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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鲁国边境的山中一隅,虽然还在遭受着寒峭的侵袭,过了三九,已是一层雨过一层暖。

  那玉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前往鲁国国都曲阜城。

  去年冬天的尾巴,十二月份发生了不少事情,对那玉而言,都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在宋国虚朾,晋候孙周第一次与各方诸侯组建盟军;在鲁国,鲁成公入土下葬,一个三岁的孩子坐上了国君之位。那玉自然不会去找新任国君谈那些事情,四岁的小孩可不比十四岁的小孩,能懂什么。

  那玉微微侧头——不是十四岁,他现在又长了一岁。而自己,转眼也迈入了十三岁的门槛。在这个地方,已经快到了及笄之年。

  “阿玉?”声华子见那玉呆呆出神,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啊——嗯?什么事啊?”

  “我问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你嘴唇都干的裂开了。”

  那玉伸手摸了摸嘴唇,然后舔了舔。

  “我不渴。开春不久气候就是干燥,没什么湿度嘴巴就容易开裂。”那玉笑着说,然后低下头,瞥了笼子里的鹄鸟一眼,又飞快的移开视线。

  “春天到了,还容易犯困,打起墩儿来迷迷糊糊地,在马车上又是摇摇晃晃……要是咱们就坐在这马车上,一直往前走,永远走下去的话,也挺好的。”

  声华子听的不知所云,但看得出那玉有些失落,便关切的问:

  “你是不是碰到了为难的事?”

  那玉抿着嘴吃吃一笑。

  “师姐啊,你有没有发现,这句话你都说了无数次。”

  “傻丫头,”声华子在那玉的头顶上轻拍了一下,“你嫌我唠叨?”

  “当然不是。”那玉指着鹄鸟,“师姐,你说它们做宠物的机会多,还是成为下酒菜的机会更多呢?”

  声华子听了恍然大悟,她先是一阵失笑,而后笑容褪去。

  “阿玉……你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却要投身到你争我夺的残酷当中,会不会太勉强?太辛苦了?”

  “我在做事之前,的确会犹犹豫豫。话虽如此,总不能一直观望下去而不做选择。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师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小失大,轻易改变主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骨碌碌的马车轮子停了下来,越尧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阿玉,声师妹,逆旅到了。天色傍晚,再往前走恐怕就得露宿野外。”

  几人便下了马车,就在这荒山野岭的简陋逆旅中对付一晚。

  他们要了两个房间,那玉跟声华子一间,越尧一间,就住在两人隔壁。

  夕阳的余辉还未散尽,那玉看天色还早,便邀声华子外出消食。

  “晚膳吃的太早,又吃多了,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我要洗换下的衣服,而后用炭火烘干,那也要人照应。”

  “哦,那我帮你一起。”

  “不用不用,你只管出去散步。”声华子将她推到门外,敲开越尧的房门,“师兄,阿玉想出门走走,消消食,你陪她罢,以免遇见豺狼虎豹山野猛兽。”

  那玉心中哀叹,让她跟越尧一起散步消食,那不是越消越结实,消化不良嘛。

  走了几步的越尧,转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那玉。

  “怎么不走?”

  “走,怎么不走,我这就来了。”

  那玉觉得,在这种气氛下,说些什么比不说什么还要尴尬。她跟在越尧身后,背着手皱眉思索,她跟自己师兄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古怪?她咬着嘴唇,想起孙周离开的那天晚上,那样受伤的表情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可为什么,反而她自己这么难过?

  她的脚步慢慢停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她一时怔住,诧异的望着落在衣襟的液体。

  “阿玉?”越尧感到那玉停了下来,转头看时,也怔在当场。

  越尧走近那玉,却深感自己口笨言拙,像傻瓜一样杵在那里,安慰的话一个子也说不出来。

  那玉晃了晃身子,将头抵在越尧的胸口上,双手抓住她的衣襟。越尧下意识里想伸手抱住她,可手伸到一半,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他看着那玉因为哭泣而耸动的肩膀,胸口闷的几乎窒息,半天才说:“你,怎么了?”

  那玉轻摇着头,语气也是几不可闻的。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等我发现时,已经不知不觉变得面目全非。但有些事,我还是不能明白——”那玉努力露出笑容,她说,“为什么父亲,还有师兄师姐,还有孙周……为什么你们明明不会当真逼迫我,不管什么事,最后还是把选择的权利放到我的手中,可我……我还是心生胆怯,怕惹恼了你们?为什么啊?”

  那玉觉得,这并不像她以前认为的那样,把云梦山,把父亲他们当做最后的保障,不敢彻底撕破脸皮得罪他们。退一步说,就算对待父亲他们的态度是基于她自私的目的,那孙周呢?为什么见到孙周露出受伤的表情,就像见到父亲他们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似地,心里难受极了。而且思考这种问题,让她有种精疲力尽的虚脱感,因为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头顶上许久没有回应,那玉抬头去看,就见越尧一脸愕然的表情,那玉歪着头,不解地唤了一声。

  “师兄?”

  喊完之后,她见越尧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表情,还牵起嘴角,划出一条好看的弧度。那玉有些呆然,不大爱笑的越尧每每露出笑容,大概只能用“一笑倾人城”来形容他吧。

  “阿玉,这有什么好疑惑的,因为我们都是你的家人。而你说的 ,那不是胆怯,是担忧。”

  “担忧?”那玉松开了孙周的衣襟,她左看右看,找了个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那玉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手中摆弄,越尧也坐到了她的身边。

  “师兄,你说的话,原本该是感人肺腑,让人潸然泪下的 。”结果她看越尧看的岔了神,悲伤的气氛从心里消弭了。

  越尧一听,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个暴栗,还真有点儿疼。那玉捂着额头瞪向越尧,就见越尧挂着笑的脸庞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师兄你怎么心情大起大落的,现在竟这么高兴?”

  “因为在这之前,比于我们,你老早便同国君走的很近,跟他更加无话不谈……没想到你肯跟我说这些话。”

  “有吗?”那玉想了想,笑着说,“其实也算不上无话不谈。师兄想想看,有时跟陌生人说话不是更加轻松。刚刚认识孙周那会儿,自然无所顾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也不在乎会不会惹恼了他。后来熟了,自己直来直去已成习惯——而已,师兄?”

  “这样啊,那现在……”

  “嗯?”

  “没什么。”

  越尧心想,“现在如何”又能怎样,她已经是国君的夫人。

  这时那玉感觉到寒意侵体,便站起身。

  “师兄,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目光追逐着翩然起身的女孩,越尧感觉到那玉的面貌比往日要明亮很多。无端地,他恍然冒出那玉之前所说的话:有些事情,已经悄无声息变得面目全非。

  这不是伤逝的悼亡词,是有些惋惜的话,只是言述的太过分明,以至于有些残忍。换成温柔的诗,那是岁月的笔在细细描摹,不着痕迹的刻画。蓦然回首才惊觉时移事变。

  夜幕降临,越尧在灯下看书,始终没有困意。这种乍暖还寒的天气最难入睡。

  掩住书简,越尧几不可闻的低声一叹。

  “师妹,夜重更深,你要在门口站到几时?”

  吱呀一声,声华子推门而入,月光逆着她的身影洒入室内,又被关在了门外。声华子的身上沾上几丝不知是夜色还是月色的寒意。

  “师兄——”

  声华子说着,对上越尧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她自在旁边的席上坐下。

  “这么晚了,师妹所为何事?”

  声华子笑了笑,眼里却染上了忧色。

  “师兄,我是在想,这样纵着阿玉真的好吗?她要插手的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管的,她现在是国君的人。既然国君都已同意,还有什么好说的。”越尧淡淡道。

  “你说的好听,要是当真不管,又何必一路保护。”声华子有些不满,她觉得越尧用礼法说事太过冠冕堂皇,太见外了。

  “哎,你现在来说为时已晚。”

  “我以前,”声华子咬着嘴唇,停顿一会儿,说,“我以前总觉得阿玉自她受惊染病醒来之后,便越见凉薄,脾气也很乖僻。今日看来,虽还是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却以小见大,晓得她本性善念,还抱着天真的想法。她这性子,冒冒失失插足政事,不管为了什么,也太危险了。国君惯着他,她想做什么都不会拦着,可我觉得,这反而是害了阿玉。”

  越尧听了低声一笑。

  “那师妹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劝她,还是直接动用武力将她绑回去。不妨想想,换成是你,你会作何感想?你也不要小看了国君,我听闻国君对公子杨干极为宠溺,但也不曾听过那位公子捅出过什么篓子。可见国君虽然宠爱亲近之人,却并不盲目。国君将自由交给阿玉,足见他并未将阿玉当做附属般任意掌控,这份尊重,更难能可贵。”

  声华子有些吃惊,倒不是因为越尧站在国君和那玉那边的缘故。

  “师兄,没想到你这么欣赏国君,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国君,对国君不满呢。”

  越尧面色一冷,轻哼一声。

  “谁说我欣赏他,我不过就事论事。他三番五次拐走阿玉,总帮着阿玉糊弄师父,又趁阿玉年纪小,诓骗阿玉嫁给自己……”越尧见声华子看他的目光越来诡异,方觉自己一时不慎失了言。他假装喉咙不舒适轻咳一声,“咳!总之,我们做兄长的保护她一路安全便可,决定做些什么,该怎么做。则是阿玉的事。”

  声华子虽然点头同意,心里却在嘀咕,把阿玉照顾好的,分明是她做长姐的功劳。

  临退房时,声华子突然转身问道:

  “咦,师兄你说国君的那些‘劣迹’,比方说糊弄师父诓骗阿玉,你是怎么知道的?”

  越尧低着头,开始阅读被他合起来的书简。

  “我是这样猜测,我以为以他的狡猾,就算那样盘算,也不会露出把柄。所以你不要当真。”

  声华子面无表情的带上房门,她想,风度翩翩悬壶济世的师兄,应该,绝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师兄他……只是单纯看不惯这太过优秀的妹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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