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五音
在南吕还没想好如何编造出几可乱真的谎言之前,那只欺骗了他三日感情的橘猫悠悠地甩了甩尾巴,口吐人语:
“承诺你自由的人是谁?”
“……猫会说话……”南吕呆呆地眨巴了下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灵枢。
“少见多怪。”灵枢抬起爪子抹了把脸,若不是担心人形会激发这个小孩心底的抵触,他也不会保持猫形。
“你喜欢小动物,喜欢发呆,喜欢白天。讨厌照镜子,讨厌华丽的布料,讨厌浓墨重彩的颜色,讨厌灯光,讨厌雨夜,讨厌丝竹。”倾城拍了一下灵枢,示意他注意自己的态度,放缓了语气,蹲下平视南吕。
“了解的不全,不过说的这些算对吗?”她歪了歪头,暂时性扔掉了自己调查这件事的监察身份。
南吕警惕地看着她,抿紧了嘴唇,不点头也不摇头,“你监视我?”
“说的不太准确,虽然这本该是我的职责,但其实是它在监视你。”倾城一把捞起灵枢,举到南吕面前,猫咪四肢垂落,好不挣扎,眼神生无可恋。
“结果一监视就跑没影,也不知道回家。”她又扯了一下猫尾巴,没好气道,“成了精喜欢乱跑,真的伤脑筋。”
灵枢:……
“……它不回家是说明喜欢我吗。”也许是倾城表现的嫌弃太过自然,南吕仿佛真的相信了她的鬼话,以为灵枢不舍得回家。
“不然为什么离家出走。”倾城理直气壮地反问,继续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养了它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夜不归宿。”
灵枢:…………
“它脾气一直比较古怪,我抱都不开心。”倾城伸手在灵枢脸上捏圆捏扁,愤怒的灵枢配合地抬手赏了她一爪,扒开她的臂弯跳下,留下三道白痕——悲愤地控制了力道。
“唉,你看。”倾城一脸几可乱真的感慨。
她的猫咪外交见效极快,年少无知的南吕被荒诞说辞蒙蔽,放松了警惕。
“监视我是你的职责,那你是什么人?”南吕试探性地对灵枢再次伸出手,迫于倾城的淫威,灵枢眼一闭心一横又喵了一声,用头蹭了一下南吕的手背。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屈辱……死了算了。
“你陪我聊天半个时辰,我把猫借给你玩,走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好不好。”倾城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装起天真娇俏来也非常少女。
“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她想了想又抛给他一个主动权。
南吕大概是很想和灵枢玩耍,咬了咬嘴唇,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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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排和倾城坐在屋顶上,头顶即是万里星河,仰头看去,星辰浩若烟海,令人为之神往。
“你想聊什么。”南吕干巴巴地问。
“说说东城吧。”倾城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壶酒出来,正是辞渊临走前留下的赠礼,正宗的洛邑醴泉。
注意到南吕抗拒的侧目,她笑着摇头,“我知道你不喝酒,这是我和它的。”
她反手掏出一只小巧的酒盅,端正地摆在灵枢揣在一起的喵爪前,“来一点?”
“喵。”倾城自然听不懂猫语,凭着对这位大爷的理解,满满地斟上。
“再说,小孩子不能喝这个。”感觉到南吕的注意力仍在酒壶上,倾城失笑道。
“在东城没人会把我当小孩。”南吕很奇怪地看了倾城一眼,他眼睫深艳,藏有普通孩童不该有的瑰丽风情。
“我开始对你监视我的目的好奇了。”
倾城莞尔,不置可否,“我在云京的时候,东城看起来还没有这么乱。”
足下是芸芸众生,车水马龙。
夏日的夜风吹拂起对面楼阁的纱幔,依稀可以看到酒酣耳热,芙蓉帐暖。
“你也说了,是看起来。”南吕对脚下的人间烟火没兴致,言辞间显得极为冷漠。“你多大?”
倾城第一次被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用这种成熟的口吻询问年龄,眨巴了下眼睛,顿了片刻道,“……去年七月满十八。”
“十八啊……”南吕非常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也许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这些肮脏早就发生了,东城……从未安息过。”
“你在东城住了多少年?”倾城的声音很轻,不带情绪,快要散在风中。
“五年前,北境大旱,想必你听说过。”南吕抬起头看向明琼河彼端那片彻底沉寂的夜色。
云京作为北境的中心,依然逃不脱天灾惩戒。
彼时,倾城还在淮南的老宅里做她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只听闻北境饿殍遍野,却无法想象那场景真落在眼前时是怎样的炼狱人间。
家境稍微殷实的,落得去卖儿鬻女;若本就困苦的,更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炊。
南吕父母本是云京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世代居于北城,世代贫穷。
九年前还不叫南吕的他被寄予厚望而降生,是那小小家庭捧在掌心的宠儿。
随着他一年一年长大,简陋的衣衫遮不住的逆天容颜,在无法抵御的强权面前,变成了灾难。
真正的催命符就是那场大旱。
南吕父母的生意本就建立在平民阶级,富户看不上这些不入流的小东西。大旱带来的饥荒直接地切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一下子变得入不敷出。
为了活着,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没有底线,抢夺,算计,机关算尽……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生命无须学过阴诡权谋,仅凭着本能去撕咬,却能上演远比话本中血腥残酷得多的大戏。
让那些抛掷筹码的富人找到了新的乐子。
一场以北城为范围的斗兽。
幸运的是,围观的富人里有一人看上了南吕的样貌,愿赎他全家出苦海。
最悲惨的是,南吕全家不愿卖子求命,不识抬举。
富人并未发怒,风度翩翩地微笑,给了他三天时间。
第三天深夜,南吕走出北城,顺从地跪在了富人面前。
他全家活过了那场大旱,却没有活过那年冬天,除夕的钟声响起时,大雪苍茫,人间孑然。
后来有人来到他面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其实从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斗兽,而是,驯兽。
那些乘坐着金雕玉砌的游船在明琼河上醉生梦死纵情狂欢的富人本就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这个出身贫贱的绝色孩童什么时候能被剪去羽翼,磨去棱角,成为笼中之鸟。
除夕夜父母的死讯本就是为他预留的最后一刀。
从贫瘠如斯的北城走出来的人不在少数,可干干净净地站稳在历史中的只有那一个姑娘,背负盛名,却红颜薄命。
踩着累累白骨厮杀到生命的尽头,用淋漓鲜血为至高神权加冕。
那女孩名祈,古暹四大神殿序齿为兰,后世皆称她为兰祈圣女。
到头来,也不过是同样悲哀的重现。
南吕毫不意外地看着漏夜而来的不速之客,枕畔犹睡着那位手染他全家鲜血的罪人,微笑着说,我知道。
若他眼前有面铜镜,就可以清晰地照出他此刻的笑容——与最初富人假意给他三日宽限时的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带着嗜血的快意。
南吕厌恶照镜子,因为他在漫长筹谋复仇计划的时间里,把自己变成了最恨的人。
不速之客又问他,愿不愿意亲眼见罪人下地狱。
南吕反问,你觉得我等待了这么久,是为了这么轻易就让他去死的吗?
不速之客笑了,你迟迟未动手不仅仅是因为没想好要以什么方式下手,还因为……他在防备你。
南吕沉默了,若非今夜对方诡秘的出手,那臃肿富人也不会猝不及防中了招。
如何?对方以为他妥协了。
“不。”一千多个日夜,这种执着的恨意已经沉淀为沸腾在骨髓里的毒,他无法说服自己,让这一切以对方的死亡简单结束。
那个背对着月光而站的人突然抬手,摘下了自己覆面的黑巾,蹲在他面前,眉目线条清丽飘逸,淬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有的时候,在手同样沾满鲜血之前,还来得及阻止自己变成最恨的人。”
南吕忘记了后来两人还说了什么,却记得他离去时的那个毫无戾气,近乎柔软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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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吕的故事在他说完因旱灾而家破人亡后就戛然而止,之后是久久的沉默。剩下的半个时辰里,倾城没有打扰沉浸在回忆里的孩童,静静地和灵枢对酌,饮尽了那壶酒。
“半个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倾城捞起灵枢,低头和南吕告别。
下弦月的光华不盛,粗浅地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因月色冷清,所以压下了平日里的明艳,清丽得有些过分。
南吕终于想起来到底是哪里觉得她有些眼熟……
这样仰望的视角,下巴到眼睫的弧度,竟有五分像那夜的不速来客。
他猛地一凛,回忆带来的朦胧感顷刻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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