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梦醒

　　天界近百年来有三件大事，一是，魔界与天界因为上一次仙魔大战终于握手言和，定下了千年条约，二是，天界的三殿下在仙魔大战中身手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三是，月老的唯一弟子红袖仙子要下凡历劫，接任月老之位。原本这第三件事实在与前两件大事不是一个档次的，奈何这百年来实在没啥够格的大事，只得矮个子里挑高个子，勉强凑个数了。这红袖仙子也是个传奇人物，听说仙魔大战她就曾参与其中，但真实性还有待考究。毕竟你只要在天界随意问一人，他都会挺起胸膛，故作谦虚又明白地告诉你，仙魔大战当中他略尽了一份绵力。

　　百年昏睡，，醒来时别人都唤我红袖仙子，我点点头，默认了这个让我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我记得自己原身是桃源界的一株无花果树结的果，历经千年修得人身，适逢月老下凡，便将我一并带回了天界，收为座下唯一的弟子。因我化为人身时着一身红衣，便唤我红袖。我想那时我若着一身绿衣，大抵也是这个名字，毕竟月老那时尤为喜爱红袖添香这个桥段。每至痴迷时，便是对着只阿猫阿狗，也能唤出红袖二字，不过自给我取名后，他便收敛许多，至少会留我几分面子，不唤红袖，只道绿袖了。因天界崇尚尊师重道，我倒忍住，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只是他每每喝酒，十有八次都是一脸苦色。我向来孝顺得很，每每都低眉顺眼地告罪，“弟子愚钝，不小心又将醋当作酒了，还望师傅见谅。”如此几次，他才渐渐消了红袖添香的痴念，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不过不知为何我会沉睡百年，师傅，也就是月老说我这是红线牵得过于积极，不小心伤了自己的心。说来也是奇了，我作为一颗无花果，轻易是不能动心的，一旦动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了。我对此不甚在意，这天上的仙，地下的人在我眼中都无甚区别，想来动心是万万不能的。不过这伤心一事估计是真的，我摸着胸膛里这颗心，发觉它几乎不甚跳动，看来是伤狠了。还有一事让我久久无法释怀，我在无花果树上呆了一千年，在师傅手下呆了六千年，可是我除了记得自己的原身，岁数，以及有一个不靠谱的师傅，便只有初到天界一些零碎的记忆，脑中空空如也。师傅说我这是伤了心，才导致记忆有损，只要我这次下凡历劫，能够让我那颗沉寂的心再次跳动，我这记忆估计也就回来了。

　　说实话对于失去的记忆我并不甚在意，甚至有些拒绝想起，总觉得不是什么太美好的回忆。可是师傅说，我若想成为下一任月老，就不能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不，一个不知情的仙。成为月老是师傅当初收我为徒的唯一要求，所以我不能拒绝，只能认命下凡历劫。

　　我正在为下凡做准备期间，有人敲响了月老殿的大门，若说的正确点，是在外面意思意思地喊了一声，就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来人是一个穿着翠绿色长得十分娇俏的仙子，在我睡了一百年醒来时，第一张看见的脸。谁都不能体会那时我的心情，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就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如果真是那样，我倒还能接受。我初初醒来，脑瓜子还处于昏眩状态，入目就是一张涕泗横流的脸，我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再次晕厥过去。幸得这女子不是凡人，见我一脸惊恐略加嫌弃的脸，随手掐了个诀，脸上立时干干净净，只是眼睛红红的，在白白净净的脸上，莫名惹人怜爱。

　　她自称绿颜，原身是一只翠鸟，本名是叫水颜，因与我一见如故，为与我相配，特改了本名，唤作绿颜。我实在不知红绿什么时候成为固定搭配了，可能在我失去的记忆当中，可能真的一度十分流行罢。再者，我一个果子，她一只鸟，不是仇敌也就罢了，竟还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想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过我当初到底是怎么想呢？绿颜实在是一个闹腾的女子，我素来喜静，或者说，自醒来，我便喜欢一个人待着，盯着远处一天都能不动弹。可绿颜在我身边聒噪，我虽不喜，但到底没有出声阻止。只是我每每都要在心中默念观自在的静心咒，才能堪堪忍住不暴走。

　　正如此刻，我正倚窗看书，安静自得，惬意得很。绿颜大步走进来，脸上立时一片惊喜之色，随之又立马失落起来了，最后抬头看向我又是一脸欣喜了。我实在不懂，一个人的表情竟然可以丰富至此。

　　“红袖，我听说你要下凡历劫去了，这可如何是好？”绿颜说完，脸上渐染愁闷之色，咬着下唇，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随意瞥了她一眼，心无波澜，继续看手中的书，口气随意，“该如何就如何。”

　　绿颜不满我的回答，双手搭上我的手腕，用力摇了摇，“红袖，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一个人在天界无聊死吗？”

　　“不担心，我当初昏睡了一百年，你不是活得好好的。”我眉头都不抬，说话却一针见血。

　　久久听不见绿颜的回答，我不觉有些奇怪，抬头，就见绿颜看着我的眼神十分复杂，略带悲伤，我不觉一怔，绿颜虽说表情夸张，却从未用这种表情对着我。可不待我细看，绿颜已换上一张怨妇的脸，气哄哄地指责道，“红袖，你太没良心了，我当初天天守在你床前，眼泪都要流干了，可怜我生得花容月貌，闭月羞花，因担心你，生生憔悴如斯，以至于至今无人向我提亲。”

　　绿颜一开口。我就知道她又要翻旧账了，我当初刚醒来还不知其中真理，对着她说了句，“你是谁？”结果她在我床前念叨了三个时辰，期间喝完了三壶茶水，还是我给她添的。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我没有良心云云，以至于现在说到良心，我都觉得心似乎跳快了几拍。由于有前车之鉴，我赶紧告饶，“是我错了，你对我的好，我时刻牢记在心。可下凡历劫之事已定，我是必须得去的，只能委屈你等一等我了。”说完这段违心的话，我觉得那所谓的良心更痛了。

　　绿颜却很受用，脸上重新绽放笑颜，拍拍我的肩，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这你就不用担心，只需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刚才伤我心的话？”

　　“好。”我赶紧点头答应，不过，“伤心，这样你就伤心了吗？”我有些疑惑，心这么容易就能伤吗？那我真不知我这颗心到底是因为哪件小事给伤着了，玻璃心可真伤不起。

　　绿颜见我一脸疑惑，猛地点了点头，还摸着胸口，“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心痛死了，你下次再不能这么说话了，不然我的心就要碎成渣渣了。”

　　我见绿颜捂着胸口，说得一脸委屈的模样，下意识把手放在她胸口，绿颜有些怔愣，过了几秒才把我的手打开，语气有些急，“红袖，咱俩虽然都是女仙，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也不能这样。你要是觉得我......”

　　我看着绿颜生动的眉眼，突然就笑了，笑容很淡，只是嘴角轻轻勾起。绿颜却被我突然的笑容搞得一头雾水，我却并不想解释。刚才那一下，我感受到了，一颗蓬勃跳动的心，不似我的如一潭死水，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跳动。其实，除了刚醒来那会，后来我就慢慢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我的情绪几乎很难有起伏，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突然有一天，绿颜和师傅就开始轮番找我说话，直到我脸上的平静被打破，才满意而归。这一切我都清楚，师傅和绿颜的苦心，我都知道，可是我的感情好像被冻住了，清楚却又无法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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