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美食家号事件4
白少新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默默地看着给他量血压的女孩。她有一头红色的长发，眼睛是褐色的，精巧的鼻梁上散落着一些淡淡的可爱雀斑。她很漂亮，但美中不足的是额头上有一道伤疤，从额头正中开始斜过眉尾向下延伸到耳际，然后就消失在蓬松的头发里了。
他知道这个女孩叫辛西娅，可除此之外，他就对周遭一无所知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道救出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而这场噩梦的开端，始于他对尼古拉斯舰长的那句话“我以雇佣方的名义要求你救人。”一个自以为是的笨蛋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如果他没有要求尼古拉斯舰长救人的话，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尼古拉斯舰长现在肯定也还活着。
白少新回想着，那个穿黑色作训服，带着头套的男人进入洗衣房的时候，他还以为他也是一名海盗。那人打开关着自己的洗衣机舱门，他还绝望地想着“轮到我了，我就要死了。”
他颤抖地爬出洗衣舱，咬紧牙关，尽量表现得更加勇敢和有尊严一点。结果却听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把衣服脱掉。”
脱衣服？
他正愣神的时候，那人朝他扔了一条裤子过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看守他们的几名海盗已经倒在地上。他分不清他们是死了还是晕了过去。只是那人剥掉他们衣物时，全都软绵绵地一动不动。
“穿上。”旁边有人对他说。白少新回头看去，发现是美食家号的一名船员卡尔。
卡尔已经脱掉了自己身上被颜料水浸得湿透的裤子，正在跟另一个海盗身上扒下来的裤子搏斗。“别愣着，快穿啊。”卡尔催促他，“你没看出来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白少新顿时醒悟过来，哆哆嗦嗦地开始换衣服。
整个洗衣房里关押了31名船员，算上白少新自己，一共是32人。美食家号上的船员损失过半。
海盗的衣服不够分配的。没有分到衣服的人，在黑衣男人的吩咐下，也全部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只留下内裤。最后一个从洗衣机里拉出来的是一个姑娘，她是船上的医生。犹豫了一秒，她果断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只保留了内衣和内裤。
黑衣男人朝她走过去，脱掉自己的上衣递给她。他的作训服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背心。白少新看着女医生接过衣服，略带羞涩地瞄了一眼那人之后，匆匆地穿上了他的上衣。虽然看不见黑衣男人的样貌，但似乎女医生已经单方面认定这肯定是一个迷人的帅哥。因为黑衣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精壮结实，不是健身房里用蛋白质堆积而成的死肌肉，而是那种狭长的蕴含着速度和爆发力的肌肉。
白少新转头看了看那几个倒在地上的海底。他们肯定已经死了，他心想。
他们的拯救者很有耐心地等着这群惊魂未定的人换好衣服，然后把从海盗身上翻出的武器分发给几名较为镇定的船员。他同那几个船员低声说了几句之后，就带着大家走到了洗衣房的门边。他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洗衣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打了个手势。白少新猜想手势的意思是“安全”，因为当他们鱼贯而出的时候，洗衣房外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门边站着两个跟先前那人相同装束的黑衣男人。
看来这是一个3人组成的营救小组，而进到洗衣房的男人是他们的队长。
可他们是谁呢？谁派他们来的呢？
白少新来不及思考这些，因为营救小组的人已经开始带着他们出了洗衣房，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为什么往下走？”白少新抓住队长的胳膊，“逃生舱在上面，往上走三层。”
队长回过头来，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他的双眼和嘴巴。他有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我知道逃生舱在上面，但是我们需要往下走。”他低声说，语调非常冷静，似乎对这次救援有着十足的把握。白少新瞬间就对他产生了百分百的信任，他不再说话，只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一直向下，到达美食家号的最底层。一路上他们跟海盗有过一两次遭遇，但这些出色的营救人员出手干净利落，毫无声息地就解决了麻烦。
最终，他们躲进了一个狭小的舱室。
一进门，白少新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臭味。这是一个垃圾处理舱。对于象美食家号这样长期进行星际航运的舰船来说，不可预料的情况时有发生，利用垃圾处理舱对资源的进行循环处理再利用就成了必要的选择。更何况，舰长们对随意抛弃太空垃圾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因为这会对航运线路造成不必要的损害。
白少新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用力捂住了口鼻。垃圾处理舱全智能作业，完全不考虑人类的舒适性，因此这里噪音巨大、臭气熏天。对人类而言，在这里多呆一秒钟都是地狱般的折磨。
“时间差不多了。就位了吗？”那位队长平静地问他的下属，依旧镇定自若，完全没有受到恶劣环境的影响。
一个黑衣人拿出小巧的个人终端看了一眼，回答说：“是的。现在就开始。”他的话音刚落，舱室侧壁外面就传来轻微的碰撞声，接着猩红色的光线从侧壁上方隐隐地透了过来。
白少新大吃一惊，他明白过来，他们在切割飞船的外壁！
可是飞船外面就是无垠的宇宙空间，绝对的真空环境。他们全都会被吸进太空的，然后被身体内部的压力给撑爆的啊！
可他还没来得及制止，切割工作就已经完成了。垃圾处理舱自身的轰鸣掩盖了切割和舱壁倒下的声音。透过切割出来的洞口，白少新看见了一个临时的附着在美食家号上的对接通道。
通道边缘由柔韧的胶状物黏贴在美食家号的外壁上，严丝合缝地将真空环境隔绝在外。通道的那一端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军用武装飞艇。
“走吧。走过去你就安全了。”队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跟上前面的人。他目送者他们一一穿过通道走向自由。
“要炸了这艘船吗？”跨进对接通道前，白少新听见一个黑衣人问他的队长。
“不必了。”队长回答说，“没有了猎物，猎人们该怎么行动呢？”
“白先生？白先生？”辛西娅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防务官大人来看望你了。”
“防务官？”白少新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莫云的经历颇为传奇，白少新曾经读过很多关于她的介绍。因此他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这么说，”白少新望着莫云，“现在我正在柯恩星上，对吗？”
莫云微笑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是你派人救了我们吗？”
“是的。”莫云直率地承认道，然后她侧身对身后的男人说了一句才在白少新对面坐下。这个时候，白少新才真正注意到她身后还站在一个人。他个子颇高，样貌英俊甚至能称得上漂亮，气质温文，目光柔和谦恭，甚至给白少新一种他靠着那身帅气的制服才给自己平添了几分英气感觉。他不可能是来营救他们的队长，尽管他也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
艾伦静静地听完莫云的吩咐，点了点头便向辛西娅走去。他开始翻看白少新的医疗记录。
莫云回过头继续对白少新说：“我来这里是想要想你说明一些情况的。”
“什么情况？”
“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样，我派人潜入美食家号救出了你们。很遗憾，我们只救出了32个人。”
白少新痛苦地皱起眉头，船上发生的惨事还历历在目。“这都是我的错误！像个白痴一样上了李斯特的当。愚蠢又自以为是！”
“我很想宽慰你，白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李斯特在美食家号上有内应。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内应是谁，但是我们会找出来的。32名幸存者都需要接受问话。”
白少新惊讶地抬起头：“内应？”
“飞船是密闭船体，如何登船是最难的一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吗？”白少新紧张起来，身体甚至开始微微的颤抖，“你的救援小队也很轻松地上了美食家号。”
“的确。但他们是通过具有破坏力的手段上船的。李斯特却可以说是被邀请上去的。这一点不奇怪吗？”
“我没做过！”白少新大声说，由紧张转而为愤怒。
莫云笑了笑，不再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她直接转换了话题。“我想要向你说明的情况是：联盟公国正在计划集结舰队打击李斯特的舰队，他们将借用柯恩星的港口。而互惠公司正在继续依靠联盟还是寻找新力量做靠山之间摇摆不定。”她微微停顿一下，露出高深莫测地笑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们吗？”
这是一个突兀的问题。疑问句和前面的陈述毫不相关。白少新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我不救你们，就没人会救你们了。很抱歉，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白少新没说话，他在心里盘算莫云的话有多大可能性是真实的。盘算的结果是令人悲伤的，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在联盟眼中是打击海盗的借口；而在他姐姐白少菲眼中则是独揽大权的阻碍。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看向莫云：“你救出我们，是想要我们做什么呢？”
“不是你们，而是你。32名幸存者，我们都会一一甄别。无辜的人我会放他们离开。而你，白少新先生，我要你什么都不做，在柯恩星上平静地呆上一段时间。”
“呆多久呢？”
莫云没有回答他，却反问道：“你还着急去别的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你还想去别的什么地方这无关紧要，先生。您刚才问要呆多久？您得呆到我认为可以离开的时候。”
白少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是他的动作毫无威慑力，他站起来一半又重新跌坐回去。艾伦甚至没朝他看上一眼。
“你这是要软禁我？”白少新颤声问。
“不，我只是在保护你。”莫云很快地说，“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李斯特在船上有内应。你不得不承认，在幸存的所有人中，你的嫌疑是最大的——是你要求尼古拉斯舰长接收了海盗藏身的小飞艇。你从柯恩星离开的话，面临的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也许还有暗杀。”
“可我没有那么做！我不是该死的内应！”
“别激动，白先生。”辛西娅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帮助他平复呼吸。
“我就是无辜的。”
“白先生，您即便不是内应，也因为决策错误造成了商船被劫，船员遇难。从这点来说，您确实应该付上一定的责任。”莫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艾伦也适时地走回莫云身边。“好了，我想要说明的情况就是这些。请安心休养。”说完这话，莫云便转身离开了，没走两步，白少新又叫住了他们。“是我姐姐让你来救我的？”
莫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是的。”
他们走出了花园，穿过大门，走上街道。
“并不是白少菲让你救他的。”艾伦突然说。
“给他点念想吧。再说，我知道白少菲心底并不想他死。她虽然不想让弟弟插手互惠公司的事务，可她内心深处也不想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
他们并肩又前行了一段路程。天气晴朗，有微风徐来吹拂在脸上带来一丝丝凉意。偶有几个行人向莫云礼貌地致意。
艾伦又开口了。“雷赛先生想要见你。”
莫云叹息一声，皱起了眉头。“艾伦，艾伦，艾伦，我们俩就沿着街道安安静静地散散步，好吗？不要提起这个人。”
“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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