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街上都是得了瘟疫的人
在这座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颍州城中，沈卿云此刻虽满身伤痕，可一双清亮的眼眸，恰似一缕穿透厚重乌云的微光。
老翁见她衣衫褴褛，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看你自身也过得这般艰难，一身伤病，怎么会流落到颍州来？”
不等沈卿云开口回话，他便摆手离开。
“现下外头处处凶险，你还是赶紧寻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诶，别走呀！我说了会报答你就一定会报答。你老伴不是生病了吗？我会医术，可以跟你回去看看。”
沈卿云连忙挡在人前头自荐。
“你会医术？”
见这老翁不相信，沈卿云指着自己身上的手。
“你看，我要是不会医术，受了这些伤，旁人早就撑不住了，哪里还能像我这般尚且能活蹦乱跳。老头儿，你就让我跟你回去看看吧，总好过你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那老翁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眸中不禁多了几分希翼的微光。
“贵人！”他当即抓着沈卿云的胳膊，声音都微微发颤，“你若是真能治好我家老伴，我别的报答不了，往后甘愿为你做一辈子糖人，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这倒不必，我们只是报恩罢了。不曾想竟这般有缘。”
沈卿云跟着老翁回去，一路上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幽暗的巷子。
沈卿云原以为街上所见的流民已是万般凄惨，可蜗居在这巷弄深处的百姓，境况更是令人揪心。
不少人家衣不蔽体，蜷缩在漏风的破屋之中，面色蜡黄，气息奄奄。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时，更多的目光落在沈卿云身上。
那目光里的好奇一闪而过后，就像是被熄灭的烛光，倏地变得麻木消沉。
沈卿云侧过头低声向身旁的老翁问道：“我在京城之时，便听闻朝廷调拨了大批物资前来支援颍州，为何此地依旧不见半分起色？”
老翁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起初水灾爆发，官府尚且还能勉强管控。可之后又接连下了好几场倾盆暴雨，洪水反复泛滥，不少百姓被大水冲走，屋舍、堤坝也冲塌了大片。物资好不容易运到，却架不住灾情这般反复，朝廷送来的东西，面对满城受难的百姓，终究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还有这一场瘟疫，更是雪上加霜。”
“瘟疫……”
沈卿云眉头紧紧拧起。
她方才在街上行走之时，特意暗中留心观察过，还不曾见到她听说的皮肉溃烂发脓的情况。
有这样的“瘟疫”倒是奇怪得紧。
说话间，那老翁已经领着沈卿云走到家门口。
屋内只有两间狭小的屋子，家徒四壁，屋顶破了好些窟窿，天光从破洞漏进来，不然整间屋子便会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瞧不清楚。
“老头子，你回来了。”
榻上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声响。
老翁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老妇人扶着坐起。
“你今日身子感觉如何？”
“唉，不必管我了，人老了，不中用了，去了也就去了。”
“不许说混账话！”老翁急忙打断她，“我今日请了位贵人回来，她懂医术，特意来给你瞧瞧。”
那老夫人抬眼一看，才发现进来了一位小姑娘。
沈卿云也静静打量着她。
老妇人面色苍白，满是病气，可身形并不算过分枯瘦，看得出来，患病之前，日子尚且还算安稳。
“老婆婆，你伸个手，我给你把脉看看。”
老妇人还有些迟疑，但看了一眼身旁的老翁，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沈卿云指尖轻轻搭上。
老翁则紧张的看着。
“老头儿，你之前可请大夫来看过？”
沈卿云忽然问道，那老翁苦涩的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想请，是如今根本请不到大夫。医术高明的，都被官府征调走，；那些医术粗浅的，怕染上疫病，便不肯上门。”
颍州城内，如今已无大夫可用，又或许说没有他们普通老百姓的大夫可用。
沈卿云点了点头，在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摸了多久，竟掏出了一枚银针。
不等老翁与老妇反应过来，她手腕轻转，银针飞快对准老妇人手上几处穴位利落刺入。
“诶！”
那老翁吓得浑身一哆嗦，叫出了声。
沈卿云摁住老妇人的手，解释道：“不必紧张，不是什么难治的恶疾。只不过是湿温之症，连日暴雨连绵，屋舍低矮潮湿，屋内通风又差，湿气郁积在体内，才会病倒。我施上几针，再配上两副药就好了。”
几枚银针落毕，老妇人非但没有感觉到刺痛，反倒只觉得周身沉沉堵闷的郁结，随着银针捻动，忽然一下子消散开来。
她眼底慢慢透出一丝光彩。
“贵人，真是神了！我……我身子舒服多了。”
老翁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老伴已经在榻上缠绵多日，没想到沈卿云几针下去，人立刻便有了精气神。
这不就是神医吗？
他膝盖一弯，扑通的跪在地上，感激涕零。
“贵人，多谢你！若是没有你，我家老伴怕是……”
“哎呀，老头，你快请起，我可受不住！”沈卿云心中一惊，急忙伸手把老翁搀扶起来，“我说过的，只是为了报你当日送我糖人的恩情。”
榻上的老妇人像是明白了什么，惊讶道：“我老伴之前跟我说过他送了一支糖人给了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姑娘？原来就是这位贵人吗？”
老翁连连点头：“正是她。”
老妇人因伤了年纪腿脚不便，就不再跟着老翁上街卖糖人。
只是老翁每日归家，总会和她唠唠街市见闻，所以她都记得。
老妇人细细打量沈卿云，一双眼眸澄澈灵动，底子确实生得极好，唯独面颊那道长长的伤疤，破坏了原本的容貌。
二老一而再再而三想要行大礼，沈卿云实在受不住。
这间小屋本就狭小逼仄，若是两人再跪拜下来，几乎便没有落脚的余地。
她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方才你在医馆买艾叶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为何城中如今处处都是烧艾的味道？”
那老翁应道：“都说焚烧艾叶能够驱秽辟邪。自从颍州传出怪病，人人都说这是瘟疫降临，于是家家户户便日夜不断点燃艾叶熏屋。我也是以为我老伴染上瘟疫，所以也想求一些艾叶回来焚烧。以往廉价寻常的艾叶如今都被商贩们坐地起价，我倾尽了家当竟连一两都买不起……”
老妇人担忧的问道：“贵人，若是不烧艾叶，我们是不是还会染上瘟疫？”
沈卿云摇头，语气平和笃定。
“这烧不烧艾叶，和会不会染上疫病，并没有多大干系。我一路过来，也并未见到传闻中的情况。反倒这般全城大面积日夜焚烧艾叶，浓烟长久吸入，会损伤人的呼吸道，照样会生病，落下咳疾。”
“可、可是大街上明明到处都是得了瘟疫的人啊。”
听见老夫人的话，沈卿云心中一顿。
“你说什么？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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