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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谁是良人(上)


  学生生活与工厂相比更为简单与轻松,相比于教授课程的困难,苏清川更不适应的是跟被人一起学习,她从没有尝试过这么长时间的跟别人待在同一片空间下,也不擅长跟人交流,久而久之,大家也慢慢疏远她了,苏清川也落得个清净。

  有好几次苏清川都听见同学说她性子过于清冷,总是一个人看书散步,恐怕除了她是凌巧名义上的妹妹这个身份还值的成为大家的谈资外,她的生活真的是简单不能再简单了。

  周末的时候,徐庭远都让苏清川多跟同学出去玩,也可以邀请同学来家里,后来发现苏清川性子里就不喜热闹,刚好自己也是这样,后来每个周末也不折腾了,就带着苏清川写毛笔字,苏清川擅长整洁的小楷,笔下的句子总是有些娟秀的意味,少了那些句子里的洒脱,苏清川总觉得是自己没有放过自己,才会临摹都是些小家子气的味道,与自己不同,徐庭远写的是行书,行云流水的姿态都是看淡的懂得,字如其人,颇有大将之风采。

  有时候苏丽闲下来了,也会参与他们之间,时不时的点评一下两人的字,或者自己兴致来了也会写下几笔。

  凌巧因为拍戏的原因来的次数也开始逐渐减少,苏丽则是因为工作增多也没有之前那么频繁出现在徐宅,有几次二人相遇,苏清川想问问之前跟她说话的男人是谁,但想来想去觉得不合适又咽了下去。

  但她知道,苏清川感觉到了她的不同。

  苏清川不知道苏丽是如何分辨出她的心思的,这个聪明的女人似乎经历里太多的沉浮,于是所有的情感于她都是笑话与累赘,披着尊贵的爬满虱子的长袍,恶毒的窥视屋里的秘密,她就像猫,挠着每个人的心,却自己也不得安宁。

  虽然凌巧开玩笑抱怨过几次徐庭远应该对让苏清川出门,而不是让她躲在房间里,但对于苏清川的过分依赖,徐庭远倒是相当宽容,甚至推了周末的活动陪苏清川,有一次苏清川不小心听到苏丽跟徐庭远说:“你说那孩子老跟着你,也不跟别人玩,你就不出门了,一次两次可以,可不能事事随她啊。”

  “毕竟她刚离开家,又失去了亲人,更别说她现在是我家里的房客了,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但这也不是个长事啊,听别人说她连在学校都不爱与人往来,这哪是以后要登台的样子?”

  “这样啊,”徐庭远咳了一下嗓子,声音开始虚无:“这么说来,跟她母亲真是完全不同呢,记得那时候……”

  母亲?听见这两个字,苏清川愣在门口,刚想再细听一下,苏丽的声音就从门后猛地打出来:“哟,哪来的野猫,就在人家门口蹲着。”

  苏清川听见这声,吓得连忙溜了,说来也怪,她就是怕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以前再刁钻的事她也遇到过,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气息里从出生就带来的,可直觉又会有莫名的情绪,觉得苏丽在保护自己什么,恐是前生欠了这苏丽什么,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虽然还是没事就上门来吃早餐,但她能感觉出来,苏丽对徐庭远跟之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虽是欢喜的参与二人,但总觉得眼神里多了些许防备,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淬着毒,女人的第六感不能作数,苏清川也就没跟徐庭远讲这些事情。

  日子似乎更之前过得差不多,徐庭远除了偶尔的放松外,大部分时间还是对她多有防备,她也习惯了这份探视,毕竟在她的人生观里,很多事情她说不清的当做没发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唯有不同的是,宋长薄再也没有来打扰自己的生活,这个奇怪的男人就像是风吹来的来去无踪,唯有三不五时会寄来一封信,写的都是些浑话,久而久之苏清川也就不看了。

  不过也幸亏他的停止来访,徐庭远与她也算过得和平,苏清川的生活,算是第一次真正的开始上了正轨,每天就是去演艺学校上学、练习演唱,没事的时候练练字。

  一过,就是二年。

  1926年1月,新春的气氛远没有战争的恐慌来的严重,一声枪炮,张作霖打开了局面。

  “苏清川,苏清川。”

  “我不是苏清川,我是苏姝隅。”

  “我不认识苏姝隅,如果你不是就请离开。”

  “你到底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 

  埋头哭的人刚准备抬头,房间里的窗帘就被猛地拉开,刺眼的光弄醒了床上做梦的人,揉揉眼睛,又是梦。

  苏妈:“小姐,该起床了。”

  “还有小姐,刚才有邮差送来一封信,写的您的名字但是没有落款,我给您放梳妆台上了。”

  “嗯,我知道了。”苏清川叹口气就起床穿衣服,苏妈却压着声音凑近自己:“苏小姐,您一会能不能去劝劝老爷。”

  “怎么了?”

  “我看今天他跟凌小姐大吵了一架。”

  “嗯。”

  看苏清川不信的模样,苏妈又补了一句:“凌小姐都哭了。”

  这倒稀奇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居然哭了。

  “有丫鬟说,还砸了杯子。”

  “嗯。”

  许是苏清川的态度惹怒了苏妈,说了半天一幅情绪淡淡的样子,苏妈直接问:“苏小姐,侬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话。”

  “我信。”

  “那苏小姐你……”

  “说来不怕你笑话,苏妈其实我与你一般,都是这屋子里的外人,如果不是这副面貌,可能我连下人都做不了,所以我压根就没有资格掺和这徐府的事。”

  “您严重了,您与我们这些下人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下人,”苏清川微微一笑:“二年前,还有人说我是做奴才的呢,一个名号而已,不必当真。”

  “苏小姐。”

  “阳光太灿烂人心情反而不太好了,苏妈你下去吧,我一会去看看。”

  “好的,苏小姐。”

  听苏妈一顿说梳妆的心情也扫了大半,她虽喜欢凌巧,也知道最近徐庭远对她的改观,但从心底里她始终对自己的处境分析的极为清晰,特别是徐庭远多情善变却又攻于利益的性格,一旦苏清川作为违背他的事情,这份表面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说到底她是不愿意掺和至二人纠纷之中的。

  只是苏妈上来跟她说这些话必是有人授意的,不然她没有这么多话与闲,这乱世比她那个年代更难讨饭吃,再者说,她也不想负了“支使者的好意”。

  打开那封没有邮寄者的信,没读几行苏清川脸色变的铁青,咬着牙把手里的纸张细细的撕碎,再找了根火柴就着痰盂烧着了,叹口气整理好心情就去找了徐庭远。

  走下楼寻了徐庭远一圈没见到人刚准备回房就见书房处虚掩的门,叹口气就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陈老师,是我。”

  “进来吧。”

  一进屋满是烟雾,苏清川自顾自的走向窗户处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春意料峭,不一会烟就散了个七七八八,她也得见被烟雾包裹下的徐庭远,颓败而无奈的夹着烟头。

  看他无意攀谈,刚转身就听见男人喊了声:“姝隅。”

  果不其然,是他让苏妈来找的自己。

  “陈老师,您说。”随便捡了个最近的沙发位置坐下,就双手手指一交叉的等候这位‘养父’的多多指教。

  “今天我与凌巧有了些争执,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嗯。”

  “我只是不理解女人的心思,想让你去劝劝她。”

  “等我下午去上课找时间与她谈谈。”

  “好的。”

  沙发上的女孩双目无神的把玩着茶台上的紫砂洗茶台,□□吐着舌头的造型勾起的兴趣远超他的话题。

  同住了二年,他是越发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了,不过十七八的女孩子比苏丽还让他觉得头疼,转念一想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会心一笑灭了烟:“看你的样子,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我让苏妈去叫你的。”

  “一半一半吧,至少现在证明我没有猜错。”

  “那你应该知道我找你应该是有别的事了。”

  “嗯。”

  “我本来是有事,但我现在改主意了,你上去吧。”

  这故作悬疑的话说出来了,苏清川也没有恼,直说:“你没有事,我有事。”

  徐庭远看玩弄紫砂的人没有起身的样子,反被将了一军的人语调中带了丝差异:“你有事?”

  “嗯。”

  “你说。”

  “两件,第一件你必须回答,第二件随意。”

  “什么身份?”

  “一件学生,一件闲人。”

  “呵呵,且说来听听,先是学生吧。”

  “第一件,我下午要去我母亲坟上一趟,跟您请个假。”

  “为何?”

  “不想说。”

  “可以。”祭人父母他自然没有理由阻挠,对于她的问题放下了戒备,转了转酒杯中醒好的红酒:“第二件?”

  得到应允的人放下手里的紫砂抬头看向书桌旁坐下的徐庭远:“学校是不是出问题了?”

  转着酒杯的手一滞,顺势放下后徐庭远不答话,只是起身走至苏清川对面,看着女孩的眼睛略带一丝愤怒的问道:“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

  “你瞒不过的我,是谁多嘴?”

  “没有人。”

  “苏姝隅,你不擅长说谎。”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实话。一开始我就说了,我的身份是闲人。”

  “你还知道什么?”

  “你此次要去南洋一带巡回演出,凌巧要与你一同去被拒绝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猜的差不多,都没有印证而已。”

  “你也想当凌巧说客?”

  “不,”苏清川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徐庭远:“我觉得你做的对,这一次全部带新人,把凌巧留在这里。”

  “喔,为何?”

  “第一,国内近年军阀混战,演艺学校早已周转不灵,上海虽是最繁华的地方却也是最易乱的地方,谁也不知道统治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歌舞升平下的盛景不过是海市蜃楼,唯有发展海外市场,去南洋捞一票才是最快的方法,我想这个方法应该是苏丽告诉你的,而且你也有了退意,所以你必须带新人去南洋以保证国内的资源不会有纰漏。”

  徐庭远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长大的女子,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让他知道,苏清川也绝非善类:“说下去。”

  “第二,相比于苏丽,你更相信凌巧。”

  “此话怎讲?”

  “不知道。”

  “你不妨直说,我的人品你知道的,我不会背后嚼舌根。”

  “的确不知道,”苏清川带着少女的稚气拍了下腿就站起身:“若非要找个理由,那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对面的人没说话,苏清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放弃了试探:“凌巧今天是白哭了,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必定是因为你要带苏丽去而不让她去吃醋了,谁知道,你要保护的是她。”

  “错了。”许久不说话的人嘴角带着笑意:“猜错了。”

  “我要带的人不是苏丽,是你。”

  “什么?”

  “本来刚才我还有些动摇心意,你这一番有理有据倒是让我觉得你更适合跟我去。”

  “我没懂?”

  “你刚不是说第六感吗,你就用你的第六感感觉一下我为何会选择你,好了,你出去吧,2件事我都答应了,呵呵,你可真是天生的赌徒。”

  被驱逐的苏清川脑子混成一团浆糊,关上书房门就长舒一口气,她算到了徐庭远的退意与大赚一笔的心思,却没想到他的算盘打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禁有些懊悔,今天的言辞是不是有些过了,她以为她是旁观者,转来转去,被算计的人居然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算来,今年自己也十八岁了,也该到了登台的年纪,徐庭远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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