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4章 会有的，将来会有的
他沉默了半晌，开口说话时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拉出来的，低而干涩。
“天黑之后，部队分散向南突围。”
“大同已经守不住了，继续留在城里面只有死路一条。”
周围的参谋都低着头，没有人接话，只有墙角的老式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承认自己遭遇了惨败，尽管城外还有几道核心防线可以再撑几天。
可再撑下去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再多填进去几百条人命。
炮弹还能再打两三天，粮食也只够吃到这个周末，援兵的报告始终停留在空头支票上。
他已经不再对那些可能性抱有期待，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能带走的人活着带出去。
大同南部韩家岭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的草丛缓缓流动。
夏振江的装甲部队已经抵达这片区域，十几辆T-26坦克沿着公路两侧展开成一个松散防线。
炮管朝向北方，车体侧面涂着暗绿色的伪装条纹，机枪塔上还挂着被露水打湿的草网。
齐鸣带领的步兵紧随其后，在公路两侧的土坎和沟渠里布置了射击阵地。
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土坡顶端，枪管正对着前方那段弯曲的铁路线，旁边堆放着三箱弹链。
两人同时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堆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朝向北方大同城南的方向观察。
远处能看到零星的烟柱从日军阵地后方升起来，那是炮击之后残留的燃烧痕迹。
“对面的防线确实很薄，南面大概只有一个大队在守。”
夏振江放下望远镜，用手指了指前方那段被炸得坑洼不平的地面。
“他们把主要兵力都塞在城北和城东了，南边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据点和几道铁丝网。”
齐鸣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夏振江，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羡慕。
“有坦克就是好啊，说话都硬气，我们两条腿在平原上跑得跟狗一样。”
夏振江咧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转头朝身后的一辆坦克招了一下手。
那辆坦克的发动机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灰色的烟，履带在潮湿的地面上碾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日军的反应已经开始了，南面那些低矮的碉堡射孔里开始吐出短点射。
子弹打在坦克的前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色擦痕。
T-26坦克的正面装甲有十五毫米厚，那些步枪弹完全无法穿透，只在表面刮下一些油漆碎屑。
坦克炮塔缓缓转动，四十五毫米炮管对准了其中一座碉堡的射击孔。
炮长踩下发射踏板，炮身猛地向后一顿，一团烟尘从炮口喷出，几秒后那座碉堡的侧面炸开一个大洞。
“他们想跑。”夏振江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目光追着日军阵地后方那些快速移动的影子。
“南边那些步兵营已经开始收拢装备了，不像要死守的样子。”
齐鸣也看到了同样的迹象，他点了一下头，说：“本间雅晴要是还有点头脑，就不会在这里死耗。”
“只要他们敢往南跑，平原上三十公里没有遮挡，我们的坦克能一直撵到怀仁。”
从大同南部的城墙到怀仁县之间的地形确实非常适合装甲部队追击。
整片都是平坦的冲积平原，田埂低矮，没有河流和深沟阻断，公路和铁路并行延伸。
夏振江的坦克团在这样的地形上可以保持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推进速度。
日军步兵就算丢掉所有重装备轻装撤退，也无法跟这种速度相比。
几门九二式步兵炮会被遗弃在路边，辎重马车会堵住狭窄的土路，队列会在混乱中被拉长。
那时候装甲连从侧翼一个横切，就能把整支撤退部队拦腰截成两段。
齐鸣看着那些正在从战壕里撤出来的日军士兵，把望远镜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头我也得跟师长那边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搞一个装甲营过过瘾。”
“不求像你这团一样有三十多辆，哪怕给十辆八辆也好，比两条腿跑来跑去省事多了。”
夏振江笑了一声，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只是说：“养坦克可费油，你那些兵光是学发动机维修就得小半年。”
“不过说得也是，谁看了坦克不眼红，连李云龙那老抠都天天嚷嚷着要搞坦克营。”
齐鸣叹了一口气，也知道现阶段实现不了的，只能羡慕一下。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几分钟里，前方那道日军阵地上升起的膏药旗忽然朝一边歪倒下去。
随后整面旗帜从旗杆上被扯落，掉在战壕边缘的泥土里，很快就被踩进泥浆里看不见了。
“拿下来了。”夏振江侧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一下手。
传令兵跑到电台旁边，对着话筒快速说了一段话，电波穿过低矮的山丘传向后方指挥部。
韩明远正在后方指挥部的桌边看地图，门帘被风掀起又落下。
桌上的煤油灯芯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罩扶正，然后把刚收到的电报凑近光线读了第二遍。
“夏振江他们已经到韩家岭了，坦克连正在清除南面的日军据点。”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欣慰的轻松。
“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之前他们的炮就能直接打到城墙根下面。”
纪心诚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装甲部队还是好用啊，回头咱们要有足够的装备，全部改成机械化部队那可不得了。”
“从大同到太原一马平川，坦克三天就能推到城下，步兵得走一个多星期。”
韩明远听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以外更远的方向上。
他想起很久以后那些资料里看过的画面：全履带输送车、卫星导航终端、无人机侦察画面。
那些东西距离现在的战场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才会出现的产物。
但他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笃定的语气：“都会有的，这些将来都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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