53.诡杀
倾城默默地把竹简放回了半澈面前的托盘上,没有做多余的评价。
没人能挽回一心求死的生命,也算求仁得仁。
“师父,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与长生君辞行。”倾城接过半澈抵还给她的馆阁书,似乎有些提不起兴致。
“辞行?你恐怕暂时走不了。”半澈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放置着竹简堆砌成一座小山的托盘。“正好你在云京,这件事我就不用再费尽心思另找他人了。”
“什么事非我不可?”霜降城层层级级负责情报收录的不在少数,从来没有缺谁不行的时候。
“够级别办这件事的女人,只有你一个。”半澈也很无奈。
“为什么一定要女人?”倾城正想拎起一卷竹简,被半澈中途阻拦。
“你拿回去好好看吧,说不上复杂,但确实不好办。所有的人证都咬死了作案的人是鬼,但她们不清楚,这案中非常重要的一点鬼却是做不到的。”半澈顺理成章地把托盘交给了灵枢,拒绝让徒弟承担这种其实并不重的体力活。
“她们在包庇凶手?”倾城决定提前和师父交流下案情,免得又抓不到他出没的痕迹。
“也说不通,因为目前为止死掉的五个人,生活并没有交集。”身份有别,年龄迥异,居住地四散,死法却出奇的一致。
从去年八月起第一桩案子发生在东城后,每隔一段时间,皆会出现相同死法的尸体,最开始,清明城还没有留意,只当做普通案件,后来还是整理卷宗情报的半澈发现了其中关节。
每一具尸体都死于溺毙,生前最后一刻被去势,刀法干脆残忍,力求让他们濒死体验最大的痛苦。
“所以说为什么一定要女人。”倾城绕回了最初的问题,脸上写着拒绝。
“因为所有的人证都是男孩,准确地说是娈童,他们非常抗拒男人。”半澈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可惜心事重重的倾城和灵枢都没有发现。
“我总觉得就算女人去接近问询也依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倾城看了看又在出神的灵枢,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袖子,向宅邸走去。
“今天我露面后,白玉京隐藏的魑魅魍魉大概都知道我返京的事了,麻烦师父多留意下,我晚上想睡个安生觉。”她侧过头面无表情地对无情奴役自己徒弟的半澈说道。
“放心。”半澈披着繁丽的外套,晚风斜阳下,弱不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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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案子确实很蹊跷啊。”林宅的花厅在夜里灯火通明时,可谓极尽奢华,夜明珠翠缀于椽纱灯架,风穿堂而过,环佩叮咚矜贵且风雅。
“这些卷宗不全。”灵枢翻阅的速度比倾城更快些,把最后一卷丢到一旁,他语气肯定。
“再往过去深挖,死者之间应该曾有所交集。目前来讲,死者虽然没有共同特征,但这些作为人证的娈童大多在八到十岁之间,我认为凶手很有可能在同样的年龄时和他们有相同的遭遇。”
“他在借着这些孩子的手,为曾经的自己复仇。”
“你的这个猜想有点可怕。”如果灵枢所说全部猜中,那么这些身为人证的孩子们就都是凶手,他们会替为自己复仇提供帮助的人遮掩自然无可厚非。
“既然因为是利益共同体而选择包庇,他们为什么还会那么抗拒男人?凶手会不会强迫他们动手?”倾城更倾向于这些孩子有很大可能是无辜的。
“没有证据证实猜想之前,一切都不能作为定论。”灵枢看了看浓重的夜色,移走了最近的灯火。
“去睡吧,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见他们。”
“师父认为他们只能接受女人的问询,你要试试他们会不会抗拒你还是……”倾城挑眉,笑嘻嘻地调侃他,“还是你准备扮成女人啊?”
“腰细腿长眉清目秀还有一双桃花眼,打扮起来肯定很貌美。”
灵枢被她的视线扫得发毛,狼狈地逃离花厅前,丢下一句,“我还可以变猫。”
争辩非常苍白。
…………
翌日一早。
一诺千金的灵枢准时用猫爪踩醒了倾城,虽然她一度怀疑,这是他在蓄意报复她之前的粗暴,却因为话题太过禁忌,选择避而不谈。
这次灵枢的猫形态比进城时娇小的多,只有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从圆溜溜的眼睛到圆滚滚的身体,无一不可爱之极。
可爱到倾城仅存的起床气消散如泡影。
果然什么生物都是幼年时期最能直击心灵,保持着愉悦的心情,倾城毫不手软地把它丢出了少女的闺房。
待到倾城梳妆打扮完毕,灵枢已经变回人形,百无聊赖地倚在餐桌,对面那份预留的燕窝温度刚刚好。
“我收回之前说你没时间观念的评价。”灵枢懒洋洋道,眯着眼睛一副倦怠的样子。
汤团说的对,用进食的时间来作为计量单位,倾城竟真的精准到毫无偏差。从昨天似乎被戳破隐秘心事的那一刻起,灵枢开始不可控地更加把她的一切放在了心里。
“你昨夜没睡好?”倾城端起羹盏,慢条斯理地进食,直到放下汤匙,才开了口道,“妖族少眠也会影响精神吗?”
他看起来神色萎靡,恹恹欲睡,真的称不上无恙。
灵枢却缄口不言,做出避之不谈的姿态再次化成了猫,轻盈跃上桌,冲倾城喵了一声,又细又软。
在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之前,他总归是不能直言自己昨夜辗转反侧是为何。这样纷乱的情绪早已超出了他身为妖王强大的心理预期,让他感受了千年来第一次手足无措。
倾城伸手在橘猫圆滚滚的身体满足地撸了两把,忘却了旧爱淮南,美滋滋地出了门。
.
第一个事发地点在东城靠近明琼河的柳巷。
明琼又名骰子,是赌坊一掷千金竞豪奢的媒介,明琼河也因此成为了云京最大的销金窟。以此为界,隔开了云京东、北二城。
北城是云京最为贫瘠的区域,从这所城市兴起伊始便是贫民窟,潮湿阴冷,泥泞难行,却走出过古暹最负盛名的姑娘。
而东城则是云京乃至全人间界最繁华的商业区,天下奇宝,武林英豪,随处可见,这里是北境唯一不受白玉京管制的地方。
越富贵,越肮脏,越道德沦丧。
第一个死者名叫王植。
是明琼河上一艘小赌坊的老板。
卒年三十九岁。
现场唯一的人证是他在小倌馆长期包的男伎,花名叫南吕,今年初刚满十岁。
和所有被秦楼楚馆重金培养出的娈童一样,南吕面容清丽,眸若点漆,在这个年纪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魅力。
与其他娈童不同的是,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怯怯生姿的凄楚,并不刻意,却让被他拒绝的人感到进退两难。
之前霜降城前来取证的人就惨遭折戟,一无所获。
“咪呜~”娇软的猫叫声从窗外传来,透着些无助。
南吕推开临河的雕花木窗,看到翘起的飞檐上趴伏着一只幼猫,长毛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显得有些可怜。
看到南吕后,它又再度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似是害怕又期待,明明身体是向后瑟缩的,眼神却透露出渴望。
趴在屋顶上围观这一切的倾城默默赞叹灵枢到位的表演,殊不知灵枢内心已经沸反盈天到自暴自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和面前的小孩还是幕后的凶手,又或是逼良为娼的倾城……同归于尽。
南吕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近几个月来霜降城忙着在最新发生的案件里查找蛛丝马迹,很少顾得上他这边,让他放松了警惕,流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
“猫猫,来。”他探出半个身体,对灵枢伸出手,漂亮的眼睛里闪过星星点点的笑意。
没有特殊癖好的灵枢自然不会被美色迷惑,装作被他感动了的样子,向前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毛绒绒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南吕的指尖,仿佛害怕抓伤他,还特地笨拙地收起了利爪,只露出粉嫩嫩的肉垫,让人心底软成一碗甜糯的藕粉。
窥探的倾城仿佛被这一幕撞到了心口,一边念叨见鬼了,一边觉得灵枢伪装出来的幼猫真的是惹人怜爱得天下无双。
涉世未深,引狼入室,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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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他承诺我的自由就快到手了,我带你一起离开云京好不好。”收养了流浪橘猫的第三天,正是下弦月,南吕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特殊的日子,倒映着弯月的眼瞳也变得迷离了起来。
猫咪没有给他回应,耳朵动了动,上半身慢慢绷紧。
“如果你肯坦白,让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我现在就能让你离开云京。”南吕头顶上方,女声仿佛犹带睡意,含糊而慵懒。
背对着月色,一道纤细的身影临风而立,娇小的橘猫轻盈地跳进她的臂弯,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不可避免地误撞到了胸口。
如果南吕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不速来客和那只散漫的橘猫一样,耳根泛红,浑身有一瞬僵硬……
“你现在想说什么都不知道,也来不及了。”少女居高临下的笑了笑,抬手恶狠狠地捏了猫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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