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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曲阜是鲁国都城,那玉只知道鲁地乃后世山东地界,后世的山东,也被称为齐鲁大地。就像秦晋之好一样,齐鲁齐鲁,别看齐国与鲁国的名字排列的如此亲密。实际上,这一时期的齐国最爱欺负鲁国。

  依照那玉看来,这就像一头老虎,时不时要找块骨头磨牙一般,那当然得挑一伸手便能够得着,并且大小合适的。不过齐国这头曾经称霸诸侯的一方猛虎,早已日落西山,不仅病病歪歪,一言蔽之,只有“无聊”二字。因为骨头并不能填饱肚子,而打仗死人,死的是鲁国人,也死了齐国人。最后一统天下的,却是远在西陲的秦国人。不过那都是几百年以后的事。当然,这也只是那玉的个人看法,毕竟对她来说,不管是齐鲁还是秦国,都是炎黄子孙,都是华夏子民。

  那玉也知道,她认为的道理,空洞而又苍白,无法解决任何现状。所以道理是拿来说的,通不通是一回事,手段才是拿来用的。

  所以她身着男装,提着一只笼子站在鲁国外交大臣孟孙蔑的门舍阶下。笼子里装着一对嘎嘎直叫的白天鹅。

  守门人看到小少年时,心道,小小孩童不在家里玩耍,跑到这里捣什么乱子。正要驱赶,那玉放下鸟笼,拱手道:

  “在下孙玉,特来拜见孟孙大人,烦请通传。”

  那玉背脊挺的笔直,一副我是高人自信满满的模样,言谈之间,不卑不亢也不倨傲。看门人不知见过多少达官贵人,鲁国又是礼仪之邦,一眼便看出那玉是受过良好教育。又见那玉提的拜见礼物是对鹄鸟,种种异端让他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得罪对方比较好。

  “那好,你在这等着。”

  他说话还算客气,说完便转身到主人那里通报。来到孟孙蔑所在正堂。

  “主人,外面有一布衣童子携鹄鸟拜见,您见是不见?”

  “童子?多大年纪?”

  “虽然束发,不过看着只有总角之年。”

  孟孙蔑皱皱眉,他觉得奇怪,一个小孩跑来拜见自己本就奇怪,特别是提着鹄鸟的小孩。按照周礼,初次与人见面,天子送祭祀之酒、诸侯赠送圭玉、卿送羔羊、大夫送雁、士人送野鸡、百姓送鸭子。他可没听过有人送鹄鸟的,枭鸟倒有一个。想到这里,孟孙蔑眼前一亮。

  孟孙蔑熟读经史,知道当年郑国颖考叔携枭鸟拜见庄公,给庄公提议解忧的事。这童子难道是效仿颖考叔不成?思来想去,孟孙蔑实在好奇不过。为了保持威严,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

  “鲁国是礼仪之邦,无分老幼,前来拜访都是客人,你将他请进来吧。”

  他在正堂枯坐了片刻,少顷,便见一名灰蓝色衣着的漂亮童子,提个大笼子“款款走来”。步伐……并不大稳。因为鹄鸟的个头本就不小,一对鹄鸟再加上笼子,那童子的小身板提的非常费劲,走几步还要换手。惹得孟孙蔑紧绷威严的表情差点儿破功,他怕跌了面子,故而忍得颇为辛苦,乃至于表情都有些扭曲。

  那玉真是累的够呛,关键是这笼子,太沉了。这年头都是实木,可不是空心木头。

  到了跟前,那玉放下笼子长揖不拜,这让孟孙蔑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还是欠身还礼。

  入席后,那玉开始说起鹄鸟的来历。

  “孟大人,在下孙玉,是鲁国边民,于去冬大雪天发现一对嬉于冰湖苇畔的鹄鸟。这对鹄鸟在此严寒竟无一丝损伤,犹然叫声宏亮,必是吉兆,便携来敬献大人。为大人贺喜。”

  孟孙蔑听的有些困惑,他对这鹄鸟并没有多大兴趣;让他感兴趣的,是对方的目的,让他有些困惑的,是这童子所说“贺喜”之言。

  心里困惑,孟孙蔑毕竟见多识广,对这些吊人胃口的套路深韵其中,虽然十分好奇,不过他还是不露声色,不想被个小孩牵着鼻子走。

  “多谢。”孟孙蔑露出随和的笑容,“我看童子年纪不大,远道而来,这一路可是孤身一人?”

  “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不知大人可有时间听在下述说?”

  孟孙蔑挑了挑眉,心道,他既是专来献礼,怎么又牵出一段“说来话长”的故事?

  想来想去,眼下都把人请进了来,还是不要失了礼节,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再说。

  “但说无妨。”

  那玉垂着眼,露出一丝苦笑。

  “实不相瞒,在下的亲人,都在几年前对抗齐国侵略者的队伍中不幸丧生,留下我孤身一人四处流浪。前岁在流浪途中,于濒死之际被两位技艺高明的游医所救,此后便随他们游走四方,但心中仍为鲁国担忧,害怕更多的孩子也像我这样遭遇不幸。在下听说了晋国新君的为政举措,又听说晋国礼遇鲁国救援宋国之事。如果说因始之乱方有终弃,如今得到对方如此礼遇,可见晋候有志以信义令九州顺服,也是我鲁国的吉兆。孟大人代表鲁国与晋国交往,在下怎能不恭贺大人。恭贺大人,也是恭贺鲁国啊!”

  那玉说的这番言词,让孟孙蔑在震撼之余,也有些感动,没想到小小年纪便能推己及人,懂得忧国忧民。正要赞许,那玉的脸上却转为忧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孟孙蔑疑道:“不知童子何故叹息?”

  那玉犹疑地看了看孟孙蔑,吞吞吐吐地说:“在下,在下只是担心好景不长,担心倾巢之下难有完卵而已。不过,大抵是我多虑了吧,晋国应该能应付得了。”

  担心晋国?孟孙蔑吃了一惊,这下他还真有些糊涂了,便紧着问:“不知童子言下何意?”

  那玉又犹疑片刻,方拱手道:

  “大人,当今楚王有心继承庄王遗志,想继为霸主。而且当年在的鄢陵之战,”那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在晋国人手中失去了一只眼睛,此乃奇耻大辱,所以于公于私,都不会善罢甘休。楚国实力不俗,一旦与晋国争锋,恐怕晋国光是对付楚国就很吃力,一个不慎还会元气大伤,届时便是想要约束诸侯纲纪四方,也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了孟大人,以前就不说了,这次援宋一事,大人应该很清楚齐国人的态度吧?对齐人来说,晋楚相争是最大利好,唯此才能腾出手来讨伐别国。不过这也只是在下愚见而已,毕竟楚国后方还有扯后腿的,有吴国频频骚扰,以那种程度,想必也能起到一星半点的作用呢。”

  吴国在吴王寿梦继位不久,便三天两头在边境骚扰楚国,但以吴国落后的军事水平,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后来,楚国的申公巫臣为了美女夏姬叛离楚国,来到晋国避难,他留在楚国的宗族亲戚却被子重子反灭族诛杀,因而怀恨在心,发誓要在有生之年要让楚国疲于奔命。”

  在晋国为官不久,巫臣来吴国出使,不仅给吴王出谋划策,还教吴人使用战车,训练阵型。并在离开之际,将亲子巫狐庸留在吴国为臣。

  后来,吴国人攻打楚国盟国到处“点火”,子重子反只得领兵援救,一年之中往返七次之多,果然疲于奔命。

  只是近些年来,特别在楚庄王亲政之后,楚国实力越强,吴人收敛很多。偶尔来了点小打小闹,小到连史官都懒于记载。

  正如那玉所说,这种程度还无法牵制楚国。这些道理孟孙蔑自然知道,不过正所谓当局者迷,他还没想的这样深入。现在那玉提起,孟孙蔑的表情不由冷峻起来——显而易见,如果晋国与楚国在争霸的过程中元气大伤,自然无暇顾及鲁国,总是欺压鲁国的齐国,便有机会攻打他们。难道晋楚又要爆发大规模的争霸之战?那天下不得搅合成一锅粥了?想到这里,孟孙蔑一身冷汗。

  “你说的不错,”孟孙蔑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沉吟道,“童子,不,贵人,不知贵人可有破解之法?还请告知一二。”

  他现在已经认定,这童子是天赐机缘,特意派给他指点迷津的……

  “孟大人严重了,在下愚见,当不得大人如此敬称,何况在下也是鲁国子民,如蒙不弃,孙玉愿献一策。”

  “哦!贵人果有其法?愿闻其详。”

  看到孟孙蔑眼前一亮,不自觉的倾着体态圆润的身体,那玉忍住笑,露出严肃谦恭的表情。

  “大人,在下愿为鲁使,去吴国探听情况,联络巫狐庸,然后伺机而动,促使吴国对抗楚国,您看如何?”

  “这……可行嘛?具体谋划,可否再说清楚一点?”

  “大人,您可知何为‘剑走偏锋’?”

  “未曾听闻。”

  “那么大人应该听说过战神先轸所打的城濮之战,再如咱们鲁国,在长勺之战由曹刿所论的一鼓作气,最后大败齐师。诸如此类,不走常规,以新制胜……”

  “等等!等等!”孟孙蔑打断了那玉的话,一面起身一面道,“请贵人稍坐,这件事干系重大,不能由我一人决断。失礼,等我将季大人请来共同探讨。”

  说完之后,留给那玉一个迫不及待的背影,疾步离开堂室。

  那玉牵起嘴角,笑眯眯地想:忽悠人的最高境界,果然要因势利导。

  离开堂室的孟孙蔑驾上马车匆匆赶到季孙家舍,找到季孙行父,将那玉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说:

  “这位童子机智多辩,博学多闻,实乃不世之才,依他所言我看可行,但还请季大人决断。”

  “一小子稚童而已,怎么把你也糊弄的晕头转向,巧言令色,还当远离啊。”

  见季孙行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自己,孟孙蔑笑了笑。

  “所以想请季大人亲自把关,妥善于否,请季大人鉴别。”

  季孙行父略略思量,然后点了点头。虽然他觉得孟孙蔑有点夸大其实,不过都是亲里亲戚的,对方如此坚持,断然拒绝也抹不开脸。于是两人驱车赶回孟孙蔑家。

  那玉见孟孙蔑带回一个白胡子老头,连忙起身行礼。

  叙礼毕,季孙行父也不含糊,单刀直入地问她。

  “听说你想作为鲁使出使吴国,不管你是否真有才学,你认为堂堂吴王,对我礼仪之邦派出如此稚童作为使者,是接受,还是愤怒?”

  “恕在下愚钝,不能给出答案。”那玉心想,不就是下马威嘛,谁怕谁,她治的就是下马威!眼见季孙行父就要变了脸色,她侃侃而谈,“我未曾见过吴王,所以不能给出答案。因为接受一个年纪小于自己的人给出的建议,这需要的不是身为王者的尊贵地位,而是一个人的器量而已。我听说,身居高位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器量,器量狭隘则无以成事。如今吴国在吴王寿梦的治理下繁盛起来,他多为民众爱戴,这样的人,应该不会缺乏听取建议的器量和胸怀。再看晋国,晋候治下的众卿大夫,不也对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国君诚心信服嘛?这不仅是周子本人才能出众,也说明那些大臣拥有接受年轻国君的器量。我只是一届布衣,两位大人却肯纡尊降贵接见在下,还给在下提出了合理意见,这是在下的荣幸,在下佩服。”

  那玉不卑不亢地说完之后,站起身再次向两人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季孙行父和孟孙蔑面面相觑,孟孙蔑微笑不语,季孙行父轻咳一声,态度已不再倨傲。

  “没想到我鲁国竟有如此人才,难怪叫孟大人称为贵人。”季孙行父感叹道。

  “在下位卑之人,两位大人只管称呼在下本名便可。另外,两位大人若有什么疑问只管提出,在下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我且问你,你去吴国可有什么具体谋划?”季孙行父问道。

  “我之前跟孟大人谈到晋国的城濮之战以及鲁国的长勺之战,让在下从其中汲取所需的话,前者掌控全局的谋略,后者出奇制胜,静观其变而后伺机而动。在下此去吴国,并不打算直面吴王,通过巫狐庸劝使吴王更有保障。至于具体细节,还要到吴国探看之后才能制定相应计划,不能泛泛而谈。”

  听那玉这么一说,两人反倒松了口气,可见这孩子明白道理,也脚踏实地。

  “既是如此,我们会全力支持,需要什么你只管提出。”

  “不错,需要什么你只管提出。”孟孙蔑附和道,少顷,他想起什么似地说,“不知你准备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

  “这么快?”

  “我这一趟,是同那两个游医一同来的,他们先要绕道衡山采药,然后南下吴越。于我来说,也有个掩护,但不能耽搁他们太多时间。”

  “我们给你安排人手,就不用拘束于此了。”

  “如果让吴王知道我私下联络巫狐庸,恐怕不妥,所以还是低调行事。需要人手时,我会采买奴仆的。”那玉说,“这件事当需隐秘,不然让楚国人知道之后,恐怕会仇视鲁国。”

  两人恍然,也体会到这孩子的用心良苦,对那玉更加刮目相看。

  那玉为了完美收尾,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

  “两位大人,我听说鹄鸟最大的特点便是忠贞,作为鲁国子民,我只忠于鲁国。为了鲁国国泰安康万民安宁,以死报之也在所不辞!”

  说完之后,那玉立马便有些后悔,特别看到对面两个上了年纪的国家重臣,竟然感动的眼含热泪,实在是……那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良心。

  事后那玉将经过对声华子和越尧讲述了一遍,越尧没什么反应,声华子默默地问她:“你说的不择手段,不会是想走佞臣的路子吧?”

  这时那玉的良心已经被理性说服了,她反问声华子。

  “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你说的很对。”

  声华子这时觉得,那个孙周,不是也被那玉忽悠的昏了头吧,不然怎么这样惯她?不管自家小师妹想做什么,都在身后给予支持,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性?声华子扶额叹息,难道慧者宠爱夫人的方式,就是这么新颖别致?她只但望那玉不要折腾的太过厉害,不然捅破了天,那可就不好收拾了。即便给她善后的人,是当今九州最有权势的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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