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三)
随着这声厉呵,老人枯瘦如骨的双手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只见他将黑框的底边狠狠地插入深深凹陷的腹中,黑框的两边恰当好处地嵌入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然后,像顽童用力扒开父母用来装碎银铜币的密封盒子,眼里满是期待;像商人打开那装着梦寐以求画卷匣子,眼里满是谨慎,有力的双手没有丝毫颤抖,那黝黑的黑框就像纸片一般被无声地撕裂。
然后无论是若有所思的真阳、陷入沉思的抱云还是畏缩不思的道童都被老人上一刻爆发的呵斥惊醒。真阳和抱云蹙了下眉头,没有看老人,而是和两个道童一样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碎裂的黑框,看向框内蕴藏无数奥妙的画布。
黑框已碎,画布自然落下。道门四人静静地看着那片无声的热浪摆动翻滚的湖面,看着一变蓝白,一边黑金的圆形画布,眼里满是惊愕惘然。
这张画布,真的只是湖面大小的圆形!
画布落在翻滚着热浪的大地,于是荒漠里出现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小湖!
然而这次,湖面变成了黑金色,因为落在荒漠大地上的,是画布的另一面。不似蓝白色湖面的平静纯粹,庞大的黑色与细微的金色毫无规律的混杂在一起,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移动着,乍一看去,竟然想是一片有些粘稠的液体,显得恶心而神秘。
真阳和抱云蹙起的眉头没有舒展,反而变得更加紧凑,向上翘起的眉沿仿佛两把锋利的长剑要将头顶的天穹刺破。道门女童端持长剑的双手紧了一下,看着地上的粘稠黑金色湖面,低声喃喃:
“这个粘稠的液体好像在哪见过。哦,对了,是那个像是要流油的鸭蛋!”
道门女童一路安静乖巧,不曾开口一次。然而,或许是因为老人先前暴起的呵问具有某种魔力,令她不由自主地打破长久以来自己谨慎遵守的规矩,回答了老人的问题。
老人倚靠着的破碎鸭蛋壳般的黝黑巨石无声地矗立着,显得冷漠而雄伟。端剑女童看着黝黑巨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触犯了本不该犯的条规,薄而粉的嘴唇变得有些苍白。她看了看仿佛陷入沉思的真阳和抱云,又看了看真阳真人另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金色画布的背匣男童,刚刚因为想到答案而明亮的眼眸中又一次透出担忧的神色,缓缓把头低了下去。
从裹着画布的黑框碎裂到道门女童再一次把头垂下,老人始终一眼不眨地盯着高高在上的道门四人,盯着他们的脸,盯着他们的眼睛。他看见中年道人真阳脸色温和,似在追忆,似有所悟,露出一份莫名的笑意;他看见年轻道人抱云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惊愕,转而复杂,最终复归平静;他看见背匣的道门男童的脸上青筋毕现,似乎承受着极大的恐惧与痛苦;然后他看到端剑的道门女童低下头去,不安和担忧的情绪充斥全身。
就在此时,他右手猛地抓起地上的画笔,笔尖在虚空中一蘸,然后又在黑金色的画布上一点。随后,只见天空中的高挂的烈日突然变得黯淡几分,继而变得更加黯淡,几息的工夫,天地间便已是昏暗一片。荒漠的温度骤然降低,只能看到散发着黑金色光芒的粘稠湖面,以及隐隐约约的巨石轮廓。
忽然间,漆黑如墨的天幕碎了,天地间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只见破碎的天幕后方是一片如凝脂般的玉色,那些散落的黑色天幕碎片逐渐聚拢起来,然后分作两团,以黝黑巨石和老人面朝的正北方向为轴,一团飞向东北,一团飞向西北。直到目光难以测量的极远处,在似乎触摸到那片如凝脂般玉色的地方,化作两处墨黑色的剑林,剑之长,只指荒漠北方边缘处的大地。
荒漠极南处的天空中,出现两排略带金黄色的白玉阶梯。阶梯两侧大方光芒,光芒之盛有如实质,甚至因为空间的扭曲出现些许错落有致的排布。两排阶梯之间有若隐若现的人影出现,其间人头攒动,似有道声低鸣。
继而,荒漠的东西方上空出现两道深不见底的黑洞,深邃的黑似乎比刚刚破碎的天幕更深几分。然而,本该是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洞,却是不断散发着隐晦但可察觉到的黑色光线,也不知那真的是黑光,还是黑光所及处的光线被黑洞尽然吸收掉。
而在黝黑巨石矗立的正上方,浮现出了一座庞大的玉色山峰。令人感到震撼的是,那座山峰竟然是倒立着的,突兀地倒悬在玉色的天空中,却是那样和谐,仿佛它本来就应该悬在哪里。而在山峰中心对称的两侧,有两个嶙峋的山洞,隐约可以看到洞口有几株长枪般耸立的墨竹生长,几道鬼蜮般的声响从其中传出,显得圣洁而阴森。
然而,纵使天地间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动荡变化,巨石前的四人却似乎毫无察觉,依然如老人先前观察到的那般呆呆站立着。老人的目光却不再盯着四人的脸和眼睛,而是双手向后撑起残缺的身体,面无表情,怔怔地看着那片破碎的天幕,看着如凝脂般的玉色出现,看着北方的剑林,南方的台阶,东西方的黑洞和头顶倒悬着的山峰,默然无语。不知过去多久,老人的脸上浮现出几许追忆和笑意,然后猛然变得愤怒和不甘,最终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叹息。
“唉。”
沉重而悲凉的叹息声仿佛穿越时空,不着痕迹地落在广袤寒冷的荒漠上,显得格外凄悲。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艰难地坐直身子,略带怜悯地看向前方四人。然后,他的身子猛地一颤,长时间僵硬的骨骼咯咯作响,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表情却无比的凝重。
他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无边的恐惧,看到崩塌的天幕,看到锋利的剑林,看到玉色的台阶,看到无底的黑洞,看到倒悬的山峰,看到如同骷髅般的自己!
老人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欢笑,而是癫狂的笑。他笑出了泪,因为身体长时间的缺水,所以深深凹陷的眼角里渗出一条黑色的血泪。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老人入魔般地嚎叫,甚是癫狂,好生悲凉。
这声嚎叫打破了天地变化,烈日再次高挂空中,黝黑巨石依旧无声矗立,沙地上那片黑金色的画布被风沙卷起,变得一半蓝白,一半黑金。
抱云道人惊醒过来,看了眼身后低头沉默的短剑女童,视线又缓缓落在背匣男童埋在阴影里的脸上,摇了摇头,看向真阳道人。
真阳道人感受到师侄的目光,明白师侄目光里的难言之意,但并没有看过去。他抬头看着高挂的烈日,听着不远处老人癫狂悲凉的嚎叫,双唇微启,温和而平稳地低声说道:
“当年掌门师兄曾对我提起,我道门法宝道器众多,凡道门真人皆有机缘获取一二以为己用,但唯有一剑一印不在此列”,真阳道人转身看向端剑女童和背匣男童,继续说道,“剑名‘祛邪’,剑身三尺而无锋;印唤‘正道’,印方一尺而无神。剑不可杀人,印不可镇魔,二者皆不可认主。当年我曾问师父何为邪魔外道,师父只是笑而不语,未曾回答,只是告诉我有朝一日终会知晓。”
说话间,老人已然停止了嚎叫,“嗬嗬”地喘着粗气,眼神极为怜悯地看着真阳道人,闭口不言。
“此番下山,福至心灵,久未认主的两件法器竟然躁动起来,我便让两个山门弟子带着这两件被人视作鸡肋笑话的法宝同抱云入荒漠。本是追查本门叛逆,却没想到真的让我遇到了”,真阳真人骈起双指,指着地上的老人,平静说道:“邪魔。”然后又指向地上那半边蓝白半边黑金的画布,说道:“外道”。
抱云道人听着师叔的言语,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画布。他明白刚刚师叔,他和两名道童看到的景象,都是眼前的这名没有丝毫修为的老人用神念之力制造出来的幻象。那幻象竟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连师叔和他都有那么一瞬间陷入其中。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老人竟有如此磅礴的神念之力,而偏偏他控制神念之力的技巧又是如此的拙劣。若是一个神念技巧稍有所成的魔道之人运用此等神念之力,那么此刻的一行四人已是四具尸体。
“以后不可再行如此大意之事”,他平静地想着,道心愈发坚定。
从始至终老人都没有看过那个匣子和那柄长剑,全身的力气似乎已经在方才癫狂的嚎叫中消耗殆尽。他只是怜悯地看着四人,默不作声。
真阳真人默念一声道令。只见端剑女童手中的无锋长剑绽发出淡青色的光芒,背匣男童背后的匣子里金光大盛,随着一声脆响和一声呼啸,“祛邪”剑和“正道”印便静静漂浮在他身旁两侧。两股正气凌然却泾渭分明的威压朝着老人和画布不断增强碾压过去。
……
老人终于将目光落在那柄无锋的长剑上,看着剑身上若隐若现的青色纹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继而又将目光落在那块画布,目光猛然变得尖锐,不知又是从何处得来一股力气,竟是将手中的画笔分毫不差得扔到画布之上。做完这一切,他艰难地坐直,疲惫地将双手举到面前,然后,双手扣住自己深陷的眼窝和口鼻,满眼怜悯地,朝着道门众人的方向,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本身就已然像是骷髅的脸顿时变得更加恐怖,但这并没有阻止“祛邪”剑和“正道”印镇杀邪魔外道的进程。片刻之后,荒漠里不再有老人和画布的身形。原来,在杀不了人,镇不了魔的剑和印下,两者竟是落得个神形俱灭的下场,只有一支没了笔杆只剩几个零落笔毛的画笔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真阳真人右手一挥,一阵黄沙漫过,将之前老人和画布所在之地覆盖。随后“祛邪”剑和“正道”印复归女童之手和男童身后匣中。他左手拾起地上的书卷,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
四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向着荒漠的北方行去。
……
不知过了多久,在高挂的烈日似乎又挪动了一点之时,一道热浪吹过,夹杂着一阵沙石碰撞的声音。在黝黑巨石的下方,那松散新沙覆盖的阴影中,露出一块黝黑的碎片,在烈日的照射下闪耀着诡秘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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