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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福祸相依自难定


  抬头一看这不是昨天戏谑她的男人吗,昨天的火还没消,又见到这个冤家,本就着急的苏清川顾不得什么礼貌就把挡住视线的人一推,没想到母亲早与男人离开了,这下,彻底是弄不清楚了,满肚子的火蹭的上到胸膛,怒目抬头盯着那位总坏她好事的公子哥压着火气礼貌的回道:“不好意思,您认错人了。”

  男人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说:“清川,我可比你大不了几岁,还不至于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了,更何况我可从来不忘美人的。”

  这番胡搅蛮缠苏清川也失了最后的冷静了,假装热络的说道:“喔,是你啊,不好意思我刚没想起来,现在想起来了,我还有些急事就先走了,有缘再聚。”

  “别啊,”男人两手一匡把女孩定在原地:“你说我昨天刚说要来汇中饭店你就来了,我怎么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呢。”

  “我这身装扮也不适合……”

  “什么不合适,跟我进去穿什么都是合适的。”

  “你……”

  “我什么?”

  怀里的人使劲挣了几下没挣脱,看着大白天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猛地脸一红:“你个流氓。”

  “真聪明,连我干什么的都能猜到,我跟你说我就是流氓。”

  “你你你……”

  “我什么?”

  “从之,你又干什么呢?”

  “没,你先进去吧。”匡着的手似乎没有松开的意思,怀里的人猛地凑出来吐了口气,趁男人□□时使劲挣开跑了。

  看见有人来了,笑意也随着跑开的人消散开来:“遇到旧友了。”

  一席白色西装骚气冲天的人也没在意男人的冷淡,习以为常的笑道:“认识你十几年了,第一次看不近女色的人这么殷勤,可惜没看到这位佳人的面貌,上海的春天这次来的格外早啊。”

  听话的人不接话的拍了拍西装口袋的皱褶,只是看了眼女孩跑开的方向就进了汇中饭店的门,偶尔路过桌上的桃花枝,忍不住的笑了。

  苏清川跑了两条街看没人跟过来了才舒了口气,真不知道最近倒了什么霉才会遇上了这么个人,本来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是个花花公子,猛地一脚踢在墙头疼的一头汗,嘴里碎碎念着真是个灾星,想着越发生气了。

  这么折腾一番再转车去蛋厂已经是日上三竿了,苏清川本想着又得挨一顿骂了,没想到这李主管180°大转变,早早等在门口的人看见挪步的苏清川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满面春风的说:“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李素芬的一番笑面如花倒是让苏清川摸不着头脑了,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见招拆招道:“不好意思,家里有些事。”

  “有事就别来了,这丫头就是实在,你们说是不是?”

  狗腿子的人最有的就是眼力劲,看李素芬这样就突然反应过来了,立马围上来一顿夸,苏清川一头雾水的看着殷勤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转念一想估摸着又是那位少爷的杰作,言语间更多了些许无奈。

  “李主管,我是来退工的。”

  听见这话李主管声音猛的一提:“什么?”

  “因为家里的原因,我可能不能继续在蛋厂工作了。”

  “别啊苏丫头,要是我们做的你哪里不满意直接说就行,昨天的事都是误会,姐姐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主管真的是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难处直接说,怕还不到辞工的地步。”

  “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了,但我真的是有事,这半个月的工资能烦劳您给我结一下吗?”

  “结账?”一听这话,女人的脸嘴顿时一变:“真不好意思了清川,咱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临时退工是全款充公的。”

  “不,我记得是半数充公啊……”

  “你记错了,反正你看着办吧,要不就留下来,要不就全数充公,我可听说你那痨病的爹又得抓药了。”

  “算了,”扣着手的人叹口气:“我本来也没想着能要回来这钱,不过是想着碰碰运气,李主管那我就先走了。”

  “你,你……”

  没等李素芬把话说完,苏清川就拎着包回了家。

  一进门,就见笑呵呵的母亲,一身水色旗袍正是上午的模样。

  看着母亲这个样子,再看抽大烟的父亲,苏清川心顿时一沉:“父亲,我回来了。”

  “钱呢?”

  “没了。”

  “没了?”说话的人一脸的不相信:“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辞工了,人家说钱不退了。”

  “辞工,辞工了我们怎么办,这蹄子长大了就管不下来了,看我不抽死你。”

  意外的,这一次母亲没有拦着父亲,而是坐在一旁嗑起了瓜子。

  这头的败家娘们没有拦着自己,苏老三更是得了气势,变本加厉的喊着:“滚,我家不需要赔钱货,咳咳咳。”

  “我也不愿意姓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愿意姓苏。”

  榻上的人疯了般抽过手边的东西往苏清川身上砸,苏母也没说话,难得的特别冷静的说:“先吃饭吧。”

  苏清川终于是忍不了了,猛地转身往外跑,她不想回去,那个家太冷了,还不如这条只有她一个人的街,这种生活于她是罪孽,背负着枷锁她不得活。

  漫天的星星在那一夜格外璀璨,电车穿插于灯红酒绿的店,苏清川甚至想,要不是自己一头的血,她就直接进去找份差事了。

  至少,能气死那个讨厌的父亲。

  没想到,那夜的星星这么灵,人真就这么死了。

  无处可去的苏清川在外面晃荡了一天,火气也这么下去了,想了想终究不忍又回了屋,没想到就只看见,自己的父亲嘴角留着血,喷了一地红色,她早知道他得了肺痨,却不知道,他能死的这么早,再看看被大烟膏子卡在嗓子里早已没气的母亲,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那一夜苏清川未归家,也丢了父母。

  听人说,见苏清川跑出门后没多久,邻居就听见屋里苏母惊恐的呼喊,想着苏老三的德行,估摸又是打老婆,也就没在意。

  站在门口的人,突然丧父丧母,愣愣的像个木头站着,不知道怎么哭了。

  巨大的悲伤涌入大片记忆,苏清川觉得自己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无意识的摔倒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突然天黑了般的感觉,昨天还在跟自己争吵的人,今天却连骂她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拿起杯子砸她的力气,她只能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气,两只手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又颤抖着没有一丝力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也许只是个恶作剧,只是她那父亲为了吓她才如此,跪在地上的人苦不出泪,猛地晕倒在地。

  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是母亲准备很久的事了。

  之后的事情,她也记不清了,只有模糊记忆邻居的尖叫声,以及各种旁支亲戚的来往,苏清川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怎么一个身份,似乎每个来吊唁的人都看见她了,又好像谁都没注意到这无名无分的孤女,每个人都赶着送苏家最后的香火最后一程,而自己,不过是苏家那洋洋洒洒的丰功伟绩里的一抹善心罢了,她被人叫到这里,却又被人忽视,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身份了,只是连送别都这样对她,苏清川咬咬牙,一丝不甘涌上心头,缓缓抬头注视台前的遗照,父母笑的肆意,那是唯一一张父母的合照,那时是为了她的生,这一次,却是为了他的死。

  看着那位她恨了一生的父亲上扬的微笑,苏清川不禁跟着提起嘴角,记得苏家没有没落之前,这顽童般的人还特别宠她,可也常常不按常理出牌,记忆里他总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小抱着她站在院子里的金桂下摇桂花,教她读书写字,一起看云卷云舒看梅雨绵绵,穿着一袭藏青色长衫,永远是书中君子的模样。可,她站在这里,这么多身份她一个都不能拥有,父亲当时还说最羡慕她,因为在这江南印记里,她很难得的,就是她,不依附于任何一项强加的标签,这头回忆还没怎么展开苏清川就感觉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臂传来,本能的抬手“啪”的被打落,那几百年不见一次的所谓的远方大姑妈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苏清川:“没教养的小蹄子,你还敢打我?”

  “大姑母……”

  “谁是你大姑母,”许是对这个称呼感到好笑,女人刻薄的嘲讽道:“你母亲就是个下等的窑子里的妓,没有被抬进来这苏宅,咱们哪里来的亲戚?”

  “再说这下等人生的就是没规矩,真没听说过父母丧礼不哭的,怕就是生来克父克母的灾星。”

  “说的是啊,这丫头真的是心狠,一下子家里走了两个人都能不哭不闹,长大了还得了。”

  “人说了,这葬礼上子女不哭,父母是没法投胎的。”

  “不肖子孙,不肖子孙,好好的苏家风水败成这样,丧门星啊。”

  “真是晦气。”

  大姑妈看周围人议论纷纷,提手就往苏清川后脑勺一拍:“你哭啊。”

  苏清川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心里难过的说不出话,但就是眼睛干涸的像六月的枯井,一点水都挤不出来,她难过,她悲伤,但她就是哭不出来。

  被大姑妈这么一击,加上闲言碎语让苏清川整个人都压抑的快疯了,张嘴干呕了几声,旁边的人连忙散开,难闻的味道传遍了厅堂,没法子之后找人来收拾,大姑妈嫌弃的看了眼苏清川,狠拽了苏清川一把说:“滚离开这里,不要脏了我们家人的眼”,向前跨了一大步去迎接宾客了。

  苏清川站在原地无奈的笑笑,转身钻进后院的长廊,满脑子都是这句你母亲是个□□,似乎就像烙印一样狠狠刻在她的身上怎么也甩不开,是耻辱的印刻。

  她以前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亲戚这么讨厌她,怎么现在还对所谓的外姓人如此偏见,直到一次偶然听见来串门的小姑姑与父亲吵起来,才知道,原来所有人这么恨她不只是因为她是女人,更多的,是因为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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