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
天地有元气,元气迹无踪,唯少数人可感知天地元气,觅其踪迹,感其流动,覆之以神念,吸纳入体,使其游于四肢百骸,涤荡浊秽,温养经脉,融汇己身,壮大气海,化为真气。加以功法御之,可幻化自然,救人于水火,杀人于无形,臻于至境更可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世称修行者。
俗世有谷气,谷气亦无踪,然世间人皆知谷气有形,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润物有声,化而为谷,万物皆以为食,气机入体,丝丝漂游,滋养脏腑,使其生存。谷物下沉,入地无声,经年复现,亦可采撷入篮,燃之可解严寒之冻,炼之可得金石之材,煌煌如火,熠熠如金,烟火人间。
元谷本相通,但真谷不相通。由凡入修行,恰似鲤鱼出水,浮萍及地,跳出樊笼,便不复樊笼,故称出世。出世之人斩断俗世因果尘缘,俗世之人难牵世外之线,正如浮云横落山间,隔上断下,永不相通。若能穿破茫茫雾霭,使得上下贯通,那便是圣人。
......
火球一般的烈日高高挂在荒漠的上空,灼热的阳光仿佛一条无形的火线笔直地贯穿荒漠燥热的空气插入大地,在四周溅起看不见的火星,似乎把空间都激荡地扭曲起来。那高挂的烈日不知存在了多久,因为即便是生活在荒漠边缘的人都不敢进入这里。所以没有生命能够记得上一次夜幕降临距此刻过去了多长时间,只有偶尔翻滚的沙石沉默地思考着这幅仿佛静止的灼热沙卷何时才能变得稍许阴凉。
荒漠中心偏北部有一块通体黝黑的巨大岩石,岩石之下没有阴影,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只被墨水染黑了的半截鸭蛋。更确切的说,是一只接近顶部的地方破了一块壳的鸭蛋,因为本该是通体结构一致的岩石竟真的像鸭蛋一样,在破损的地方呈现出与表面完全不一致的暗金色。暗金色的内部显得有些粘稠,又仿佛是在流动,就像是溢满了油的蛋黄被薄脆但坚硬的外壳压抑不知多久的黑暗岁月,终于等到了破壳而出的时机,却又立即被另外一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压制不得而出。在灼热而冷寂的荒漠里吹过几阵棉絮般的风,刚拥有卷起几粒沙石的力量,就被无形的火星无情地烧成灰烬,只留下几声悲凉的呜咽。
巨石再往北的地方出现了几道人影,没有马蹄声,也没有脚步声,似乎是怕惊扰了这片荒漠里不知存在与否的神灵。但若仔细看去,却发现他们更像是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显出有些理所应当的和谐意味,似乎这些人本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们看似缓慢徒步行走,但实际走出的速度要比一匹强壮且精力旺盛的骏马还要快上几分。
为首的是一个十五出头的年轻道人,穿着一件素雅干净的淡蓝色长袖道袍,一头乌黑长发随意地系在脑后,双手负于身后,裹在膝下的云袜纤尘不染,脚下的十方鞋在荒漠看似松散实则滚烫而坚硬的土地上印出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灼热的光线并没有在他的清俊的面庞上留下丝毫不适的痕迹,如剑般的双眉似乎要将那无形的火线无声斩断,在无迹之风的吹拂下仿佛千万柄锋利长剑跃跃欲试,越发凸显出他此时的强大与坚定。而他的脸上,则是一片平静。
随其身后的是三名穿着年龄不一,身高不一,服饰不一的道人。其中一人年龄稍大,约莫有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道袍,左手握一本书卷,仿佛并不在意身为同门长辈走在晚辈身后是否不妥。他的双眉微微蹙起,黑白鲜明的眼眸里露出些许思考的神情,目光时而望向远方逐渐变大的黑点,时而凝聚到手里略微发黄的经书纸面,表情有些怅然,有些疑惑,又有些赞叹。
中年道人的两旁分别站立着两个七岁左右的道童,一男一女,身穿干净的白色道袍,两人都略微低着头,似乎不敢直视前方年轻道人的背影。道门男童背着一个与其身形极其不搭的大木匣子,也不知匣子里是何物,只能看到因为修为远不及年轻道人而不断渗出的汗水从他的额头缓缓滑下,滑过因为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鼻头,滑过因为极度劳累而又不敢发出不适声音因此憋得通红甚至有转而发白迹象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的下颚,却在触摸到地面发出“啪嗒”声之前就已经蒸发无踪。然而,即便在如此恶劣的荒漠环境中背着这样常人难以支撑的负重,他的表情却是一片坚定,就像饥饿疲惫了几天的小猫,即使四肢和大脑不断传来提示他即将晕倒的信号它也置若罔闻坚定地继续觅食,或许是因为在它身后不远处阴暗破败的木头堆里,还有一个比它情况更糟的小花猫?
似是有所感念,中年道人另一旁双手端持三尺长剑的道门女童薄而粉的嘴唇微微一抿,朝另一道童微微斜视,神情如同这广袤的荒漠般平静,明亮眸子里却满是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高挂在天上的烈日似乎因僵硬带来的不适稍稍挪动了些许,始终沉默着的一行四人走到了黝黑巨石的不远处。
一路南行,年轻道人不曾加快或减慢一分前行的速度,即便之前半椭圆形的黑点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然后不断放大,他都没有丝毫迟疑。直到此刻,巨石的顶部正好与他的视线平齐,他才蓦得停了下来,看着那块黝黑巨石,默然不语。
“再往前行,便是芜劲荒漠的中心之地,教典里记载的神迹便在那里了。”就在此时,中年道人缓缓开口,声音缓慢清晰而温和。话音一落,四周空气中的灼热气息似乎都被驱散几分,道门男童绷紧的脸色顿时变得松缓了许多。
“无生亦无声,无生石在这片生机罕见的荒漠里无声矗立了上千年,不知多少修行前辈曾像你我一样站在它的面前,”稍一停顿,中年道人远眺的目光落到身前的年轻道人身上,明亮的眼眸里透着些许赞叹,继续说道,“掌门师兄,剑宗的知白剑圣,儒门的子乔先生,墨森门的刹魔头,知空寺的慧慈方丈,曼妙山的晴雨道长,守拙林的愚林大师,乃至当今大宋天子,这些如今在修行界闻名的一门之主或是俗世一言九鼎的一国之君都曾在少年时来此磨炼己身,体悟大道。掌门师兄此番让我陪你南入荒漠,其中的欣赏期待之意可谓昭然啊。”
侃侃间,中年道人将当今天下实力和权势最大的几人名号朗朗道来。
身为年轻一辈修行者,能够被上一辈中屈指可数的大修行者赞赏和予以期许,不得不说是一件很值得喜悦和骄傲的事情,但年轻道人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师叔既然已经开启话题,出于对长辈的礼节和对其实力的尊重,他那如玉敷般的皓齿微起,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移到胸前,五指张开,看着黝黑巨石顶部破碎的部分平静说道:
“百年前那位领悟大道成为圣人,而后见得神迹,觅得飞升契机。只是破空飞升时溢出的些许雷劫之力落到这块石头上,便造成了这般景象;只是泄露出的丝毫道意,便足够让此后之辈受用终生。我不羡其机遇修为,不贪其传承功法,不畏其神鬼手段,只恨没有与他生在同一年代。”
说话间,他神色一敛,置于胸前的双手互为一叠,向前方的黝黑巨石以及更远处的虚空郑重作揖。然后双手再次负于身后,脸上复归平静,转身看向中年道人,继续说道。
“然而此番我奉师父之命深入荒漠,是为了追寻那名流窜到此的叛逆踪迹,既然我们一路追查到此仍未有果,以那叛逆的修为境界和身体状况是不可能进入巨石那头的。如此,我们且回师门复命,不知师叔意下如何?”
中年道人听着他没有丝毫敬意的言语却不以为忤,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就是这般波澜不惊的性情。他的眼睛更加明亮,收起手中的书卷,温和地说道:“无生石那头便是神迹所在,那里的天地威压不到圣人境界是不可能抗住的,想必那人真的不在此地。而掌教师兄的本意就是让你来体悟一番,既然你不愿领悟那位前辈的遗泽,我们这便会去吧。”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身旁两个道童的肩膀,两个道童头低地更深,待年轻道人走过后方后,沉默乖巧地转过身去。
烈日依旧高挂,微微斜过的灼热光芒照在四人身上,在荒漠上留下一道细短但深刻的影子。
似乎是回忆起了某些时光,中年道人在启程前不由自主地向黝黑巨石的方向极短暂地一瞥。然而就是这一瞥,令他身形一震,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语气不再温和而是变得凛冽如锋,低声喝道: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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