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双宴

　　猫化灵枢气壮山河的一嗓子成功瓦解了倾城这一瞬的尴尬。

　　“唔……”她揉了揉之前被长毛撩得发痒的的鼻尖，眨巴了下眼睛，“你……不会……是……”

　　“喵喵！！”灵枢拉长了喵的节奏，自暴自弃，毫无当年白梦貘重现梦境中那种疏懒轻佻的灵动。

　　“那个的话，不行？”自诩为老江湖的倾城依旧没修炼出脸皮厚度，含糊其辞地问道。

　　“喵！！！”怎么能说男人不行？？？

　　“你看我没有笑你，你别气啊。”隐约能看到橘猫七窍飘散出来的妖气，倾城心虚地把嘲笑咽了回去，不忍心再火上浇油。

　　特别对象还是一只垂头丧气的猫咪。

　　“喵……”灵枢自知辩解她也听不懂，气若游丝地哼了声，四肢摊开趴在倾城的膝头，尾巴垂了下去。

　　倾城犹豫了一息，伸手抄起橘猫搂在了怀里给它顺毛，就像是她曾对淮南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灵枢幽幽地荡了荡尾巴，在她的手腕上松松地缠了一圈，权当给了个毛绒绒的回应。

　　.

　　自倾城于宴会亮相的那一刻起，云京第一美人返京消息的扩散速度就已不在她控制范围内。

　　回府途中收到半澈的传讯，马车转往霜降城，飞驰过北斗大街的时候，透过织锦的轿帘隐约可以听到她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像是一场隐秘的夏日狂欢。

　　车在白玉京五城门附近停下，倾城抱着猫跳下了车，裙角大片的晚香玉随着她的动作枝叶舒展，长风拂过古暹皇庭遗址后的竹林，送走了往事的尘埃。

　　她微仰起头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城门，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晚晴，她风尘仆仆被人搀下远道而来的马车，沉寂的冬日，陌生的街景都在为她一去不返的家族荣耀送葬。

　　那时她除了一张美丽的脸和看似显赫的家世，一无所有。

　　而如今故地重游，除却了林这个姓氏赋予的意义，她拥有绝大多数的光环却是加注在林阮这个人的身上。

　　北境夏夜干燥而浮动的暑气中，绝色少女将吹乱的长发拢在耳后，抱紧了怀里的猫。

　　这一刻，被命运扼喉死地生转的林阮与苟活于世却活色生香的倾城完美重合。

　　彼时暴雪初晴，而今酷暑蝉鸣。

　　“十七师妹。”惊蛰城门处有人静候许久的人迎了上来，一脸浮于表面却自以为真诚的假笑。

　　“大师兄。”倾城娴熟地切换成虚与委蛇状态，假笑寒暄，距离感十足，“一别多日，如今街头巷尾都知悉你惊蛰城少城主的名号了，算是得偿所愿？”

　　一身锦衣的青年男子名穆戈，是在寒露城求学同期中序齿第一的师兄，也是第一个拜入惊蛰城门下的弟子。

　　“听说你遇见三师弟了？”穆戈收下了她的恭维，一双不安分的眼睛略显油滑地描摹过她精致的五官。

　　“你惯来和他走的近。”

　　“不过打了个招呼，大师兄说笑了。”倾城语调凉薄，和她在白玉京一贯的形象相符，谈不上冰山美人，也绝不热络。

　　“听说此番小江北候也与你同行，怎不见人呢？”穆戈夸张地向她身后空无一人的车厢张望了两眼，遗憾道。

　　“将军有要事在身，我不好过问。”倾城摸了两把猫，不怎么真诚地勾了下唇角，“师父在等我，大师兄我们来日再叙？”

　　“择日不如撞日，得到你回来的消息后，十九第一时间在枫影楼订好了酒席，准备为你接风洗尘。”穆戈倒也不慌，接过手下送上的洒金信笺，递与倾城。

　　枫影楼啊……真巧。

　　“那就多谢师兄师姐们的美意了。”长指勾了下猫咪的尾巴，她欣然应允。

　　…………

　　“穆戈动手了？”倾城还未完全走进霜降城主划定的宅院范围，就听见了半澈心不在焉的声音于树荫下响起。

　　披在肩上的长衣换了轻薄的质地，让他瘦削的身影更趋于一种少年感，恍惚间竟无法准确辨别他的年龄。

　　“师父。”倾城抱着猫坐在他对面，自然地倒了杯茶送到灵枢嘴边。灵枢抬起一只猫爪坚定地将茶杯推离，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不喝吗？”倾城将杯沿倾斜，又凑近了两分。

　　灵枢扭开头，猫脸看不出表情，冷冷地看了饶有兴致的半澈一眼，噌地跳到桌面上坐好，姿态优雅倨傲，一如人形。

　　“猫不错。”半澈意有所指地评价道，眼见着灵枢再度炸了毛。

　　倾城一把把猫捞回怀里，顺毛撸了两下，死不撒手，“唔，说正事吧，这个案子貌似和惊蛰城内部的下任城主之争有关，虽然证据不够充足，但我有理由怀疑大师兄有份参与。”

　　“你的方向没错。”

　　“海市结束后，我曾与聿皇子有过短暂交谈，证实了囹圄公子的猜想——最后一次的冽风拭刀会确实是幕后人关于炼蛊的尝试，你在风陵渡身中的沧海应该是最浅显的一种。

　　我紧急叫你过来是因为受到了内线的消息，老惊蛰城主退隐的原因根本不是为了钻研造器之术，而是因为蛊毒。”

　　“您是说大师兄暗中所做，惊蛰城主都看在眼里，甚至推波助澜？”倾城沉吟道，她对老城主没太多印象，只记得他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和眉心一道深刻的痕，那是常年蹙眉所致，显得严肃又刻板。

　　“这是一种猜想。”半澈道，“往好了想，也有可能他身染奇毒，因此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师父，您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倾城疑惑的眼神从杯沿上扫过来。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反而后者可能性更高。”半澈将一卷薄册递给倾城，“从老城主和蛊毒发生接触后，他就再未与任何来自夏至城的人接触过，不光是明面上，霜降城的暗线也没发现蛛丝马迹。

　　极有可能是他发觉这件事里青谷的影子，不敢相信夏至城医圣。”

　　“所以这宗案子我需要避嫌吗？”在外的时候没有别的人选自然作罢，可一旦回到京中，以倾城和医圣的师徒之实，理论上她不可参与所有与他相关的案子。

　　“不必，结案时候盖我的印即可，毕竟现在所有能负责收尾的人里只有你会全力去证实医圣的清白。”半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假装这一刻的清明城法度约束不存在。

　　“我是想告诉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结束后，夏至城主或惊蛰城主很可能落马其一，双双折戟也并非不可能。苏泛和半夏的反应也应该在你的考量内，不要事发了才觉得措手不及。”

　　倾城闻言眼神一凛，半澈这句话里透露出的讯息高于了他本该拥有的权限，如果不是误打误撞……他到底知道多少，或者说他到底是谁？

　　“师父……”倾城环视了四周，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

　　“都三年了，还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半澈淡淡地看了倾城一眼，将她未出口的询问堵了回去。

　　“穆戈明天宴请你心思不纯，记得早点回去做准备。”这便是逐客的意思了。

　　“明日的枫影楼，上官绵邀请了将军。巧合的可能性不大，我猜她可能会借题发挥，到时候见招拆招吧。”倾城反倒不担心穆戈会在大庭广众下发难。

　　“你自己有盘算就好。”

　　“师父，最后一个问题。”倾城笑得十分无害，眼睛却闪过狡黠的光。

　　“嗯？”

　　“聿皇子当初见到我时说，您说的没错，确实很像。我到底像谁？”是上官绵么？

　　半澈沉默，许久没说话。

　　“……不能说？”有的时候，不能说反而代表了一种笃定的态度，更易察觉端倪。

　　“也不是，我就是突然嫌弃起当初收你为徒的自己。”半澈凉凉地看了她一眼道，“怎么问题这么多。”

　　倾城被噎了一下。

　　“你像我死去的妹妹。”半澈开口，短短的一句话里察觉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

　　“真奇怪啊。”回府的马车上，倾城不是很客气的玩弄着灵枢的尾巴，若有所思。

　　“在我挠你之前，把手拿开。”到后来连喵都不肯喵的灵枢终于开了尊口，恢复了人语。

　　“咦？你……可以了？”倾城含糊其辞，嗖地收回作乱的双手。

　　“这是……妖猫族的戒律束缚。”灵枢浓艳的绿眸几乎快翻出眼白，不耐再多做解释。

　　距离他登仙还有近十四个月，根植于血脉的族规如跗骨之蛆般限制着他的逾距，过去九百九十八年的枯燥修行都未曾让他有过今天这般躁动——

　　人间界果然是个物欲横流的大染缸。

　　灵枢木着一张猫脸得出了以上的不属实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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