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避世隐居
庐山脚下。
桃源镇。
集市街尾卖豆花的柳娘子摊位旁，近日新摆出了一家卖猪肉的摊子。
桃源镇并不算大，集市也一眼就能望到头，来赶集的镇民眼见着多少年都没有变化的集市忽然新开了一家猪肉摊，纵然是不买肉的，也有不少人好奇地凑上来瞅一瞅。
只见这新开的猪肉摊子收拾得极为清爽利落，一排锃亮锋利的钩子上分门别类地挂着新鲜的猪头、槽头、前腿、后腿、宝肋、五花、猪座……令人观之一目了然。洗得干干净净的猪内脏则用细纱笼罩了，同样分门别类地另放在一旁。
而打理经营这猪肉摊子的，却是两个生得极好看的少年少女。
少年俊秀挺拔，穿着利落修身的素白麻衣，气质清冷沉静。
少女云鬓花颜，虽亦是荆钗布裙，却难掩明艳动人之色。
一眼望去，简直是天生的一对璧人。
但是只要略微多看几眼，却能轻易地发现这对璧人的瑕疵之处——那俊秀少年的一双眼睛，竟是瞎了的。
简直像是老天爷开的最残忍的玩笑。
桃源镇的民风素来质朴，一片叹惋议论声中，当下围观的人群中便有人直白问道：“这小哥似是眼睛瞧不见吧？如此这般，却要怎的给人动手割肉？”
那明艳少女闻言，却是当即落落大方地接口笑道：“这位大哥且放心。阿夜他虽然看不见，但是杀猪已经很多年，完全没问题的。”
顿了顿，她一双顾盼流光的明眸望着那人，更是笑得眉眼盈盈：“而且我瞧着这位大哥说话如此豪爽，又生得一派轩昂气概，莫不是要割些肉回去煮酒论英雄，好当个下酒菜的？”
“你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那人闻言也不禁摸着下巴笑了起来，任谁被一个美貌少女如此夸赞，心下都是十分受用的，所以那人果真痛快地依言道：“那就给我割个一斤二两的后腿肉，拣那新鲜且瘦肉多的地方来，正好也让我瞧瞧这小哥多年的手艺。”
而那盲眼少年闻言，当下也不多话，伸手准确地从钩子上取了一条未剔骨的巨大猪后腿，单手便举重若轻地把那重达数十斤的沉重后腿直接拎到了案板上。他左手指尖在那后腿上摸索着来回探了几次，似是确定了什么，右手执着锋利的剔骨刀一划一切，已然完完整整地割下了一大块精瘦猪肉来，然后他拿起身边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荷叶与一段麻绳，摸索着整整齐齐地把猪肉包好又用麻绳绑了，这才神色平静地递向了前方，开口道：“一斤二两，一共三十文。”
“这么快？”那人显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那递到面前的荷叶包，却未伸手去接，只满脸疑色地质问他道：“你这小哥割了肉怎的也不称上一称？不然我怎知真的是一斤二两？”
那盲眼少年被人如此质疑，神色间却不气不恼，似是早已习惯，当下便放下了手中递向前的荷叶包，把包好的肉又摸索着慢慢解开，连带着一杆秤一起推上前去，依旧神色平静地道：“我看不到，也用不了称。所以这位大哥若是不信我切的斤两的话，可自行拿这称检验一番。”
那人神色犹自有疑，却还是依言拿起称，把割好的猪肉放到了称上去。结果一称之下，一斤二两，竟是分毫不差。
围观的众人见状，顿时一片惊叹。
而那少女此刻却笑意盈盈地另递上了一个荷叶包，大方地道：“这是我们附送的一斤洗干净的猪肝，免费送给大哥做些家常菜的，还望大哥以后常来照顾我们的生意。”
那人愣了愣，终于是伸手接过了那猪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你家这小哥手艺倒是真的好……眼睛看不到，竟也能把斤两掂得这般清楚，我算是服了！”
言毕，爽快地从荷包中数出了三十文铜钱，交到那少女手中，然后拎起那盲眼少年重新包好的一斤二两猪肉，满意地走了。
围观的众人看到了此处，也终于是确信了这盲眼少年的手艺，又见这美貌少女言语讨喜，做生意不仅老到大方，还免费送猪内脏，当下便有许多人跟着来买猪肉。
一时间，竟是把这小小的猪肉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盲眼少年记忆力极好，一片混杂声中，哪个声音说了什么样的话，有什么样的要求，皆是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人再重复第二遍。他一个接一个按照要求给客人割肉剔骨，挑肥拣瘦，兼之极为熟悉猪的筋骨脉络所在，下刀又稳又准，除了摸索着包肉的时候动作慢了些，总体上竟是比明眼人做活还要准确麻利得多。
而他割肉依旧不称量，割完了便直接用荷叶给客人包起。客人若是不信，大可自行解开荷叶再拿到称上去验证，竟都是没有一厘半毫的差错，令在场的客人无不叹服，引为一桩奇事。
此刻在集市上声名一起，闻风好奇来买肉的客人便更加的多，那一对少年少女迎来送往，割肉砍骨，算账收钱，直忙得脚不沾地。
不消大半日的功夫，便已把摊子上的猪肉卖得一干二净。
直到此刻，雪陌才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捶了捶酸痛不已的腰，长舒了一口气道：“总算是卖完了啊……”而言毕，她抱着怀中小小的钱箱兴冲冲地晃了晃，疲惫中却是难掩激动之意，眉开眼笑地道：“阿夜阿夜，你听！我们赚了好多钱呢。”
少年听得钱箱里“沙沙”的铜板声，亦是勾起了一丝笑意，轻声问道：“大概有多少？”
“我数了数，合成银子大概有一两三钱罢。”雪陌口中念念有词地算道：“除去买这口生猪用的一两一钱，摊位费再一钱……我们大概净赚了一钱银子，有一百多文呢！而且如果按照这样子算下去，我们十天便能赚到一两银子，一个月大概能赚到三两，一年大概便能赚三十六两……这样的话，用不了一年我们就能把买地和买屋子的钱都给赚回来了！”
少年耳中听着她兴冲冲地念叨盘算，心中却是不由得有些心疼——她本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千金小姐，昔日随随便便的吃穿用度只怕都不止三十六两，而如今跟他在一起，却是要这般一枚一枚地数着铜钱过日子。
思及此处，他心中早已决定的那件事情便不由得有些动摇，只因实是看不得她这般跟着自己辛苦，犹豫着道：“但是若真的这样杀猪卖肉下去的话，不但赚得不多，你也未免太劳累了些……所以，不如就再把那些银票……”
“哪里辛苦了嘛？我才没有觉得呢。”雪陌却是小猫一般从身后亲昵地抱住了他，把小脸贴在他背后，明确地出言阻止了他改变主意：“既然阿夜你不想再动用那笔杀人买命换来的染血钱，那么我们将来就把那笔钱慢慢都布施出去，也算是给以前的你赎罪积善了，这不是我们早就说好的嘛？而且如今和你在一起杀猪卖肉，第一次堂堂正正地依靠着自己双手赚钱生活，我只觉得十分的痛快开心，你也不要再把我当成是什么身娇体贵的大小姐了。”
少女闻言神色间却更是怜惜，轻声言道：“但相比于赎罪积善，我更希望的却是先给你好的生活……而你又何必这般迁就我的想法……”
“说的好像来杀猪卖肉不是你在迁就我的想法一样……”雪陌闻言，却是忍不住笑道：“若是让江湖上的人看见名动天下的云三公子竟然在此处陪我杀猪卖肉，保不齐又是一个震动武林的大奇闻。”
少年面上却是一副不甚以为意的样子，闻言只笑了笑道：“杀猪卖肉又怎么了？难道这也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分别吗？”
“好看不好看倒是谈不上，因为阿夜你无论做什么都很好看……”雪陌上下打量着面前俊秀出众气质清冷，手中却正擦着一把杀猪刀的少年，只觉越看越是憋不住笑，最终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心中亦是不知道该给他怎么描述形容这种感觉：“就是……就是……怎么说呢，我突然才发觉，杀猪这种事情，看上去和你整个人真的是太不搭调了……”
少年先是听得她夸赞自己做什么都好看，却同时又听她说杀猪这种事和自己不搭调，心中不禁便觉得有几分矛盾不解，当下一边收拾着摊子一边随口问她道：“不搭调是什么意思？不好看么？”
“嗯……就是有些古怪吧。”雪陌终于强行忍住了笑，上前一起帮他收拾猪肉摊子，带着笑意解释道：“大概就是类似于和尚吃肉，道士娶妻，皇帝乞讨之类的怪怪的感觉……”
少年闻言想了想，心中却还是觉得不甚理解她的意思，但他对于这些事情也并不过分纠结，当下便放了过去，只笑了笑道：“搭不搭调我不清楚，但我清楚晚上你能吃到糖醋里脊和红烧肉是真的。”
“真的吗？！”雪陌的眼睛顿时一亮，那搭调不搭调的事情瞬间便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忍不住“咯咯”笑着一把揽住的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啪叽”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欢喜道：“阿夜最好了！”
而少年猝不及防被她一亲之下，俊秀的脸上登时“腾”地便红透了，竟是没想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敢亲自己，手足无措地当即便欲推开她，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这里……你……你怎么能……”
“这里又不是苍云之巅，为什么不能亲你？难道还能有人再来欺负我吗？”雪陌却是振振有词，依旧搂着他的脖颈不松手，得意洋洋地道：”在苍云之巅的时候那些人都跟毒蛇一样盯着我看，我当然觉得害怕了……但是在这里这种地方，哼……本小姐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言语间一副欺软怕硬的本色暴露无疑。
少年闻言噎了半晌，才勉强据理力争道：“可我们……我们还没有成亲……”
雪陌面不改色，满不在乎地道：”反正早晚都会成亲的，而且又不会有小娃娃，提前亲你一下又怎么了嘛？”
少年耳根早已是一片通红，却犹自不放弃地道：“就算我们会成亲，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不该……不该……”
“那阿夜你的意思就是说……回家之后我就可以随便亲你咯？”雪陌看他脸红看得有趣，笑语嫣然地开心拍手道：“那这样也很好！”
少年彻底无言以对。
他心中清楚雪陌是在刻意耍赖，得寸进尺地欺负自己面皮薄，当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一颗被她亲得“砰砰”乱跳的心，把收拾干净的猪肉摊子盖好，然后才一派平心静气地朝着她的方向道：“的确很好。所以今天晚上的糖醋里脊和红烧肉已经没有了，大概只有一碗白水煮青菜。”
雪陌：“……”
片刻之后，集市街尾处只听得一个少女痛彻心扉的后悔哭声响彻云霄：“哇……阿夜我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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