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看不懂的时代

最重要的是，天下第一布庄卖的普通棉衣，让大多数百姓都能买得起了。

几个草原上的大煤场，还有并州、代州那几座大型露天煤矿陆续建成，煤炭的价格一降再降。

要知道，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煤炭的需求本就没那么疯狂，偏偏产出又极大，于是价格低得令人咋舌。

五年规划里有一项，叫“冬季人人有棉衣，家家有煤炉”。

如今看来，在不少地方已经不再是口号。

棉衣裹在身上，煤炉在屋里慢慢烧着，那暖意让整个冬天都变得短了些。

事实也证明了一件事：只要官员和世家稍微能给百姓一点活路，百姓是能过好的。

他们不懒，也不笨，他们只是苦了太久。

给一点光，他们就能自己长出热乎气来。

当然，这跟人口也有关系。

大唐的人口虽在稳步上涨，可放在如此广袤的国土上，依然显得稀少。

资源大于人口的需求，再加上蒸汽机的广泛应用，生产力一抬再抬，百姓的生活水平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提高。

说白了，人少地多，活干不完，工钱才上得去。

一路向西，赵子义到了洛阳。

洛阳是五年规划的重点城市之一。

贞观时期的洛阳，其实并不好。

连年的大战，把这座千年古都打得满目疮痍。

城垣残破，宫殿倾颓，人口凋敝，早已没了昔日的繁华。

贞观一朝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了长安，洛阳只是作为东都存在，并未得到真正的大规模修缮。

直到高宗后期，洛阳才再次被大举营建，才有了后世人们熟知的那个神都。

而如今，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洛阳正在被全面重建，而且定位极高！

它要做全大唐首个完全由二代建筑组成的示范级城市，一个为整个帝国全面建设树立的标杆。

李道宗被调了回来，亲自坐镇洛阳，负责建设管理。

李德謇做了总设计师。

整个洛阳聚集了大唐最顶尖的设计师、工匠和材料，其阵容之豪华，长安都要眼红几分。

赵子义走在洛阳的街道上，忍不住在心里佩服老祖宗的审美。

你要说它是古代建筑吧，它用的是水泥、砖石、玻璃窗这些后世才有的材料。

你要说它是现代建筑吧，又完全不是。

它没有后世那种方方正正的火柴盒，也没有现代城市那种冷冰冰的钢铁森林。

那些楼阁台榭，依然保留着独特的古典美——飞檐斗拱、回廊曲栏、高台重楼，可材料和工艺又与传统建筑截然不同。

用赵子义后世的眼光去评价，这就是一种“大唐特色化的现代古典风建筑”。

不土，不洋，不今，不古，却意外地和谐，像是这个时代自己长出来的一种新东西。

这是一种原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风格。

这是赵子义带来了后世的部分工艺和理念之后，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建筑。

是一种未受西方建筑影响、完全由中式审美孵化出来的水泥建筑。

事实上，第一个全面使用二代建筑的地方是蓝田。

但蓝田的建筑，赵子义多少参照了后世的设计。

而这里不同。历史在这里生出了一条岔路，出现了赵子义从未见过的东西。

没有参照，没有模板，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法给出意见。

这些设计师和工匠，是在用属于他们自己的方式，创造一种从未有过的城市。

赵子义摇头笑了。

这一场五年规划下来，整个大唐都面目全非了，历史也面目全非了。

它已经和人类历史的任何一个发展阶段都不相同。

有点像十七、十八世纪的英国，可体制上又截然不同。

这里不是资本为王，这里没有圈地运动，没有殖民掠夺。

这里有强大的内需，有足够自给自足的经济腹地，不是那个必须靠海外掠夺来拉动内需的岛国。

这是一个由皇帝、朝廷官员、各大世家共同推动的建设大跃进时代。

一个每个人都在不断努力、野蛮生长的时代。

一个每天都有新东西冒出来、每天都有新问题等着解决的时代。

律法在不断完善，新成立的商贸部每天都在增加新的条文，户部和工部也在根据现实情况不断调整自己的职能。

新的工具出现了，生产关系变了，却没有让大唐这些顶尖人才措手不及。

这可是废墟之下，才建国二十多年的大唐，所以他们非常擅长接受新事物，无论是官员还是世家。

事实上，他们也只能接受。

因为大唐的发展已经不可逆了。

当蒸汽机被广泛应用，当倭国被征服、带来无尽的银钱，大唐这架马车已经加足了马力向前狂奔。

谁不愿意改变，谁就会被这浪潮甩下车。

官员跟不上发展，换——反正后面有大把年轻、接受过新事物的官员在排队等着补缺。

世家跟不上发展，就被吞并——你不跟，别人跟；你慢一步，别人就快你十步。

所以当拖拉机以天价推出时，世家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飘来。

他们地最多，人最多，怎么可能看不到拖拉机的好处？

他们嘴上总说“祖宗之法不可废”，可那不过是因为旧制度对他们有利罢了。

一旦风向变了，他们比谁都更懂得“改革”的必要性。

更何况，他们面对的皇帝可是李二。

那个雄才大略、从血与火里杀出来的皇帝。

如今的李二，不缺钱，不缺人，不缺武力，更不缺忠诚于他的人。

他现在就是无敌的存在，言出即法。

他甚至已经不需要再动刀子，就能看着那些跟不上浪潮的世家一个个自己淹死。

赵子义看着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大唐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先知的能力，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失效了。

事实上，对于大唐的发展，他并没有过多干预。

除了那个谋划多年，瞬间打破知识垄断的局。

其他的新事物的出现，他顶多算个提了一嘴的建议者。

他不会造蒸汽机，他只是提出了这个概念。

是那些工匠一锤子一锤子，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把它从概念变成了实物。

蒸汽车、蒸汽船、拖拉机，都是如此。

对于国策，他更是几乎不曾插手。

他只是提出了“五年规划”这个概念。

具体怎么落地，怎么推进，怎么解决一个又一个层出不穷的难题，靠的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那批顶尖的文臣。

是大唐自己，长出了一个连赵子义都从未见过的发展模式，然后以惊人的速度一路狂奔。

他也懒得多管了。

时代的发展自有其规律，他贸然出手，也未必就是对的。

不如干好自己该干的事，能干的事。剩下的，就交给这个时代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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