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日出

　　我和四伯照例来到水边，今天钓点不远处有大群鸭，嘎嘎乱叫，很是烦人，四伯赶了好几次，它们并不走远，片刻又回。四伯死心了，“畜生不懂人话，由它去吧。”我们安心钓了会儿，白条是转世的饿痨鬼，钩上的蚯蚓总被扯得七零八落，得不时换饵。我把鱼竿仍在一旁，去蚯蚓盒取蚯蚓。回来一看，已经被鸭子包围了，奋力吆喝，鸭子一哄而散，有一只确没跑远，还扇翅挣扎，我的鱼竿也跟着动。

　　“糟了，把鸭子钓着了。”四伯有些惊慌。他跑过去抓起鸭子，想把钩从鸭嘴弄出来。拭了几下都不成功，鸭子挣扎的更厉害，他拿出剪刀就把线从坠子处剪断。对我说：“钩没取出来，这鸭子可能要死，孙大爷的鸭子，他晓得了要打人。”我一听也有些慌，这孙大爷是出名的暴脾气。“你拿起竿竿赶快回去，这两天都不要来钓了，我马上收拾我的东西换到另一个湾子去”。说话间把竿给我，推我走。我仓皇的跑回家，对父母也不敢声张。

　　过了几天，四伯来找我：“好像没得啥子样，这几天没听到孙大爷骂人，可能鸭子自己把钩弄脱了。”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又放心大胆的出没于水边，一天，二舅来水边转耍，看见我在钓鱼，叫住我：“你都会钓鱼啊？”“啊！”我满是自信。

　　“你点儿大的娃娃，抱得起竿竿不？”

　　“我就做给你看看,莫说钓鱼，我煮饭都会。”我得意的甩了几下大鞭。

　　“莫把我钩到，我看你那个竹子粗了，我屋头有安逸的，又细又直，最适合你们娃娃家用，快点收了，我带你去拿，等会儿我又要出车。”他有些急。

　　我叫四伯帮我看好家什，三步两步就到了二舅家，他家就在水库边两百来米。他抱出一大捆我不认识的竹子说：“我昨天去山上拉煤炭，看到路边上有人卖油竹子，两块钱一捆，我买了一捆回来给你二舅母搭豇豆架，看到你钓鱼，想到这竹子做鱼竿好，这就给你选几根。”他抽了五根细长，带尖的给我。

　　“本想留你吃午饭的，可你二舅母带你几个姐姐回娘家去了，又有人叫我马上去拉砖。只有下次了。”二舅说。

　　“不了，不了，我才吃早饭一会儿，谢谢二舅，你去忙。”

　　“水边注意安全，你四伯也是个娃娃。”

　　我扛着竿子找到四伯。他眼睛一亮：“真是好竿。”

　　“长的三根给你，我要短的。”我说。

　　“回去就把竿竿换了，只可惜我才给你钉的插子。”

　　从此我用上了轻便，挺直的油竹鱼竿，这个夏天，钓鱼的伙伴多了些，堂兄也来了，还有两个同学，表兄弟倆，大的叫罗明，读了三个一年级，小的叫陈亮，读了两个一年级。钓鱼都比我厉害些，他们居然隔三岔五能钓到鲫鱼。我钓鲫鱼还是　“缺牙巴咬虱子”　，碰巧才遇得到。

　　四伯好像忙起来了，带我出钓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并不寂寞，那两个同学比我还去得勤，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帮家里做事，我多少有些羡慕。

　　这天他两个来约我，钓点是一小河沟，五六米宽。已经有三个老头开钓，对面一个，我们这边两个，大家从左往右一字排开，我靠近河这边一老头，陈亮面对对岸老头，罗明在最右边。小孩子抛竿都是甩大鞭，开始都各钓各的鱼。过一会儿，听见对面老头“啊”的叫了一声。我们都望过去，：“你这娃娃咋个搞的，乱甩竿竿，把我耳朵钩到了，你看咋个办？”他着恼的吼，罗明忙不迭道歉，那老头虽气但是又不好过分发作。只得自己试着取钩，哎呦叫了好几次，也没拔出来。我们这边一老头说：“老杨，莫急，小心把耳朵扯豁了，等下我过来帮你取。”

　　他快步跑过百米外的石桥到了对岸，查看过后，拿出指甲刀，剪断鱼线，拿住钩尖这头，把钩柄从“老杨”耳朵上穿出来。“还好，最薄的位置，没咋出血。”“我说你老杨，六十多了还想戴耳环。”他取笑道。

　　“真是遇得到，要不是看到是个娃娃，我真要打人。”老杨哭丧个脸。

　　鱼情出奇的好，三老头开启鲫鱼连杆模式，风波很快平息。我们还是稀稀拉拉的上白条。过了一阵，可能一群鲫鱼被钓得差不多了，我旁边的老头的鱼口稀疏下来，他瞟了我一眼：“小娃，你钓了几个？”

　　“钓了几个白条。”我回答。

　　“不可能，刚才鱼口那么好，你把你的杆杆给我看下。”我提竿过去给他。

　　“你的漂子没对，钩没下底，当然没得鲫鱼喔，鲤鱼鲫鱼都是沉底的。”

　　“看到，你的线在水里，浮在水上的浮子是两颗，我把浮子都给你往上抹，等水面上浮三颗就要得了，说明坠子到底了。你钓的时候，看到第三颗浮子上顶或者下沉，就可以拉，你拿去试试。”

　　我将信将疑，回到我的钓点，挂蚯蚓入水，十分钟后，果然一个上顶。我一激动，猛力一拉。刚冒出头的鲫鱼掉了，我有些懊恼。

　　“提竿慢点，太猛要拉豁鱼嘴。”老头提醒道。

　　重新下竿，等十几分钟，又是一个上顶。这次我提竿缓了些，一条三指宽的鲫鱼被我稳稳钓起。

　　“你看我说得对不对？”老头笑着看着我。

　　“太谢谢您教我钓鲫鱼了。”我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钓神。

　　“老刘，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收得竿竿了。”他对他左边的老头说。

　　“小娃，我教给你的方法你给那两个娃娃说一下，看他两个也钓不来。”老头又对我说。我想起平时罗明陈亮的神气样：哼，等我们走的时候再给他们说，今天一定要比他俩钓得多。

　　他们收拾好东西就走了，我又连钓两个鲫鱼，罗明过来问：“你今天咋变凶了耶？”他有些不解。“我昨晚梦了好梦，我今天运气好，等会再给你说。”

　　临回家时，我钓到五条鲫鱼，表兄弟一个钓得一个，一个钓得两个。

　　“别忙收杆，我看看你们的线。”我看了他们漂的位置，比我先前钓浮要深四五十厘米。我一下就明白为什么他们偶尔能钓到鲫鱼了，离底比我近一些。我把老头教我的调漂方法给他们演示一次，大家都学会了。

　　“你咋不早点给我们说？”陈亮问。

　　“给你们说就算对得起你们了，讨口子还嫌馊稀饭。”我很得意。

　　又开学了，我发现班上人少了很多，老师说今年一年级新生只报了十几个，不够二十五人的开班标准，我们班成绩差的十几个都留级，再读一年级，凑够一年级开班。我们班其实读过三个一年级的也有成绩差的，估计老师也不好意思让人家读第四个一年级，事不过三嘛，他们幸运的升级了。

　　后面听大人说，也有气不过的家长，听说要孩子留级，有的转学到邻村读二年级，有的说反正都留级，不如到中心校去读一年级，老师水平还高得多。新招的一年级二十八人，勉强超过了开班标准。

　　秋天很短，感觉热没退多久，冬天就到了，冬天一片萧瑟，只有松柏和竹子保持了绿色，还是暗淡的墨绿，雾天很多，有时终日不散，衣服也不保暖，心情总是很沉重。

　　一天又是大雾，十米之外不见人影。我生出一个幻想，要是把雾都聚拢到教室里，直到看不见黑板，老师肯定会宣布放假。正走神间，上课铃响起，老师进来，说：“现在九点，今天雾好大，但是等会儿肯定要出大太阳，我们把课调一下，第一节课上语文　，学《初冬》，大家都带上板凳和课本随我到操场。”

　　大家都觉得很新奇，不知道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了操场，按次序坐好。还是很冷，穿单鞋的脚有些僵。

　　“脚冷的同学可以跺跺脚，只是要轻些。先听我读一遍课文。”话未毕，跺脚声如擂鼓。老师也不制止。

　　“早上，白茫茫的一片大雾。……太阳像个红球。”我们向东方望去，刚在还很浓的雾已经散开了许多，隐隐露出个红球，大家都诧异起来。得到老师读到“太阳射出光芒来。”大家都激动得跳起来，脸上分明感觉到太阳的热度。

　　雾气快速散去，远处的树林也渐渐清晰，秃秃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柿子。

　　老师读完了，我们还沉醉在这秀美的景色里。

　　“课文意思我不再详细解释了，有不懂的同学可以提问。”老师说。成绩最差的同学都没举手。“我相信大家都理解了这篇课文的意思，下课。”

　　我也相信，反正全班同学一天都很活跃。一改往日“猫冬”般的萎靡。

　　年底是水库的打鱼季，几十个渔工各撑一柳叶形小舟，拖网捕鱼，七八斤往上的大鱼都装在狭长的小船里，船舷离水不盈寸，小船随他们的行进左右颠簸，不时有水荡进船里，我们观者肉颤心惊，他们还谈笑自若，行船如飞。

　　冬天的鱼是沉静的，被渔工们这么一赶，慌不择路，有一些就会游到近岸、浅滩、水冷鱼游得慢，附近的村民从家里拿出待机一年，已锈迹斑斑的鱼叉，先磨光亮，在水边伺机出击，大鱼一出现，手中的鱼叉如标枪般飞出。鱼叉有倒刺，被刺中的鱼顺势拉回岸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很有美感。只是被叉的鱼身上都是窟窿，卖不出去，只能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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