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同游论色

　　武陵郡。

　　城北街市。

　　一袭荆钗布裙的少女挽着身旁少年的手，两眼放光地打量着眼前热闹熙攘的市集，只差整个人都一头扎进去玩个痛快。

　　今日辰时未到，她睡得正香的时候，却被少年的敲门声给吵醒，迷迷糊糊间只听他隔着屋门告诉她说今日休息，要带她进城逛逛。而一听到“进城逛逛”四字，雪陌眼神一亮，瞬间连瞌睡都醒了一大半，当下也不赖床了，极开心地穿衣洗漱好，随便吃了些早饭，然后便和他一起坐幽夜鬼车来了这武陵城。

　　武陵郡毗邻湘鄂要道，地接庐山，实是个物华天宝钟灵毓秀之地，又因武陵城是通往庐山清明谷之前的最后一座大城，常年总有不少寻医问药的江湖人士在城中休整停留，各色人等鱼龙混杂之下，江湖消息亦是颇为灵通。

　　因此，考虑到武陵城中来往的江湖人士众多，为了掩人耳目不被人认出，少年一身粗布褐衣短打，头戴斗笠遮面，完全遮住了昔日出众的气质形貌，而雪陌亦是易容改装，用煤灰抹黑了一张白皙脸蛋，如当地农妇一般包上了宽大的头巾，与他一起双双扮做了一对不打眼的进城赶集的乡下男女，相携进入了热闹的城北集市中。

　　“今日怎么忽然想到要带我进城玩？”雪陌挽着他一条手臂为他引路，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兴奋地四处张望，一双眼睛直开心得亮晶晶的：“我都好久没有进过城了呢！”

　　少年似是感受到了她内心的雀跃，亦是微微笑了笑，轻声道：　“算来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我也从没有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今日难得来一趟，我陪着你，有什么喜欢的你便只管去买便是。”

　　雪陌知他因为眼盲的缘故，一向不喜欢太过热闹嘈杂的地方，如今他却肯主动带自己来集市逛，心中感动之余，更是比喝了桂花蜜还甜，当下笑意盈盈地道：“那我喜欢的可多了去了……除了糖炒栗子烤红薯冰糖葫芦藕粉桂花糕，还有小笼包豌豆黄煎白肠馅饼春卷银丝冷淘……”

　　“等等！”少年闻言却是忍不住打断了她的如数家珍，迟疑道：“你说的怎么都是些吃的？”

　　“不然呢？不买吃的买什么？”雪陌却是不解地望着他，问道：“那是去赏花观景逛书斋？还是去喝茶听戏吃蜜饯儿？”

　　“都不是……”少年耳根不知为何红了一片，半晌，他才有些欲言又止地暗示她道：“我的意思是……你就不想去买些好看的首饰衣裳存着，将来……将来好当做自己的嫁妆么……”

　　雪陌闻言愣了愣，这才明白了他话语背后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当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她却是又一本正经地憋住了笑，故作姿态拿腔拿调地道：“哼……你连我亲你一口都要生气的，还狠心罚我吃白水煮青菜……如今倒是巴巴地想着要帮我准备我的嫁妆了？我可告诉你呀，现在就算你想娶我，我还不愿意嫁了呢。”

　　少年听她又提起了那次大庭广众之下亲他的尴尬事，斗笠下的耳根不由得更是通红一片，半晌之后，才终于能红着脸神色认真地解释道：“成亲之前不管是谁亲近谁，最受危害的终归都是女子那一方的名誉……而我们本就比别人少了三媒六聘之礼，属于自作主张的私自婚嫁……所以在你嫁给我之前，我又怎能随便轻薄你？”

　　雪陌本是在与他笑闹，却没料到他竟是这般认真严肃地解释回答了自己的玩笑话，此刻一愣之下，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每次亲他时他过分矜持的反应，忽然间便理解了他那些反应背后的一片赤诚珍惜爱护之意。

　　他一切的出发点，无不是在为了她考虑。

　　而不待雪陌感动出言，身旁的少年却已摸索着牵起她扶住自己的手，握在掌中，慢条斯理地出言道：“而且你既早已答应嫁给我，一辈子做我的眼睛，那便要说话作数的。所以你如今若是反悔，我可是绝不会认的。”

　　雪陌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认真神色，心中只觉无比满足，却是像只小狐狸一般眼波流转，口中不依不饶地得意问道：“若是我偏要反悔呢？”

　　少年闻言，却似根本不为所动，一派从容淡定地道：“若是你偏要反悔的话，那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让你心疼我一辈子。”

　　“你无赖！”雪陌登时忍不住笑骂：“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没脸没皮的？真不害臊！”

　　少年闻言却是微微勾起了唇角，意有所指地道：“比起雪二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做的事情，我却是万万不能及的……”

　　雪陌听出他言语所指，小脸不禁一红，而她小孩子脾气上来，不甘就此认输，竟是索性破罐子破摔，反而女土匪一般欺身而上，揽住他的脖颈笑盈盈地威胁他道：“你如今倒是学得挺好呀，胆子也挺大的，说话竟还敢这般讽刺攻击我了……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我又有什么不敢做的？所以你若是再敢这般和我说话，你信不信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能亲到你服气？！”

　　少年闻言，本还淡定自若的脸色登时“唰”地通红起来，终究是比不得她肆无忌惮地厚脸皮耍流氓，只得败下阵来，以狼狈认输作结。

　　大胜而归下，雪陌趾高气昂地牵着他的手往糕点铺子走，心中得意至极——

　　跟我斗……哼！

　　由于在开场的一轮唇枪舌剑中惨败认输，少年在逛街上是彻底丧失了话语权，只得任她在各种糕点小吃戏台书斋中流连忘返，把买首饰和新衣裳的正事给抛到九霄云外。以至于最后他忍不住用柳娘子的建议提醒她时，还被她咬着冰糖葫芦笑话了一通——

　　“噗……大红配大绿很好看？赤金首饰很气派？这些都是柳姨告诉你的吗？”

　　“嗯。”少年点点头，听到她不赞同的笑声，却是心中觉得不解，不由得问道：“难道这些不好看吗？”

　　“不是说这些不好看，而是颜色这样搭配起来不好看啦。”雪陌望着他不解的神色，虽然知道他对于各种颜色并没有什么概念，却还是试图尽力把颜色搭配给他解释清楚：“呐……红和绿单独看都显得很好看的，但是红配绿这种搭配法子就太过分了……如果真的这样穿衣服，整个人都会十分的俗气不堪……而鎏金色和石榴红搭配起来虽然勉强可以忍受，却还是逃不过一个廉价艳俗……所以总体上说，若是想要显得气质高雅一些，需得以素色浅色那种温和的颜色为主，以亮色艳色作为偶尔的点缀，比如一袭白衣腰系红丝玉佩，倒是十分潇洒脱俗；而若是想要庄重肃穆一些，则需以藏青色玄色那种暗色深色为主，以华贵灿烂的刺绣衬托，比如玄色刺金蟒纹袍，让人一看就不敢心生怠慢……而且各种颜色本身就有着自己的气质特性，若是为求艳丽乱搭一气，便只会贻笑大方……”

　　她信手拈来侃侃而谈，虽然观点尚显稚嫩，却是带着在世家大族里长期耳濡目染出的品味格调，自然不是柳娘子那般市井妇人的眼光可比。

　　而她身旁的少年默默听着她细致地为自己解释，心中却是有一丝幽微难言的暖意上涌——这是第一次有人根本不在意他的眼盲，把他当做常人一般给他细细讲述各种颜色的用法。

　　虽然他看不到这些颜色，但这却并不代表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他不曾对颜色这种神秘而无法触摸的东西有过难以言说的好奇与渴望。

　　如今随着雪陌的讲述，他听闻颜色还有气质特性的说法，心中更觉新奇，不由得伸手摸着她身上触感粗糙的麻布衣服，问道：“那这是什么颜色的？”

　　“一种发灰发暗的白色。”雪陌尽力地给他形容，想了想，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补充了一句：“比雪一样的白色要难看一些，但也算是浅淡朴素的颜色啦。”

　　“那也就是说……”少年仔细地回忆着她的话，试图去推论：“这种颜色会显得你气质高雅？”

　　“怎么可能？”雪陌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耐心解释道：“颜色的气质特性其实还与布料有关联啦……这也就是说，若是我此刻穿的是绫罗绸缎，那你说我通身气质高雅就完全没有错。但是我现在身上穿的粗麻布，这种颜色在别人看来，就会只觉得我整个人穷得要命。”

　　少年听得十分认真，待她说完，亦是忍不住笑了笑，道：“这倒也是也很有趣……但我以前却从关心过布料的种类。”

　　“那是因为阿夜你生得好，所以穿什么样的布料都气质不俗。”雪陌看着他似有所得的开朗神色，也不禁心中开心，把手中的糖葫芦戳到他嘴边，笑盈盈地道：“呐，糖葫芦是大红色的，吃一个就能把颜色记清楚咯。”

　　少年便依言咬了一个糖葫芦，那裹了一层糖衣的山楂酥脆爽口，唇齿留香，酸酸甜甜的滋味直透心底，让人再难忘记。

　　他忽然恍恍惚惚间觉得，大概，这就是成亲时大红色的感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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