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清明谷主
清明谷。
杏林深处。
一株古老的巨大杏树下，满地落花残影中，有一人独坐于石桌上的一局残局前，一手执白子，一首提着白玉酒壶，正仰首旁若无人地独自饮酒醉。
那人一袭深紫色的道袍掩尽风流，意态舒朗慵懒，乍一看之下，倒是好一个风姿出尘的翩翩少年郎。然而若是细细看去，却能发现他隐藏在宽大道袍中的腰肢细如扶柳，肤色白腻似雪，高昂的颈上并无喉结，眉梢眼角间尽皆是女子特有的清绝英气，竟是一个女扮男装的潇洒美娇娘。
此刻那扮成男装的女子明显已是醉得不轻，双颊上尽是酡红色的酒晕，一双极美的丹凤眼迷离地望向朝她缓缓行来的那对少年男女，竟是带着醉意“嗤嗤”地笑了起来，执着棋子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径自漫声吟道：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
酒宴歌席莫辞频。
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一首词吟罢，她的神色似笑亦似颠，半醉复半醒，只喃喃地反复念道：“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好一个‘不如怜取眼前人’！”
语毕，她竟是又高高执起手中的白玉酒壶仰首一通猛灌，行事间颇有几分那传说中诗仙的放旷不羁之意。
雪陌望着杏花疏影间恣意痛饮的女子，直看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清明谷中的神医薛大夫，不仅是个姿容清绝的女子，竟然还是个酒鬼。
此刻，那女酒鬼薛大夫迷离的目光逡巡流连间，正恰恰落到了她身上，四目相接之下，竟是带着醉意眯起一双丹凤眼笑道：“我还道是云三公子有病专程赶来求我了呢，却没想到连雪二小姐也一并来赴约了……如此一来倒是甚好，我这里正有一局残棋，而且一人孤独寂寞得很，雪二小姐来陪我下棋如何？”
少年在听她说第一句话时，心里便是不由得一沉——雪阡果然未曾来到清明谷。
只因若是雪阡已来过，薛大夫此刻自然便不会把雪陌错认成雪阡，而是应该十分惊讶她二人面貌相同才对。
而雪陌听闻这女酒鬼薛大夫相邀下棋，心下却是不由得犯了难——且不论她的棋艺远弱于姐姐，甚至说是个臭棋篓子都不为过，就算是她棋艺极好，她如今也根本没有心思陪这女酒鬼下棋，只想火急火燎地从她口中知晓姐姐的去处。
但是这种醉得一塌糊涂的人，你一般又只能哄他们开心，否则便什么也别想知道。
雪陌心下正纠结着，刚待下定决心松开与少年十指相扣的手，硬着头皮去陪这女酒鬼下棋，却听那女酒鬼陡然“咦”了一声，径自阻止她道：“且慢！”
雪陌闻言，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了？你不是要我陪你下棋吗？”
只见那女酒鬼薛大夫伸出一根葱管般细白的手指，坚定地摇了一摇，带着醉意严肃道：“本仙姑之所以愿意与你个凡胎俗骨一起下棋，还与你有几分交情，不过是觉得你我二人同病相怜罢了……但是如今看来，你已是没有资格再同我一起下棋了。”
雪陌被她出尔反尔的一番话弄得莫名其妙，又兼之无缘无故地被她骂成是“凡胎俗骨”，心中不由得也来了气：“说要下棋的是你，不要下棋的也是你，怎么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那女酒鬼薛大夫闻言，却是嗤笑了一声，一副看破红尘的清高神色，漫不经心地反问她道：“那我且问你，人生八苦中的后四苦：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你如今以为哪种最为甚？”
雪陌怔了一下，才答道：”自然是‘爱别离’。”
“可你以前的答案却并非这个。”那女酒鬼薛大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瞥了一眼她与少年亲密相握的手，却是又猛灌了一口酒，才神色清淡地道：”以前你我都认为，人生最苦之事，莫过于‘求不得’……如今你既然求之已得，自然非我同道中人了。”
少年从开始一直默然听到了此处，此刻终于忍不住沉声出言道：“薛大夫……”
“我如今懒得与你说话！”那女酒鬼薛大夫却是径自打断了他，一双醉意朦胧的丹凤眼中竟是隐隐带了怒意，柳眉倒竖，用白玉酒壶指着他寒着脸道：“当初若不是你骗我耍我，我也不会被白白引到东海去，白白失去了师兄的踪迹！而我若是早知你是这般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当初根本就不会给你那保命的丹药！”
少年被她一通抢白斥骂，也不禁哑口无言，理亏之下，竟是无法再开口向她询问雪阡的去向。
而那女酒鬼薛大夫仗着酒意发泄了一通，更是仰首大口大口地猛灌着酒，待得壶中酒尽之时，她竟是把酒壶一扔，耍酒疯般长袖一挥便拂乱了石桌上的残局，任那无数黑白棋子凌乱地掉落。
但她却根本无视石桌上的一片狼藉，只抬眸怔怔地望向了这铺天盖地灿若云霞的杏花海，径自喃喃地道：“可堪歌舞醉红尘，无奈红尘寄幻身……师兄啊师兄……相比于那条偶然被你救下的鲛人，你待我也太薄了些！”
她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神色间愈发似笑似颠，若哭若狂，待到了最后，竟是伏在那石桌上，整个人醉倒了过去。
直到此时，杏林深处，才传来了一声无奈的悠悠长叹：“唉……”
少年与雪陌闻声皆是一惊——他们丝毫没有发觉四周有人存在。
而那人已然从花影重叠间现身，一袭雪白的道袍衬得他风姿如仙，浑然不似红尘俗世中人。
雪陌怔怔地望着那朝他们行来的白衣男子，第一次只觉这世间竟然还有这般冰雪样的人物，松姿鹤影玉石为骨，踏步如云风掩暗香。
此刻那人已然行至他们面前，散漫一笑间，揽尽天下风华，径自无头无尾地对着少年悠悠言道：“当初我说与你仍有一面之缘，便是应在此时了。”
而少年闻言神色平静如常，似是早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敛容朝他一礼道：“还要多谢谷主当日救命之恩。”
雪陌闻言，不由得神色一震——原来这谪仙般的人物，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清明谷主！
“随手之劳罢了，说来我也要多谢你当日帮我引开了师妹。”清明谷主言笑晏晏地与他叙旧，望了一眼那已然醉倒的女酒鬼薛大夫，神色间却是难掩头痛之色，颇有些无奈地笑着致歉道：“我这师妹脾气差了些，酒品更是差了些……我也只敢此时才现身……所以她刚刚说话时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二位勿怪。”
少年闻言，依旧是进退有礼地道：“自然不会。”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多留二位了……”清明谷主此时已然扛麻袋一般轻车熟路地扛起了那醉得不省人事的薛大夫，而刚刚走出几步，他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散漫不羁地一笑道：“至于你们所找之人，又何需如此执着不休？日后缘分到了，自会相见。”
少年神色一震，回过神来，当下却是又郑重一礼道：“多谢谷主指点。但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请谷主告知我们她究竟是去了何处？否则我二人终归无法放心……”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自去追求她心中之道了，二位又何必忧思忡忡？”清明谷主神色间一派漫不经心，然后却是抬手神秘莫测地指了指万里云天，微微一笑道：“至于她究竟去了何处……天机曰不可说，我也只能言尽于此，否则便要遭雷劈。”
言毕，他便单手扛着薛大夫流云般大步离去，转眼间已是不见踪迹，只余一句谒子随风从杏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
“若问情深深何故，不如不见琉璃灯……”
雪陌见清明谷主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而且说话弯弯绕绕的总打机锋，心中似懂非懂，不由得拉拉少年的袖子，小猫一般抬眸问道：“阿夜阿夜，清明谷主的意思，是不是说不让我们找姐姐？”
而少年犹自在默然沉思，被她一拉袖子，才似是回过神来，闻言，当即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清明谷主是得道的高人，他说的话自然做得准……而按照清明谷主的意思，是说日后我们自会与你姐姐相见……那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理解为：在我们与你姐姐重逢之前，她必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雪陌听闻他语气肯定地断言姐姐并无性命之忧，心口不由得落下了一块大石，而想到日后仍能与姐姐重逢，更是心中大定，当下长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知道姐姐不会有事，我也就放心了……”
思及此处，她又不禁兴高采烈起来，兼之一想起日后便能与身旁的少年一辈子长相厮守，更是心中欢喜不胜，当下晃荡着他的手笑盈盈地问他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正好也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将来与姐姐重逢。”
少年任她晃荡着自己的手，唇边亦是勾起了一丝温暖的笑意，神色间情丝缱绻，轻声回应道：“无论是去哪里，我们都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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