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嫁娶问礼

　　转眼间，月余的时光已不惊轻尘而过。

　　桃源镇。

　　集市街尾那新开的猪肉铺子开门红之后，生意一直都不错，价格公道不说，还从不缺斤短两，买得多了更会附赠些干净新鲜的内脏，倒是渐渐有了不少老主顾。

　　此刻天色不过蒙蒙亮，卖豆花的柳娘子刚刚把肩上挑的两桶热气腾腾的豆花放下，便见那盲眼少年独自拉着一板车卸好的猪肉准时出现在来路上。

　　柳娘子在冷风中一边忙着出摊，一边笑着出声打招呼道：“阿夜又一个人来出摊啊？来来来摊子在这儿，昨夜下雨这路上有些积水，可小心些千万别滑倒了……而且我记得小陌昨儿不是还赌咒发誓说今天一定起得来吗？现下这丫头应该还在家里睡着的吧？”

　　“谢柳姨。”那盲眼少年应了一声，谢过她出言指路的好意，心中默数着的步子却并未间断，待得数完了步子准确地停在了自家猪肉摊子前，摸到了摊上盖的防水油布，他才又继续回答柳娘子的话道：“出摊的事情我一人来便已足够，所以陌陌她正好可以多睡一会儿，辰时再来也不迟。”

　　柳娘子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闻言笑道：“你这小哥年纪轻轻的，倒是真知道心疼媳妇儿！哪像我家那口子，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早上起来过一次帮我挑回扁担过。”

　　而那盲眼少年听到柳娘子口中的“媳妇儿”一词，俊秀出众的脸上却是少见地泛起了一丝微红，半晌，才有些腼腆地出言解释道：“我与陌陌她……其实还没有成亲的……”

　　柳娘子望见他面皮上那一丝腼腆羞涩之态，心中却是甚觉稀罕有趣——

　　眼前这少年郎性子清冷淡漠，除了对小陌那丫头温柔有加，乍一看之下便和那雪山上的高岭之花一般，让外人甚觉难以接近。但只要与他相处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却能够发现这朵高岭之花除了沉默寡言了一些，其实并不难相处，甚至于还很好说话。

　　而柳娘子家中其实并不宽裕，她又不顾丈夫的反对咬牙送了儿子去私学读书，让家里不仅白白损失了一个下地的劳力不说，日子更是过得捉襟见肘，为此也没少遭丈夫的白眼。可她又完全是一副慈母心肠，心疼瘦弱的儿子读书辛苦，便总想着给儿子改善伙食补补身子，但是新开的猪肉摊子就在身旁，她几次上前欲言又止地与那笑意盈盈的少女搭话闲聊，却终究是张不了那请求赊账的口。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拉不下脸面张不开口的心思，竟是被一旁那沉默寡言从不插话的盲眼少年轻而易举地洞察。

　　那一日，这盲眼少年依旧是独自前来出摊，挂好猪肉后，却是忽然朝着她的方向出言，表示想要买一碗豆花。

　　柳娘子同这盲眼少年数日来一直没有说过话，只因觉得他必是那种高冷难以通融的人，此刻闻言一怔之下，却还是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细心地直递到他手上。

　　那盲眼少年道了谢，慢慢喝完豆花之后，却是言道钱箱一直都由那少女在保管，他此刻并没有带过来。所以为了抵账，竟是从一条猪后腿上割了一大块上好的精瘦猪肉，直接用荷叶包好递给了她。

　　一碗两文钱的豆花，却足足抵账了一大块四十文的上好猪肉。

　　柳娘子手中愣愣地拿着那块猪肉，直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待得辰时刚过，那抱着钱箱的少女来了之后，这一双少年男女依旧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可待得傍晚收摊之后，那明艳少女竟是笑意盈盈地叫住她，不由分说地塞给了她一对猪脑花：“听阿夜说今早我还未到的时候，柳姨为了照顾我们的生意，足足买了一大块猪肉，因此按照我们的惯例，应是送柳姨一些猪内脏的。可是今天有些不巧，内脏都送完了，只剩下了这对猪脑花，所以柳姨若是不嫌弃的话，便拿这对脑花给柳家哥哥补补脑吧。哦，对了……阿夜还说，柳姨送他的豆花真的很好喝呢。”

　　言毕，不待柳娘子答话，她便与那盲眼少年拉着板车亲密地携手归去。

　　只剩柳娘子独自一人拿着那猪脑花，望着暮色沉沉中这对少年男女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心中百感交集。

　　后来，柳娘子心中感激之下，便每日清晨都给他们端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花做零食，并且坚决不肯收钱，有时候家中烙了面饼腌了咸菜，也都记得一并给他们包一份。而那明艳少女亦是隔三差五地打着回礼的名义送她一些猪脑花，猪腰子和剁好的猪排骨之类的东西，一来二去的，两家便日渐熟络起来。

　　甚至有一次，柳娘子的丈夫伤了手腕没法劈柴，儿子又瘦弱不堪，她情急之下，回想起当日这盲眼少年主动赠她猪肉的善举，便嚅喏着又开口试探着向他求助，却没想到这个看似高冷难以接近的少年竟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不消她多说便应了下来。而且到了她家后，一次足足帮她家劈完了够用三四日的柴火，那手起刀落行云流水的程度，丝毫不逊于他杀猪卖肉。

　　有了这些人情往来，柳娘子也算是真正和他熟悉起来，明白了他其实是那种面冷心热之人，出摊时也经常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絮絮地唠叨些家长里短给他听。而他虽然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却着实是个难得的好听众，无论柳娘子和他唠叨些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安静认真地听下去，神色间亦从没有丝毫不耐烦之意，甚至于有时柳娘子心中气闷想不开时，他还会简明扼要地给她一两句建议，直让柳娘子茅塞顿开。由此一来，柳娘子更是越看他越觉得喜欢，而他的年纪其实又和自己儿子差不多，柳娘子便愈发地把他当儿子一般心疼起来——

　　若不是这孩子眼睛看不见，想来该是个多出挑的少年郎，如今却是可惜了这副好人才。

　　但还算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小陌这个好心肠的丫头，而小陌这丫头也不嫌弃他眼盲，待他十足十地好，一对金童玉女般的娃娃倒也十分般配。

　　柳娘子想到此处，心中终是觉得安慰不少，此刻望着这俊秀少年脸上少见的腼腆羞涩之态，忍不住又逗趣道：“所以怎的还不和小陌成亲？柳姨可是看小陌连亲都亲过了……你难道不喜欢小陌丫头吗？”

　　那盲眼少年听她提起那日雪陌当众亲他的出格事，耳根更是发烫，好半晌，才红着一张清秀的脸腼腆承认道：“我自然是喜欢她的……只是……只是我们是想等她姐姐回来之后，再去考虑成亲的事情……”

　　“这样啊……”柳娘子一副慈母笑，想起娶亲的种种事情，心中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家长里短地与他唠叨：“但是成亲这事要准备的东西可繁琐得很……三书六礼且先不说，像是大婚用的喜服喜扇之类的，得绣好几个月，你可得让小陌现在就先绣着准备了，不然到时哪来得及？而且金银首饰和新衣裳之类的你也得找时间陪小陌添置……你和小陌这丫头都是孤苦伶仃的，她既然没有娘家给她置办嫁妆，自然就只能你私下来替她贴补，不然哪个新妇又能没些个箱笼体己的？还有那些瓜果喜糖，红烛窗花，鸳鸯帐被……你们要提前准备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哟……”

　　那盲眼少年似是第一次听闻成亲的种种具体细节，没有意识到竟要准备这么多事情，不由得便有些愣愣，回过神来之后，他却是认真致谢道：“多谢柳姨告知我这些。”

　　顿了顿，他的神色间却似是有些迟疑，最终忍不住又问柳娘子道：“但是像喜服喜扇之类的绣品，陌陌不喜欢做绣工，也的确做不太好……这些东西一定要让她自己绣吗？可不可以去买？”

　　”绣工不太好？“柳娘子愣了愣，望着他神色，只觉没这么简单，不禁追问道：“有多不好？”

　　那盲眼少年却是微微叹了口气，坦言道：“我看不到她绣得如何，只觉她绣出的图案摸着挺乱的……但据她自己的说法，大概就是绣出来的凤凰不如鸡罢……”

　　柳娘子听到此处，也不禁哑然失笑：“小陌这丫头看着颇乖巧伶俐的，怎么绣工这样的差？罢了罢了……赶明儿你领小陌到柳姨家里，我手把手地教她便是……咱们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小门小户的这喜服喜扇可是都得新嫁娘自己绣的，买来的多不吉利。”

　　“多谢柳姨的好意，那我回去便与她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来学。”那盲眼少年再次道谢，随后却是默然思索着，又出言问道：“那些金银首饰与新衣裳，一般都是要些什么样的才好？有什么特殊要求么？”　　

　　“衣裳首饰自然都要喜庆些的，最好是鎏金石榴色的，大红大绿的那种最好看。”柳娘子热心指点他道：“你有空了便赶早带小陌去上武陵郡那里去，人家大城里的衣裳首饰铺子多，时新好看的花样也多得很，保准你们能挑到中意的。而你若是有积蓄舍得花银子，便去给小陌打一套赤金的首饰压箱底，再镂刻上龙凤呈祥的花样，成亲时那戴上才叫气派哩！”

　　那盲眼少年默默地听到此处，忽然间，便开始把已经挂在钩子上的猪肉一块一块取了下去，又一块一块重新放回了板车上。

　　柳娘子一愣，不由得问道：“你这是要干嘛去？”

　　“今日且先不卖了，劳烦柳姨替我向客人解释一声。”那盲眼少年竟是微微笑了笑，仿佛冰雪流光，道：“我要带陌陌去武陵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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