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第三章
一路用轻功逃了小半个时辰，北次突然停下来，仔细辩着周围的声响。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初晨的光不甚明亮，但好在也能告诉她些什么。
比如说，她倒影旁的那团黑影。
这名刺客，喜欢在她头上藏着。
将手中的独箭捏紧，靠在旁边古树坐下，闭目养神。
趁着这段时间，恢复体力，这人不急不燥，却又狂妄自信，眼高手低，一向是离朝之兵的作风，那就好好给他个教训。
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不肖一会，她就听到旁边有响动，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始终没有睁开眼。
她很清楚，这人想引起她的注意，让她再继续跑，或者说，再继续消耗她的体力。
她刚刚才将烟雾发出去，那俗人还没这么快赶到，她得尽快拖延。
头顶蒙面的刺客，低头看着树下一动不动的人，早就听闻天族中人诡异多端，心计谋略胜过天算。
刚刚故意失算一次，试探一下，却只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而已，何足畏惧？
突然出声，道:“你千机门已经灭了十年，你十年亡命天涯还不够？乖乖跟我回去，辅佐我们离王一统山河，也免得我动手！”
北次不回话。
林间又似乎恢复如初，树上落下几只雀鸟，扑腾两下翅膀，预感到空气的杀意，又去往别处歇息。
林中起过一阵小风，带起天上厚重的云层，将光影变得更暗。
旁边丛中有悉悉索索摩擦的声音，从泥土中蜿蜒传到北次触地的手掌中。
突然睁开眼睛，头顶上早已没了影子，将纤细的手指扣进泥土中。
信不信，那人在她身后！
泥土中细微的振动通过北次的手一直传到她心中，牵动着那根细微的线。
猛然间，转过头将手中的冰箭往后射去，只听见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再以琴弦铮铮之音结尾箭入树干，颤抖的箭尾带起一片幻影。
空了，北次却不惊。
再一转，泛寒之刃侧身而破，只差一点，便可伤她皮肉。
点脚瞬间拉开距离，低头看着手臂上被划破的轻纱，她就说这人在她身后。
似有懊恼，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女的空灵与柔情，但口吻却带着沉稳与平静。
"你在做什么，还不来，非得要我亲自动手？"
北次声音一出，将那刺客激怒，这明摆是在告诉他，刚刚都只是在拖延时间，自己的犹豫不决似乎全都被她算到。
作为一名刺客，被猎物耍来耍去，这称得上是奇耻大辱，瞬间捏紧手中利刃朝北次刺去。
要论武功，北次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可若说心计…………
总得为他的狂妄无知付出代价。
一根通体雪白的流剑划破长空，带起长啸一声，瞬间阻断刺客前进的脚步。
雪剑穿透树干横在两人之间，刺客一看，黑布之下的脸色苍白无比，血色猛地全都褪去。
他自然是认得这剑，天下风云榜上头号杀手所用之物——流雪。
他们家老祖宗来了！
南塘穿着一身清纱绿衣，散乱的黑发柔成一片，半敞着胸膛，柔柔地靠在树上，半边俊美的脸上还有未脱离的欲望，对着北次吹了个口哨，邪魅横生。
“乖乖，这可是第二次了。”
北次勾唇一笑，转身脸上面无表情。
既然这里没她什么事，那她也得走了。
她闻不惯血腥味，而且尤为恶心南塘这派作风。
称他为俗人不是没有道理。
俗人南塘生性风流，最大的喜好便是逛窑子。又喜欢拈花惹草，每到一处首先便是打听拈花作坊，香楼艳亭。
算是有缘，三年前，她曾在烟花醉坊中救过他一命，两人达成共识，南塘愿助她三次，以此还债。
这下就还剩下一次。
北次是最厌恶南塘身上的味道，一股子胭脂水粉庸俗恶臭，最好先逃，直接退到山林深处。
一时间得了清净，看着自己手上的泥土，还得去找水洗干净。
走了两步，又突然盯着自己的手，暗叫不好。
她还忘了，还有一批人。
三分大国，盛祖，离朝，还缺了一个古国。
刚刚手入土时，明明感觉到了不同的声音，原以为是些蛇虫鼠蚁，现在看来，似乎是她太过大意。
她又若无其事抬脚向前，默不作声盯着脚下，斑驳的树荫之间连成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细线，随风招摇。
可惜，影动线静。
她回不了头，也找不了南塘帮忙，这身后的天罗地网正等着她。
这丛林深处有野兽众多，若是将他们引来抵挡，兴许能够脱身。
不论怎样，至少能拖延时间。她并不指望南塘会过来，那狗东西一般玩够之后就直接去抱美人，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环抱着手中的布袋，悄悄将手伸至腰间，打开香囊，她并不知道隐藏在暗处的人会何时动手。
这三批人分属不同，可有一点却十分相通，他们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要她的命。
逃亡十年，要说能杀她的机会不多，可却不是没有，但却每次让她逮着机会逃走，毕竟带着一具死尸回去没多大用处。
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她身上的天命而已。
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凌空一番，蹬在一旁树上，借力而起。
原以为甩掉了人，略微寻思，却又听见身后响动，一皱眉，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轻功虽不算高，但至少也有十多年基底，这古国皇帝还真是花费不少心血，造了一批专门抓她的侍卫。
还真是受宠若惊。
身后一排穿着荆服的人从树下窜过，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北次将腰间的香囊挂在树上，停了一下，等到耳边声音响动更大一点，立刻将香囊开口朝下，一跃而去。
一行人的脚步突然停住，扫视着空空荡荡的林间。
这阳山上常年受日光拂照，结下一片茂密丛林，现在是秋季，枯叶繁多，杂草丛生，若是有人隐藏起来，也不好找。
"大人，怎么办？"
带头的侍卫沉吟不语，还未说话，远处一声响彻云霄的狼嚎，彻底打碎林间安静。
皇黄叶溅起一阵又一阵的颤动，空气中隐约有什么气味，棕色的皮毛在阴暗的林间若隐若现。
众人只感觉周围有什么东西直冲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人便被猛然窜出的猛兽扑倒。
狼！
发疯的野狼一只又一只飞奔而来。
领头人一看，直接一箭射穿狼脑，野狼哀嚎一声躺在地上抽搐，顿时就没气儿。
这一下子，死了同伴，倒是止住了狼群的进攻。
可旁边的野林中仍旧纷纷作响，剩下的人惊恐万分，其余的狼渐渐露头，将古国兵卫重重包围。
一双双狼眼死死地盯着他们，獠牙血齿，不住地在旁边低吼。
领头的估摸了一下形式，今天的人肯定是抓不到了，先解决这些畜生再说。
立刻下令，“先上树，然后放箭杀狼。”
北次拂了拂流水上的枯枝落叶，将手浸在水中，静静感觉着水流指间的轻柔，手上的泥土默默溜走，这是她这么多天来最为静心的时刻。
却只能偷偷在一去不返的水流中偷到轻欢。
她心中微动，指尖幻游在水中，从沉沙的小流岸底拾起一枚指甲大小的透明贝甲。
被细水打磨这么多年，但凡有一丁点痕迹，都会随着时间一起流走，只剩下惨白的壳沉默在沙底。
举着看了半天，又将东西放回原处，她在千机门中见过这种类似的贝甲，差不多大小，却薄如蝉翼，能透天通地，被用作奇门遁甲的模型。
而这东西只是被磨了痕迹，还算不上珍贵，还要再打磨个几百年，才能被人体面地拿在手中把玩。
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总显得平庸。
寻到一处幽秘的山洞，剥开两旁的杂草野刺，将驱虫的药撒在洞口，不能用明火，她是一个亡命徒人，在林中用火最易被人发现。
今夜只能在此山中凑合，从树上摘下两个果子果腹后，合衣靠在山洞边上养神。
缓缓翻了个身，悠然睁开眼睛，单手慢慢将旁边扁平的石块相互重叠在一起，垒了将近七层，又继续睡去。
若是有人靠近，或是有什么异动，石块就会倒塌，这东西能感应到十里之外的声响，到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今夜，无月却有声。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我这么听你的话，你为什么骗人。”
“你不是说，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吗？你为什么食言？”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
北次努力想看清扼住她脖子的人，睁眼却是一团迷雾，什么都没有。
就只有一双手，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戒指，血液的颜色让她窒息，让她濒临死亡。
她反抗不了，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晕死过去。
而后猛然惊醒，偏头看着打在自己手背上的石块，摸着石块的菱角，这东西可真是有些疼。
可疼才能醒。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就算没看见人，可那只手，她认得。
她又梦到他了。
而现在，脖子上的压痛在清楚地告诉她，梦成真了。
九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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