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卖花郎
我由四伯引上钓鱼之路,我当时尚不满六岁,村上没有开办幼儿园,年龄又不够上小学,邻居小孩不大就小,缺少玩伴,我成天在家无所事事。
四伯是我父亲弟兄里面排行最末的,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因上学太晚小学才将毕业。爷爷年龄六十好几,已近黄昏之年,加之一生劳苦,老态尽显,难有精力管他。几个兄长也整日碌碌于自家生计,除农忙时节帮老父老母干活之外便无暇顾及其他,但求幼弟勿入歧途而已,所以四伯若脱缰之马,缺少约束,农忙之时也会帮家里做活,农闲时除每日割猪草的必修课外就上山砍小金竹,扎扫帚买,没竹的季节或者守山的人看管甚严时就整日游走于水边,钓鱼摸虾赚生活。
捕鱼场所无非就是离家一里地的一个中型水库以及入库的几条小河,每年初夏,下游村民插秧,水库放水灌田,水位下降,来不及随水而退的鱼便被困在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遇无雨的清晨,四伯便会背上二三十斤石灰,带一个竹编鱼篓或者麻布口袋往水库边走。一被我瞧见,我就一定叫他带我一起,他总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小声些,怕我父母知道,责备他,他们担心我到水边不安全。
来到水边,遇到砂石底,存水多的水坑就撒几斤石灰,撒的时候他总叫我后退几步,我当时想是不是他隐藏了什么秘诀不想让我知道,颇有些不满,有一次他逆风撒灰,呛得剧烈咳嗽,他才给我说:“看到没有,为啥叫你离远点,石灰整到脸上恼火得很。”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为我好。撒过石灰,过一小会儿,水中鱼儿受刺激纷纷肚皮翻白,浮上水面,这时候四伯长裤一脱,跳进水里,水通常很浅,齐膝而已,最深的也不及腰,他抓起浮头的鱼,扔上岸来,我捡起放进鱼篓。
遇到水少泥多的水凼,就更简单,他直接跳将下去,手脚并用,奋力搅拌,将一池清水鼓捣成一团泥浆,鱼马上浮头,还有性急的一阵乱跳,有些直接蹦上岸,捞鱼的过程都省了,捡起入篓就行。也不知这是否就是“浑水摸鱼”的出处。忙活一上午下来,几斤到十来斤鱼是有的,不过基本都是小鱼,在我的印象里上斤的是几只乌龟,非常遗憾,期望的,价高的团鱼从来没有搞到过。鱼种很杂,白条,鲫鱼居多,偶有鲶鱼,小草鱼、鲤鱼。只有鲫鱼卖得出,视大小五角到一元一斤,鱼普遍小个,难能卖上一块。鲤鱼草鱼太小,卖是不能,吃也不行,就放到村里的堰塘里。白条无用,便宜了整院子的猫,多的时候狗还有份,动物们整个夏天隔三岔五吃肉,人却一周到十天才能打个牙祭。
四伯上午抓鱼,下午卖鱼,我跟班有功,他赶场回来也给我带个馒头包子啥的,叔侄皆乐。
水库放水持续大约一月时间,水位就稳定了,再无退水留下的水洼,欢快的“捡鱼”时光落幕。钓鱼季开始,必须装备:竿、线、钩,竿太好找,竹林成片,品种多多,看上啥砍啥,大人并不过问,鱼线可以从破草席上拆得,草席里有当作筋的尼龙线,缺点有些粗还短,不到两米,要两根接起来才够用。也可以从父母从纸厂带出的过滤纸浆用的纱布上拆,这线的优点是长度足够,牢实,缺点是自带弯,波浪形。想用着安心还是得花钱买。杂货店每五米鱼线卖一角五,彩虹般的变色线。鱼钩也得买,通用型不管大小都五分一枚,像现在的袖钩般修长,但是钩条更粗,带孔。还有一种是容易生锈,又小又细的,叫做“猫毛钩”, 袖钩粗细,伊势尼的造型,三分一颗。怕生锈,基本都买五分一颗的。
父母不会给零花钱的,得自己想办法。人虽小,也有挣钱之法。第一种,药店广收半夏,一斤两角,跟着堂兄堂姐一帮大娃娃去挖,熟练度自不及他们,但是一次最少挖得二三两,哪天运气好,跟对带头的人,半斤的收获也有。不出五次,就能凑够一斤,母亲帮忙清洗装袋,我就请哥姐去卖的时候捎带卖掉,一个月能挣得四、五角钱。
还有一个“暴利”办法,父亲在他少年时代种植了六株栀子花,已大至手腕粗细,高三四米,亭亭如盖。每年六月繁花如霜似雪,百米以内都是沁人花香。母亲前几年偶有摘花卖过,当时打工春风未至,挣钱无门,大家在精神生活方面消费意愿很低,不太好卖。父母看我虽是懵懂童稚,却也略略知晓一些事理,便有意锻炼我。两人商量,由母亲赶场带我去跟她学卖一,两次,学会之后独立卖。才跟母亲体验过第一次,我觉得这太容易了,请求下次自个儿卖。母亲说:“你到底得不得行哦?我再带你一次。”“妈,没得问题,你把我带到街上就要得了,其他我弄得来,明天你就看嘛!”
这天,母亲早早起床,六点多就摘好一篮子含苞欲放的栀子花,花篮用灰色纱巾盖住,招呼一家人都吃过早饭。八点不到她背上背一背篓蔬菜,提上花篮,带我一起上街去。走到供销社门口,她帮我把花篮摆到街沿下马路上,在路边台阶上铺一张围裙说:“娃娃,你就坐到这里,莫怕,我给你二孃打了招呼的,有啥事她会照应你,我先去市场卖菜,卖完了就来接你。不管花卖不卖得完,都不要乱跑,在这儿等到我。”
她走向供销社一个售货妇女:“二姐,你帮我把娃娃瞟到下,我卖了菜就来接他。”边说边给那女人一把菜。那人笑盈盈的接过菜:“你太见外了,放心去你的,娃娃我给你看到,不会有事的。”我才看清那是个远房姑妈,他家住街上好几代了,对乡下亲戚还很热情,能搭手的忙从不推脱。我有些不耐烦:“妈,你去忙你的嘛,我晓得咋卖,二孃也在这,没得啥事的。”母亲终于走了,三步一回头,分明看见她用衣袖拭眼。
我以初生牛犊的豪情迎接我人生中的第一个顾客,母亲昨夜早已给我吩咐妥当:最开始五分钱一朵,花失水开始变蔫就降价,一角钱三朵或者五分钱两朵。我一直默念这生意经。
“弟娃儿,栀子花咋个卖?”我抬头一看,四个大姑娘,笑嘻嘻的看着我,穿着朴素,却透着青春的美,我的脸一下就热了起来,说话有些结结巴巴:“五…五分钱一朵。”“那给我们每人两朵,对了,你算得到账不?”“我算得来,八朵一共四角钱。”
我有些不满,经父亲从我四岁开始的家教,我已经学会了加减法,掌握了简单的乘除法,认得几百个字。居然还被人小瞧。“耶,还真算得来,你读几年级了?”“还没读呢,我爸说九月份就去。”我自己倒有点泄气。“弟娃儿,拿到,我们的钱。”我接过四角钱。“这点大的娃儿还会卖东西!”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远去了。我沉浸在第一笔生意成交的喜悦里。
“小朋友,你的花怎么卖?”一个普通话的声音,“五分钱一朵,你要好多?”我抬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女人。她拿起一朵花,用别针别在胸前。“好不好看,小朋友?”我怕她把花别坏,连忙说,“好看好看,嬢嬢你就把它买到嘛。”她装作生气的样子:“什么嬢嬢,我有那么老吗?我要十朵。”“那么多啊,放久了要蔫喔!”我好意提醒。
“蔫不蔫我不在乎,我更喜欢的是她的香味,我就要十朵。”递给我五毛钱,我飞快的给她拿了九朵,很怕她反悔。
多年之后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她是我的英语老师,他本是成都下放的知青, 七十年代末按政策本可以返城,但她看小地方无合格的英语老师,自愿留下教英语。
看我是个小孩,有些看热闹的,也买一两朵,不到两小时,栀子花宣告售罄。差不多十一点,母亲过来接我。“你儿可以哦,像做生意的料。”二孃对母亲夸我。“哪里的话,全靠你帮忙照应,我们回去了,有空下来耍。”“要得要得!”
我又去卖过几回,越发得心应手,已经会主动揽客:“姐姐,来看下嘛,新鲜的栀子花,才摘的,香得很,很适合你。”“姐姐,你戴花好好看哦!”……生意很好,有时有太婆卖花,总不及我卖得快。
一样的路数,新鲜的五分一朵,开始蔫的时候就降价。偶有一两次没卖完,我就送给路上熟识的邻村姑娘们,她们个个高兴得眉开眼笑。本村姑娘们想要,我妈叫她们直接上我家树上摘,未开的花苞,绽放的花朵,想要哪种都自便。
这天母亲带我和弟弟上街,担心市场太挤,留弟弟在我卖花的地方等她,照例很快收工,等半小时不见母亲过来,我不想再等。我已上街多次,四十分钟的路程已走得惯熟,加之“卖花生意”一直很顺,我信心爆棚,决定独自带弟弟回家。
一想到这次自己掌舵,一阵小兴奋。怕供销社的二孃阻止,趁她给顾客取货,我带着弟弟开溜。弟弟当时还不满三岁,怕他走不动,我便奢侈一回,原来每人一个一毛钱的冰糕,这次升级成两毛的雪糕,得了好处果然很听我的指令,两人像加满油的汽车,一溜烟驶回家。路上遇到我们队赶晚场的,问我们在跑啥子。我搪塞几句,拉着弟弟就溜了过去。雪糕的香甜还没回味完,母亲心急火燎的跑回来,劈头一顿训斥:“喊你们等到,咋个不听,你和你弟娃儿出了事咋办,路上那么多车子,拐娃娃的又多,你二孃也急得恼火,不是遇到队上赶场的,给我说你们都回来了,我还在街上找。”弟弟不懂事,以为母亲在训他,哇的一声就哭了,看到把弟弟吼哭了,母亲情绪缓和下来:“这事不说了,以后不准乱跑,凡事听招呼,下次上街给你二孃道个歉。”
栀子花盛花期维持一个月左右,到了七月中旬每天只是零零星星开几十朵,又不够大,品相不足。卖花季宣告结束。我人还是太小,做饭不够高,还需脚垫板凳,父母怕我跌倒不安全,少让我帮忙。盛夏时节,秧苗也栽插完毕,农事渐疏,家务事都父母亲自做,基本不要我搭手,全天候钓鱼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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