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往的历史与名

　　天幕山的南侧是傲视整片大陆的世间第一强国——宋国。天幕山上每一棵年龄超过十年的树、每一只经历了三千六百多次日升日落的隐兽，都见证了当年宋国十万铁骑将姜国士兵逼到山下，冷漠而强大地注视着狼狈的姜国士兵像狗一样，在不绝于耳的肉末飞溅中退回天幕山北侧，逼迫对方签下了屈辱的天幕条约。

　　那一日，盔甲兵器反射出的寒光照亮了整片天幕山南麓，照得雪松簌簌作响，照得雪豹眯眼匍匐。

　　那一年，是宋国开元五年，也是圣启元年。

　　圣启元年，宋国设四府八州。都城所在的黄龙府位于版块东侧，为皇权核心、天下行政之所在。其他三府中，陪都所在的平难府，地处西北内陆，是宋国重要的军政要地；沧江南畔的沛梁府，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意，地处东南，为天下粮仓。而这最后一处，则是道门所在的真人府，地处宋国之北，北接天幕山脚，东临贸易枢纽之一冀州，西望西北高原青州，南抵交通要塞中州。

　　真人府虽然不是四府中最大或最繁华的，但却是最清净、最自然、最无俗世纷扰的。十年来，道门虽然不入世，但在俗世中拥有着众多信徒，尤其是在真人府境内，修养身心的道典拓本随处可见。

　　无论是从地理位置还是香火信徒来看，道门都是在宋国内最受敬仰的宗门；无论是从占地面积还是国力强度来看，宋国都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

　　然而，开元年间，宋国乃至这片大陆却并不是这般景象。

　　…….

　　大陆上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每隔一段时间，应天时感应，大陆上会出现一名圣人。

　　何为圣人？修行者纳天地元气汇于体内气海，化为自身真气，以神念御之，加以功法演化，可使用自然之力，体悟天地之道。修行者有强有弱，但终究以气海为基，真气为筑。气海越广阔，地基越牢靠；真气越凝视，筑石越坚固。高石垒筑，步步登天。一旦气海破碎，真气泄体，则一生修行化作徒劳。

　　然圣人则贯通俗世、世外，不以气海容纳元气，不以真气演化自然。天地为之气海，元气为之真气，无需演化自然，神念一散，便是自然。

　　暂且不提圣人境界的其他奥妙。有史料记载的最近的一次圣人出现，就是在大宋开国的五年之前。

　　在那时，天下诸国以明国为首。明国国教，自封魔宗。

　　魔宗修行功法诡秘，阴狠而又强大，在当时的修行世界独占鳌头。其宗门子弟性情恶劣，蛮横粗暴，残忍酗杀。传闻中曾有一儒门弟子与曼妙山仙子结伴游江，不过是行至中游儒门弟子采撷江畔之花送予佳人时趁兴吟诗一首，惊扰了不远处树荫下睡觉的魔宗弟子，那魔宗弟子便二话不说拿起手中朴刀砍了儒门弟子采花的手和吟诗的舌头，将其踹入江中，然后挟走曼妙山仙子，在一隐秘山洞中将其折磨三天三夜，而后退下山崖，死无全尸。

　　周边小国敢怒不敢言，各修行宗门联手起来才堪堪在魔宗手下保全自己。

　　而那突然感悟天地大道，抵达圣人之境的，正是当时的魔宗大长老！

　　据记载，当时的魔宗分为两派。一派以魔宗宗主为首，主张以战养战，以血充血，提出灭掉周边小国，纳天下入版图的想法，深受当时明国国君认同；另一派以魔宗大长老为首，认为魔宗要旨是逆天而行，追求的是打破天地樊笼飞升求自由，而非嗜血酗杀。

　　当人们知道成圣者为魔宗之人时，整个世间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惊，恐惧和惘然。已经是一家独大的魔宗在有人圣人之后难道不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嗜血杀戮？而这种心性邪恶，手段阴狠的宗门之中又凭什么能诞生出一名圣人？这世界，还有道理可讲？

　　事情的发展轨迹却没有如人们所想的那样进行。步入圣人境界的魔宗大长老没有听取激动的宗主和国主二人杀伐天下的意见，而是冥想苦修半年稳定境界后孤身一人南下，前往各大宗门典籍中记载的神迹之地。

　　神迹之地，自然是飞升之地。

　　没有人有资格观礼飞升，就算是圣人之下最强的几名宗派掌门都不行。从魔宗大长老飞升开始，这片大地黑了三天三夜。芜劲荒漠的上方紫电爆闪，从天幕直接劈向荒漠大地；整个世间雷鸣不断，没有任何人能抑制住心头的不安恐惧。三天三夜过后，只见一片光华在荒漠上方绽放，所有人只听得一声癫狂大笑，便感受到天地间的气息波动逐渐消弭，最终归于平静。

　　然而，奇怪的是，自魔宗大长老飞升结束那日起，当所有人都以为明国会在魔宗的支持下大局入侵屠戮时，魔宗之内噩耗不断。先是魔宗宗主练功时走火入魔暴毙而亡，然后宗主弟子为争宗主之位互相残杀，党伐不断。偌大的修行界霸主，竟然在短短五年之内只剩下半数实力。

　　也就在这时，在靠近芜劲荒漠北部一座城池中，爆发兵变。一番杀伐后，宋国建立，国号开元，倚靠儒门，与明国隔江而对。

　　开元二年春，在一次隐秘会议之后，举世伐明，百年来大陆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爆发。

　　占据大陆北方的姜国、鲁国和占据大陆南方的宋国、卫国在同一刻对依旧占据着大半个大陆的明国大举出兵，成两面夹击之势。由于魔宗式微而对战事又准备不足的明国兵败如山倒，仅仅坚持了不到半年，便让势如破竹的四国联盟驻军城下，明国国君不愿受辱持剑自刎，皇室子弟皆自缚而降，盘踞大陆近百年的猛虎颓然倒下。

　　后世之人称此战为“斩明之役”。

　　开元二年冬，四国瓜分明国疆土。姜国翻越天幕山，大举南下；鲁国、卫国占据如今宋国青州、宁州之地，深入中原。

　　魔宗虽然式微，但大多是宗主一脉之人或内斗或遇险而死，大长老一脉保留上算完好。原本就理念不合，又因形势所迫，两派分道扬镳。宗主一脉仍称魔门，携残余势力远遁海外孤岛建国，自称“冥”国；大长老一脉以神魂之力起誓永世不得修行特定邪恶功法，交出部分魔宗古藏为代价，赎明国太子，退守西疆的弹丸之地，以墨森门自称，扶持太子登基，复建明国。

　　开元三年，宋国开国国君不堪旧伤发作，英年早逝。宋国此时如同当初明国一样四面受敌，因此秘而不发，国号仍称开元。

　　然而新皇年幼，先皇又重用儒门弟子，造成尾大不掉之势，皇权架空，国内党争不断。

　　开元四年，南方大旱，宋国极大部分土地颗粒无收。随后朝堂被异国敌探潜入，先皇暴毙之事终于败露。

　　于是，在姜国的提议下，姜、鲁、明、卫四国趁宋国军无粮草、举国动荡之际，于开元五年初春，沧江尚未完全解冻之时，发动第二次包围战。这一次，举世伐宋，后世称“元末保卫战”。

　　与“斩明之役”不同的是，魔宗式微且内争不断，所以伐明之战无甚修行者参与。而宋国倚靠儒门，儒门身为包括佛、魔、道在内的八大宗门之一，并不缺少强者；且儒门强调入世，宋国朝堂内有很多儒门弟子。因此，此次战役中，四国国柱宗门门下强者尽出。

　　儒门虽有四名大先生，但独木难支，在姜国剑宗、鲁国守拙林、明国墨森门、卫国曼妙山四大宗门的夹击下节节败退。最终，在两名大先生战死之后，弟子四散各处，或隐于石井，或枯守山林，或流窜异国，儒门分崩离析。

　　就在宋国举国无望、国人绝望之际，芜劲荒漠之中天降异象，沉寂百余年，踪迹难寻的道门山门突然出现在姜、宋两国交战之地。随后，无数道门弟子如神兵天降，杀得剑宗、守拙林、墨森门和曼妙山弟子门节节败退。更令人震惊的是，一名道门大真人单刀赴会，使出从未有人见过的强大道法，独占四大宗门八名强者而不败；作战之余，他更是撒兵成豆，瞬间唤出近二十万战俑，分成四股支援四处战场，战局便被完全扭转！

　　这一战的结果是，百余年不出世的道门确立了天下第一宗门的地位，道门大真人开尘的名号也在整片大陆传开。剑宗被迫画地为牢，与道门分立天幕山两侧互为忌惮；墨森门退守西疆，曼妙山山门大闭，守拙林隐于西北高原。姜国狗一样地被打回天幕山以北的老窝，宋国占据了伐明前明国所有的土地，名西北之地青州，名东北之地冀州，名芜劲荒漠所在处为芜州，东南临州，西南宁州，沧州以南分江州，江州以北分中、凉二州。然后设黄龙、真人、平难、沛梁四府。

　　从此，天下初定，宋国以四府八州之地称雄大陆。新皇感念道门危难之时伸以援手，立道门为国教，封开尘大真人为国师，以真人府相赠，改国号“圣启”。后世称该年为圣启元年。

　　…….

　　魏巍道门，遥感真人。真人府内有一峰，名曰莲花峰；峰地有一池，名曰莲花池。

　　莲花峰下有四观，南黄北蓝东西白；

　　莲花峰上有三殿，掌教真人议事来；

　　莲花池畔有双塔，镇压邪魔天地开；

　　莲花池内有一兽，神龙难见首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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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莲花峰下东侧道观的一处偏僻柴房里，一个约莫五岁的道童正沉默地劈柴。他身着白色的干净道袍，稚嫩的双手吃力地挥砍着，但落在木头上的斧头却没有丝毫的颤抖。只见他带着些婴儿肥的两腮因为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劳役变得有些红粉，双唇微颤似乎在低喃着什么。

　　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只有半截的木剑

　　日上山头，日照当空，日落西山。

　　一天过后，他背在身后的木剑似乎变长了一些。

　　日落月出，月落日又出。

　　半月过后的清晨，道童依旧在沉默地劈柴，只是他背后的剑变得完整起来。

　　傍晚，当劈完最后一根柴后，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手，环视四顾。确认短时间内应该没什么人会经过后，他捡起几根木柴，起身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蹑手蹑脚地走到柴房最阴暗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用嫩手掐了个法诀。随后只见他手中的柴火燃烧了起来，很快，便被烧成了灰炭。

　　再然后，他不顾灰炭上残留的灼人热度，将其抓起，小心翼翼地将炭灰均匀地涂抹在木剑之上，满脸希冀。

　　片刻后，原本略带红褐色的木剑变作通体黑色，在透过柴房窗口斜射下来的暮光下显得有些阴森诡秘。

　　道童沉默地看了木剑很长时间，随后摇了摇头，又掐了个火诀，将刚刚涂黑的木剑焚尽。

　　从铸第一把剑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

　　“为什么要把它涂黑？”

　　一道略带疑问的声音在柴房外响起。声音不大，但落在道童耳中却如同一声惊雷！

　　或许是因为声音里带的一些温和意味，道童虽然吃惊但并不慌乱。他转过身去，一揖到底，然后抬头，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柴房门口，昏暗的暮光把那个身影的周围照亮，却令他的脸陷入更深的黑暗。

　　“因为它本来就是黑的。”

　　“为什么要把它毁了？”

　　“因为不是它。”

　　门口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温和地说道：

　　“跟我走。”

　　“为什么？”

　　“我知道它在哪里。”

　　道童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想要跪地行个拜师的大礼，却被一道看不到的柔力托住。

　　“清晨劈柴铸剑，傍晚裹炭焚剑。从今日起，你便以‘玄阳’为道号吧”，高大身影温和地说道。随后，他转过身去，摆了摆手，示意道童跟上，声音变得平静，甚至冷漠，但却异常强大。

　　“自今天起，你便是我，大宋国师、道门掌教小师弟、未来道门掌教，开尘大真人的首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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