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这里，是颍州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漫天乌云的沉沉压在天际，让人辨不清眼下是何时辰。
沈卿云醒来时，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一般，到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那匪徒说的没错，从这般万丈的悬崖摔落，便是不死，也得去半条性命。
但好在坠崖时，她被崖壁上一棵歪脖子的老树拦了一下。
只是树干承受不住她下坠的冲击，枝桠断裂，她虽还是掉了下去，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身上的衣裳早就被划得破烂不堪，皮肉渗出血迹，混着山间的冷雨、污泥，黏在皮肤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让沈卿云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更疼。
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是沈徽玥背刺了自己！
沈卿云仰头看着老天，想到沈徽玥把自己推下山崖后的一幕，她不禁恨得咬紧了牙。
早知道就让她被劫匪抹脖子算了！
搞得现在自己这般狼狈！
沈卿云懊恼不已，可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她强撑着坐起身，了解自己身上的伤，都是一些皮外伤，多少还伤到了骨头。
在摸到自己脸颊的时候，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传来。
沈卿云这才想起，她被那歪脖子树挂住之前，先被一根粗壮的树枝狠狠擦过她的面颊，如今泥土和雨水糊在伤口之上，只怕是有些毁容了。
但这对精通医术的沈卿云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但她心里还是不爽。
眼下雨势减弱，山间的风吹来寒冷刺骨。
她再待在这，就很有可能染上风寒发起高烧，一命呜呼。
要回去找沈徽玥算账，也得活着才行！
沈卿云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崖顶，认命的叹了一口气，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勉强当做拐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打算寻路折返京城。
可这荒谷山林她人生地不熟，又辨不清方向。
眼下世道动荡，山匪与流民还在郊外，她一个女子，又害受了伤，若是不小心被人发现，定然凶多吉少。
沈卿云不敢久留，只能随便择了一个方向，只求先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这一逃，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且荒无人烟的，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沈卿云无奈，只能一路往前走。
这一走便是两天两夜。
渴了便喝溪水，饿了还有野果饱腹，还寻来了可以止痛的野草嚼烂敷在伤口上。
但沈卿云还是不出意外的发烧了，浑身滚烫，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凛冽的山风刮过，一阵阵刺骨的难受，若是继续在野外受冻，她怕是撑不过今夜。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之际，远方隐约传来车马行进的声响，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沈卿云灵机一动，趁着沉沉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混进了队伍中，躲在了堆放货物的车厢里。
车厢正好可以隔绝外面的寒风，姜卿宁便打算在此熬过一夜。
等烧退一些，她便寻机会悄悄离开，顺道再问问路。
可等沈卿云醒来时，是被外头的一阵动静吵醒的。
“是京城中送来的物资！快给我们！快分给我们啊！”
“放肆！这些物资都要先送去官府登记，你们若是敢抢，一律问罪！”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我们没有染病，凭什么要我们留下，岂不是要我们大家都等死！”
这给我干哪来了？
喧嚣声声穿透车厢木板，吵得人耳膜发胀。
沈卿云猛地惊醒，天光大亮，高烧退去，可四肢依旧感到绵软无力。
在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沈卿云不敢多留，从车厢里跳了出来，踉跄着落到地面。
抬眼一望，自己竟进入了一座城！
城门内外乱作一团。
男子的咆哮、妇人绝望的哀求交织在一起，其中还间杂着孩童凄厉的啼哭。
有不少百姓疯了一般想要上前抢夺运来的物资，却又被护卫手持兵器拦阻。
推搡呵斥不断，场面一片狼藉。
沈卿云趁着这一片混乱，往城内走去。
这里，乌云沉沉的压满整片天空，天色晦暗压抑，阵阵凉风吹来，裹挟着浓重的湿气，连空气也污浊成一片，一股挥之不去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沈卿云鼻尖微动。
是艾叶！
街上，不少流民与乞丐瘫坐在街边墙角，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有的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无力倚靠墙壁，眼神空洞，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从门缝窗隙里飘出缕缕灰白的烟气，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层惶惶不安的氛围之中。
沈卿云心中一沉。
这里，是颍州！
是闹了水患和怪病的颍州城！
沈卿云刚被人背刺，此刻望着街上满目疮痍的景象，冷漠得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但心底还是泛起一阵恻然。
好在她自己也一身狼狈，混迹在这群流离困苦的人当中，竟半点也不显得突兀。
“求求你们，卖一点艾叶给我吧，哪怕是烧过的艾叶的灰也可以！我家老伴真的快要熬不住了！”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苍老悲切的哀求声。
一名白发老翁被医馆的伙计粗暴的推搡出来，身子一晃正好摔在了沈卿云的面前。
那伙计满脸嫌恶，伸手捏住鼻子，冷声呵斥道：“眼下艾叶千金难求，没有银两，还是就少出来走动吧。”
老翁跌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老泪纵横，恸哭道：“老天爷啊，这可要我们百姓怎么活呀！”
周遭的流民看着这一幕也只是摇头叹息。
这怪病，可不就是老天爷降下来的灾祸么。
“老头儿？”
沈卿云望着地上的老人，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她当即上前将人从地上扶起。
“姑娘，你是谁？”
那老翁胡乱的抹掉脸上的泪水，看着沈卿云时，浑浊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疑惑。
“老头儿，你不记得我了？”
沈卿云这下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欣喜道：“你忘了吗？你在京城卖糖人的时候，给我免费吹了一只小狗，但我后来又给了你一块石头，说日后你若有难可来找我！”
沈卿云的脸上留着一道丑陋的疤，但她那双漂亮的杏眸却是亮晶晶的。
那老翁打量了许久，终于记起来了。
“是你！丫头，你怎么会在颍州城？你、你的脸怎么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便是看见这丫头生得白净，讨人喜欢，所以才免费送了一只糖人。
沈卿云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结痂的皮肉，还有些发疼。
她条件有限，这道伤根本没有办法仔细清理，尘土污物嵌进皮肉之中，才让这道伤疤看上去格外严重。
“不打紧，不过是摔了一跤。”
沈卿云敷衍而过，看着老翁道：“没想到你竟是颍州人士。方才听你说，要为老伴求药治病。如今既然遇上你落难，当年你赠我糖人的情，如今也该到我报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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