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尾音潮落

从杭州小院出来，秋日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边梧桐树落叶的清冽气息。

巷子里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街边的杂货铺敞着门，飘出糕点甜丝丝的味道。

汪明月手里拎着那只装着榫卯零件的木盒，盒子边角打磨得光滑，沉甸甸的，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木构件。

她缓步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依旧盘旋着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

距离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少个这样寻常的午后。

张起灵远在福建，黑瞎子奔赴广西凶险的张家古楼，两个人都深陷在各自的事情里，根本无暇察觉她的情绪。

汪明月只能把所有的不舍、担忧全部压在心底，表面上依旧是那个闲散自在的汪明月，照常逛街、置办物件、和吴邪嬉笑打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时便到了吴山居。

老铺子的木门虚掩着，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旧物件，古旧的木架子上堆着古籍、老摆件，阳光斜斜落进店里，灰尘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汪明月抬手推开木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清脆作响。

吴邪正趴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毛刷，正在细细清理一件旧铜器，听见响声立刻抬起头，看见是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漾开笑意。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磨磨蹭蹭到晚上去了。”吴邪站起身，顺手把毛刷搁在柜台上，“快进来，我刚泡好了龙井，还有楼下糕点铺买的桂花糕。”

铺子里面的茶几已经摆好了，白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一盘金黄软糯的桂花糕放在碟子中央，甜香漫开。

汪明月把木盒放在茶几上，随手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店里倒是一如既往的舒服。”她伸手掀开木盒的盖子，一堆榫卯木件露了出来，原木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大大小小的斗拱、榫头、卯眼错落堆叠在一起，“喏，就是这些，我在家拼了大半，只是有一些怎么都卡不准，只好麻烦你这个建筑系的高材生帮帮忙。”

吴邪凑过来，俯身看向盒子里的零件，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块构件掂了掂。

“嚯，这做工可以啊，这木材料子也不错啊。”他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卡槽，“这种小斗拱摆件，拼起来很考验手感，差一点点就咬合不上。”

说着，吴邪转身去里屋翻出一套小工具，细锉、小镊子、软布，全都摆到茶几上。

两人挨坐在茶几边，开始一起摆弄这些木构件。

汪明月的手已经很灵巧了，但比起学过建筑的吴邪，对榫卯的咬合逻辑还是差了不少。

有时候两个零件看着严丝合缝，一使劲却卡不进去，稍微用力又怕把木件撬裂。

吴邪则熟门熟路，拿着构件比对角度，时不时轻轻打磨一下凸起的边角，调整位置，找准受力点，“咔嗒”一声，零件稳稳扣合。

阳光透过吴山居的木格窗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一堆木零件上。

店里安安静静，只有木头互相咬合的轻响，偶尔传来街道外面的车声、路人闲谈的声响。

吴邪一边拼，一边随口闲聊，话题东拉西扯。

“说起来，最近也没见你提起你那两个哥哥，你之前来我这蹭茶喝的时候总是会说起他们，这段时间也没见你说啊，怎么？吵架了？”

汪明月手上捏着一块小榫头，动作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神色如常，淡淡答道：“他们都有事出门了，小哥去福建办点事，瞎子去广西那边。估计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她没有多说其中凶险，有些事，不能提前泄露。

吴邪也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吵架就好，你那两个哥哥总是到处奔波。说起来，我三叔最近也神神秘秘的，天天往外跑，电话也经常打不通，问他干什么，就含糊糊弄过去。”

汪明月笑容一顿。

吴三省的计划，已经在悄然铺开了。

她看着眼前一脸轻松的吴邪，心里掺杂着一丝微弱复杂情绪。

眼前这个少年，还没有经历鲁王宫的惊魂历险，还没有见识古墓里的诡谲凶险，尚且还能安心守着这间古董铺子，摆弄摆件，吃桂花糕。

可很快，命运的齿轮就要转动，他会被卷入那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

汪明月清楚地知道，等吴邪踏上鲁王宫的那一刻，就是自己离开的节点。

到时候，她要独自去往长白山。

一想到离别，心口就泛起一阵闷闷的感觉。可她不能表露分毫，只能垂下眼，继续手里拼装的动作，把那点翻涌的情绪掩藏起来。

“你那个三叔一向这样，神神秘秘的。”汪明月笑了笑，拿起一块构件递过去，“来，帮我看看这块，我怎么都对不上。”

吴邪接过零件，低头仔细研究卡槽，嘴里还在碎碎念：“可不是嘛，我都怀疑他在背地里搞什么大行动。对了，等拼完这个摆件，我带你看看我最近收的几件老物件，有个明清的小木窗，榫卯做得特别精巧。”

两人就这样一边拼搭，一边闲谈。桌上的桂花糕吃了大半，茶杯里的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木摆件一点点成型，层层叠叠的斗拱慢慢搭建起来，精巧的轮廓在两人手中一点点显现。

汪明月偶尔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的街道。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黑瞎子在广西，要闯张家古楼取回黑金古刀，九死一生。

张起灵身在福建，在完成吴三省雇佣的任务。

他们都不知道，身边的人正在悄悄准备一场无声的告别。

没有人察觉到她心底的异样，没有人发现她眼底藏着的离别之意。

她很珍惜眼下这片刻相处。

可以安安静静和吴邪待在老铺子里，摆弄木头，吃桂花糕，听市井喧嚣。可这份安宁，终究是短暂的。

吴邪忽然抬起头，看见汪明月有些出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想什么呢？喊你都没动静。”

汪明月回过神，连忙收回思绪，扬起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安安稳稳拼东西，还挺舒服。”

吴邪咧嘴一笑，指了指快要完工的摆件：“快好了，就差最后几个构件。拼完，咱们就去看看我收的宝贝。”

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将吴山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距离那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波，已经越来越近。而汪明月的归期，也在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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