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九纹莲 > 序章(二)

序章(二)


  中年道人神色凝重,藏在道袖中的右手猛然伸出,骈起双指,直指黝黑巨石,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黝黑巨石的后方。随着他的动作,周遭灼热的空气骤然变得暴躁肆虐起来,不知何处掀起一股狂风,吹过荒漠松散、灼热而坚硬的表面,卷起巨幕般的沙浪,将四人吞噬在内。然而,这看似恐怖异常的画面本应该伴随着狂风席卷的呼啸和沙粒碰撞的密响,可整片却依然同先前般寂静,处于沙浪中心的四人更是没有沾染丝毫沙粒。

  看似漫长实际不过半息时间过去,在黝黑巨石的北部前方便形成了一道由荒漠沙石组成的金黄巨影。那巨影从正前方看来像是一个同黝黑巨石一般大的圆盘,但若从侧面观察,才能看出那是一杆直径同巨石一般粗的巨型长枪!长枪的末端,无数沙石从四处汇聚而来,使得本就巨大无比的长枪不断变长。

  年轻道人在中年道人低喝尚未结束时便发现了异常,转过身的功夫身边便已是被巨大的沙石长枪裹挟。他看着中年道人的背影,感受着周围强烈的天地元气波动,以及中年道人飞速运转的真气流动,虽然看不见师叔的脸,却能想象出他此时脸上的凝重。

  正如方才中年道人所说,非圣人不可过无生石,否则便是有死无生。然而,此刻看着黝黑巨石下微微凸出的毫不起眼的不光滑黑影,他陷入了沉默,知道师叔虽然在极短时间内便准备好了此刻所能施展出最强的攻击。但无论是他,还是师叔,对上无生石巨影中那点黑影的主人没有丝毫获胜的可能,甚至很难带着两个道童全身而退。

  过往阅读过的道典,修炼过的功法,经历过的磨炼,让他有信心在年轻一代的修行者中独占鳌头,即便遇到稍弱一点的老一辈修行者也能过上几招,最差也是全身而退。但它们却不能让他有信心面对一个站在无生石后方的神秘之人。因为这些想法,他的面庞不再平静,黑白分明的双眸里产生了几许惘然。然后他低头看到了那两个头快要埋到地里的小道童,剑眉微微蹙起,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沉思。

  中年道人通过神念感知到了后方年轻道人的动作和神情,凝重的脸上露出些许怜悯,但又复而变得坚定,低声急促却不容质疑地向身后传音道:

  “你带着他们两个快走,我尽力拖住他”,然后他发现身后两个道童依旧深埋着头,年轻道人依旧沉默,不由生起几分往常从未有过的怒意,低声喝道:“章流溪,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章流溪,是年轻道人俗世的名字。道门中人平日交谈时都以道号相称,比如当今道门掌教道号玄阳,中年道人道号真阳,而年轻道人则道号抱云。此刻,道门掌教小师弟真阳真人面对深不可测的敌人,做好了牺牲自己成全后辈的必死准备,可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对自己尊敬有加的师侄竟然在此刻闭目沉默起来,于是大怒之下竟将年轻道人俗世的名字脱口喝了出来,当真是怒不可遏。

  道门掌教关门弟子抱云在听到了自己俗世名字后剑眉一蹙,缓缓睁开双眼,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然后透出几分无奈之色,平静真诚地对真阳师叔说道:

  “师叔,难道你没发现,过了这么久,那头竟没有丝毫的元气波动?”

  真阳真人愣了一下,心念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脑中奔腾起来。他知道自己似乎马上要面对一个比修道破境还要艰难无数倍的问题,然后分出一丝神念开始计算破解这个问题的可行方法。

  也就在此时,无生石的那边传来一阵哀嚎,那哀嚎声音不大,甚至还没有一匹几天没进食的瘦马艰难走过荒漠土地发出的声音大。但因为真阳真人运用道法之颠妙使得周遭原本没有一丝声音,所以这道声音显得异常清晰,且哀怨。

  “神仙老爷快收了神通吧,神仙老爷快收了神通吧……”

  像带着沙粒的黄风被拉扯进破旧的风箱,由肺部顶出的气息穿过被灼热空气刮得干燥的气管,无力地从嘴里掉落,又在风中沙石的打击下变得支离破碎,然后断断续续地传到沙石举枪中的四人耳中。

  一只关节突出,指甲已经掉光的手,从黝黑巨石的后面伸了出来。那只手上没有血肉,只有像是被火烧过留下的疤痕般的老年斑密布的皮肤,夹带着几根如同文身般黑紫色血管,可怜地挂在上面。

  看着那只如同骷髅的手,真阳真人的眉头蹙了蹙,虽然心中已经确定了那种可能,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向那双手的主人低喝道:

  “你是何人?何时在此?为何在此?如何在此?”四问十六字,简洁明了,正如问话的本人般雷厉风行。事实上,前三问无论是中年道人真阳还是年轻道人抱云都并不在意,正如高高在上的苍鹰不会在意地上爬行的蚂蚁何时出生,何时死亡,又以何为食。只有最后一问才是叔侄二人最关切的问题。

  石后苍老的手似乎被灌入极强大的能量,紧紧地扣住了黑石,仿佛嵌进去一般。然后,在一股以手为轴的无形之力推动下,苍老声音的主人似囚犯被马车拖着一般滑了出来。

  那是一张枯瘦的脸,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牙齿,没有人样。发黑的嘴唇不自主得微微颤抖着,仿佛被上了弦的木质玩具;耷拉在脑袋两边的耳朵带着肉眼可见的裂痕,在风中晃动,似乎一直蚂蚁落上去都能将其踩落;横贯在中间的鼻子像一把由内向外刺出的短剑,却遇到了难以刺破的屏障,颤抖不已。然而,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随后,被遮在黝黑巨石后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真阳和抱云发现另一只手虽然也瘦如枯骨但仿佛格外有力,其中有一物件,定睛一看,是一支笔。

  “老民是这荒漠里的画画人,从我能握住笔时便开始画画”,如拉扯风箱的声音再次飘起,那声音极其艰涩难听,两个道童被那道声音刺激地有些颤抖,难以平复。

  随着话音传来,巨石后的身影露出了上半身。一件破旧不堪的麻衣,嶙峋突出的躯干骨在麻衣的漏洞见暴露出来,沾着荒漠的沙粒,显得格外地阴森可怖。

  抱云道人眉头再次蹙起,不是因为老人肮脏瘦削的躯体,或是老人残缺的下半身,抑或上半身上如同刀割般密布的黑色划痕,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虽然系在老人身上但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的灰蓝色破旧包袱。

  “我为画画来此,因为我能画画,所以我在此。”老人艰难地用双手撑起躯体,不顾沙石的灼热和锐利,让沙石划过残缺的下半身,划过仿佛不带血肉的大腿骨,侧身倚靠着巨石,箕坐着面对这道门四人。

  箕坐当然无礼,但道门叔侄二人不以为忤,平静地看着似乎随时都会倒下的老人。真阳真人骈起的双指微微下垂,而后弯曲,包裹着四人的沙石举枪缓缓落地,松散开来的沙粒往来时方向散去。

  真阳真人散去了神通,但其神念依旧死死盯着箕坐的老人。修行者战斗常用道法,不用神念,是因为道法有高低之分,有自身真气浓淡,即便不敌,也能凭借身法或宝物退走。但神念因为其不似真气般游于四肢百骸的穴窍中,而是以神庭为储,因此数量极其有限,又难以即使补给,一旦神念受损,自身道法运行不畅且不提,严重的话甚至会变成白痴一个。再加上神念修行功法世间寥寥,更是只有神念天赋者方可修行,因此修行者很少以神念对敌。

  但此刻,面对一个奄奄一息的垂垂老人,相信任何一个跨过养神门槛进入修行世界的修行者都能够以神念控制住对方,更不必说身为道门真人的真阳了。老人垂垂老矣的外表并没有完全说服真阳真人,一番警惕的打量之后,真阳沉声问道,

  “你不是修行者,一个俗世画者,如何在这无垠荒漠中生存?何以为食?何以为饮?可以为塌?又为何不被这里的天地威压撕碎?”

  一连串的提问并没有再次得到及时的回答。老人面对真阳真人的警惕,发黑的嘴唇颤抖地更加厉害,然而他的眼睛却变得越发明亮起来,似乎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正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艰难但小心地把一只手中的笔放到地上,缓缓地解开身上的破旧包袱,用另一只手将包袱慢慢地抽到身侧,然后侧身用双手把包袱小心翼翼地搬到身前,搬到原本应该有双腿的地方,神情显得严肃和庄穆。

  “我能在这里,是因为它让我在这里”,老人地声音依旧沙哑艰涩难听,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包袱,露出一个黝黑色的框架。“为此,我付出了双腿,付出了血肉,付出了光阴,付出了很多。”然而,任谁都觉得悲凉的经历却被老人以欢愉、自豪的语气说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

  仿佛被灌入了无尽的血肉、光阴和力量,老人猛地拽落了掩盖着黑框的破旧裹布,露出一张被黑框包裹,保存完好无缺的画布。刹那间,道门的四人,无论真阳、抱云师叔侄二人,还是那两个颤抖着的道童,都被画中的事物所吸引,然后,开始颤抖和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神里面,满是震撼!

  不是哪个修行界闻名天下呼风唤雨的修行高人,也不是看似简单实则隐藏着无数玄妙线索的藏宝图,黑框包裹的画布上仅有一片湖,平静地落在画中如同实质的沙地中间。

  不是有着细草生长、白云倒映甚至某处啪地一声绽开一朵百花的沙漠绿洲,而是真的只有一片湖;湖是蓝白色的,不是由于反射、散射倒映出天空的蓝白色,而是真的只有一片蓝白色。那片蓝白色的湖仿佛马上就要融于天地,却又似乎要跳出这片天地,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将整个天地收纳其中。

  若是一个无知顽童或是画市商人看过,一定会天真地发出疑问或愤怒地破口大骂:“你这哪里是画?你这分明就是一块透明晶片夹着一张蓝白色的画布放在沙地上!”

  然而,在场的四人不是顽童也不是商人,他们是在修行界最强大的宗门修行的修行者,他们看得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感觉到凡人感觉不到的元气,领悟到凡人领悟不到的大道。正因如此,他们才显得分外震惊,还有迷惘。

  真阳真人满眼地不可思议,手中书卷悄然掉落。书卷落地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却如同一阵惊雷,炸醒了怔然而立的四人。他声音微微颤抖,不复先前质问时的凛然果断,惘然郑重地问道:“敢问前……辈?这可是无生石后的那处?”

  第一句不似疑问却是疑问。看似只是一个敬称,却是对自己修行以来所接纳的修行体系产生了从未有过的质疑。先前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老人是隐藏在巨大阴影中的神秘高手,堪比圣人,因为他能够在无生石的那头;而方才,当他已经肯定对方是一个毫无修为甚至奄奄一息的普通老人后,对方却让他看到如此神迹般的画面,这对他的认知架构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因此真阳知道对方不是修行时间或修为境界长与他的高人,略微犹豫后,最终却还是称呼对方为“前辈”。

  第二句看似疑问却不是疑问。当他看到这个在顽童或商人看来简直羞辱智商的画中内容之后,毫不犹豫地认定这就是道典中记载的那处神迹。至于为什么如此笃定,他也给不出原因,但游于四肢百骸化为体内真气的天地元气,以及神庭中早已对天地元气熟悉至极的神念,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就是那处。

  老人深陷的眼窝中绽放出明亮的光芒,他扯起嘴角,似乎用全身的力气试图让嘴唇不在颤抖,干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飘出。

  “是的,就是那里。”

  此时,真阳真人若有所思,抱云道人却是早已脱离震惊,再度归于平静。

  老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立于队伍最后的抱云道人,颤声道:

  “这位神仙,是否看到了?”

  复而,他又艰难地看向两名小道童,再次问道:

  “两位小神仙,可否能看到?”

  抱云道人没有给出回答,闭上双眼,沉默地不知思索起什么来。两名小道童有些胆怯地看向老人,看到老人那如同骷髅般的模样,竟是吓得退后了几步。然后似乎是因为恐惧,不敢再看老人一眼,低下了头,又摇了摇头。

  老人看着若有所思的真阳、陷入沉思的抱云和畏缩不思的两名道童,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然后庄重的眼神里露出些许嘲弄,又有些不甘。突然,他的声音不再微弱地飘忽不定,而是像黑夜中刺来的诡秘幽刺一般锋利且寒冷,低沉地仿佛从幽冥世界穿梭无尽时空暴戾而来,厉声喝道:

  “那这样,你们可能看得到?!”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94441/2087387.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