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崖畔的少年与狗

　　莫林村街巷里一片寂静，稍带些初春湿气的冷风携卷前夜一番喧闹后留下的碎肉骨头在冰敷的街角冻土上发出出微弱沉闷的敲击声，仿佛黑暗君王离行前不甘的低喃和叹息。集市两旁商铺门口的招牌旗子随之挣扎飘展，末端齐齐地指向风行的街道尽头，像是在恭送神灵的离去。

　　街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荒地，满地染了风霜的细短枯草反射着荒地尽头雪山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试图感知和迎接初日的到来。

　　渐渐地，有微弱的光越过远处高耸的雪山孱弱而倔强地抛了下来，这片由诸多细小微亮的颗粒组成的荒地顿时变得明亮了许多。

　　因为四周变得明亮起来，所以在重压和拉扯下被揭了风霜弯了身子的枯草显露出来，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不大的脚印。越来越多的脚印在越来越明亮的荒地显露出来，无声而坚定地指向远处的巨大山影。

　　莫林村是姜国东南边界的一个普通小村落，坐落在天幕山脚下。三千里天幕山横亘姜国的南部边界，如同一道巨大的天然天堑将强大的宋国隔挡在外。常年不化的积雪使得天幕山的道路滑而坚硬，处处存在的隐蔽陡坡和崖壁让人如履薄冰，若是身着重甲的士兵到此更是寸步难行。因此天幕山成为整个姜国最牢不可破的边墙。

　　虽然环境极其恶劣，但终究有忍过了寒风冻雪的生物成功地活了下来，这片人迹罕至的山脉便成了它们不被打扰、安然自乐的生息繁衍之地。

　　山脚之上距离山腰还有大半段路程的一处陡峭崖壁上，有着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不大，估摸着只能勉强塞下一个体型正常的成年人。一直通体雪白的小狗从洞穴里滴溜溜地跑了出来，先是打了一个寒颤，随后两只黑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一番。在原地绕了个圈，它抬起微湿的鼻头，小心地移向崖壁边缘，朝着崖畔下嗅了嗅，两只原本耷拉着的可爱耳朵突然立了起来，然后便跳了跳，带着些许欣喜意味地叫了两声。

　　“汪~汪~”

　　清脆的叫声传到崖外开阔的天地没有什么回音，很快便被山上凛冽的寒风撕碎。然而，似乎是冥冥中真的有神灵在回应它，崖畔下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金石敲击石块的声音。

　　“呯！呯！”

　　敲击声微弱简短，但却异常清晰，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变得更强一些。终于，在初日的一角挣脱黑暗的镇压爬上天幕山顶时，崖畔之下传来一道急促的咳嗽声和略带稚意的牢骚。

　　“嗬！咳咳！你这没心没肺的狗家伙，流浪那会早该被街头那一身骚臭的胖屠夫宰了，怎么偏生就活了下来，还恰巧被臭婆娘给看中。”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崖畔下方伸了出来。那是一双被凛冽寒风刮得通红的小手，但并不稚嫩，手指各处关节上张着不厚但坚实的茧。手臂上绑着一套制式的金刚爪，反射着冰冷的寒光，金属爪头敷着一层白霜，一些碎石末可怜地粘在上面，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落下来。

　　然后，另一只绑着金刚爪的手臂也从崖畔下探了出来。只见两只手上青筋毕现，一声低喝中，一道身影从翻过崖畔，从崖壁边缘滚到山洞口，面朝天摊开。

　　一个油纸包裹，带着淡淡的体温滑了出来。小白狗欢叫一声，蹦到洞穴旁，却丝毫没有搭理那道身影，用两只小爪子巴拉着包裹。很快，包裹被撕破，一股浓郁的肉香从油纸的另一侧传了出来。

　　看着熟练撕开包裹大快朵颐，却对自己这个千辛万苦从山脚爬上来的“大恩人”不管不顾的小狗，那道身影只感觉胸中一股无名之火有如被弹弓绷紧，然后迸射出去的火石一般掠过气管咽喉。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指着正欢快吃着鸡腿的小白狗破口大骂：

　　“吃吃吃，就知道吃！要不是那臭婆娘答应把你照顾好了就送我一场机缘，我早一脚把你踹到这悬崖下面去了！”

　　熹微的晨光划过天幕山，照在声音主人的身上。那是一名青涩的少年，头上戴着一顶蓝灰色的遮耳棉帽，一双并不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小白狗，两颊泛着些许红晕，苍白的嘴唇在冷风中不断颤抖着，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气得。此时，无论是他的动作和声音都显得十分愤怒，然而，一对有些下弯闲着耷拉着的眉毛配上一双不算大的眼睛，看不出愤怒的意味，反而让人觉得他的脸上写满了忧愁。

　　正闷头大吃的小白狗动了动耳朵，停止了进食，侧着头无辜地看着他，显得甚是可爱。

　　看到这一幕，愤怒的“忧愁”少年噎了一下，放下手臂，有些愤怒，随后颓然，朝小白狗摆了摆手，示意它继续美餐。

　　“你别这么看着我，她吃你这套，我可不吃。我上山本是为了寻找那些过路商人口中的天山雪莲，想着能采了卖不少钱给那臭屁老爹，好让他放我北上拜个神仙师父带我修行。哪能想到那天在街口遇到了你，然后又在这山脚下遇到了那么个刁蛮臭婆娘。”

　　想着半年前的那场相遇以及后来的悲惨遭遇，少年抚了下额头。没有理会小白狗偶尔投来的幽怨目光，继续满脸忧愁地发着牢骚。

　　“我爹娘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被狗咬过了，死活不我带你进门。直接把你扔门外面又怕真被那胖屠夫给宰了，放那几个看见你就满眼冒光的混球那里也不合适。思来想去，就只能把你养在这里。你倒是好，这儿平时也没人上来，挺安全的。倒是苦了我，要天天爬这么高的地方给你带吃的。说实话刚开始我还真有点怕，就怕爬了一半这玩意就断了，那我不成了这天幕山下没人问候的哭死鬼啦！”

　　少年蹬了蹬有些发麻的退，向山洞里面缩了缩，然后晃了晃绑在手臂上的金刚爪，不禁看着双手赞叹起来。

　　“嘿，别说，这玩意儿还挺结实，也不知道那臭婆娘从哪弄来的，估摸着能换不少钱。等明天她过来把你带走了，我就把它给卖了。”

　　此时，小白狗已经吃完了少年带来的鸡腿，心满意足地用鼻子哼了两声，跳到少年身旁蹲了下来。

　　少年抬起手手抚摸小白狗柔软的皮毛，感受着传到手心的温度，看着被完全升起的初日照耀着的白亮荒地，注意到更远处的村子里隐约升起几缕青烟，想着半年来自己的凄惨生活，突然觉得有些感动，叹息一声。

　　“唉，都不容易啊！昨天我又遇到张叔，就是那个经常路过我们村口的那个倒卖次品假货的商人。他说山那头的宋国要从明年开始提高异国商人的入关税，还要提高进入货品的质量要求；而他们那里产的胭脂水粉之类的高档货反而要提价。你说，就张叔那做惯了假货的手，哪能倒腾出真货；偏生张姨又是个酷爱胭脂水粉的败家娘们儿，这以后张叔的日子，啧啧，得有多难过啊！”

　　说完，少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想起昨日张姓商人临走前感慨的话语，神情有些游离。

　　“唉，攸崇小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能吃苦的孩子。我跟老徐头说了好几次，让他把你往北送出去，去靠近姜国中心的地方，见见大世面。可他偏偏不听，觉得能过上安稳日子就不错了，何必去蹚那些浮华又阴暗的浑水呢。呵，他又哪里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攸崇小子，我跟你说，前阵子我在山那头见到了传说中的修行者，他们真的可以腾云驾雾！手那么一挥，就把一只宋国士兵都对付不了的大怪兽给杀死了，啧啧，那威风！听说我们姜国也有修行者，我是没见过。就算有，哼，也肯定没那头的厉害，不然我们何必在这种地方苦苦煎熬地生存啊！”

　　少年徐攸崇在洞穴前出神地箕坐着，想象着神仙腾云驾雾，翻手覆雨的场面，然后被一声狗叫唤回了现实。摇了摇头，低骂了一声，他起身拍了拍小狗的头，从洞穴里掏出一捆麻绳，将一头绑在崖畔上一颗粗壮的雪松上，另一头在自己腰间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他看了看手臂上的金刚爪，低喃了句“不知道明天她会给我什么机缘，应该值不少钱吧”，便轻车熟路地向崖下攀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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