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村小的最后时光

　　四月的一个周末，天突然变脸，刚才还晴空万里，霎时乌云布满天空。狂风裹挟冰雹扑面而来，人们纷纷进屋躲避。冰雹打在瓦片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人们此时无心欣赏，一心祈求千万别把屋顶砸坏。好在冰雹来得快去得快，半小时后晴空重现。除了个别人家房屋吹掉一些瓦片外并没有重大损坏。麦子才怀胎，基本没有影响。

　　学校女厕所的墙被狂风吹倒一面，一些砖头瓦块掉进粪坑。女生走光是天大的事，维修厕所成了当务之急，但是先要清理掉落的东西，老师召集大家把先舀坟水，大家都尽力了，也没能完全舀干净。学校地处岗地，缺水，没法冲洗粪坑。第一步就是下坑捡砖，老师没有重金悬赏，罗明自告奋勇，接受了这崇高的任务。他发扬“一不怕脏，二不怕苦”的精神，捡完了所有砖瓦。老师极力称赞，我完全相信要是老师有足够权利，肯定要给罗明颁发“劳动模范”奖章。罗明从坑里爬上来，满身臭气，无论老师如何拔高他，同学们还是远远避开他，视“模范”如瘟神。

　　罗明的功绩还得到了物资奖赏，五个作业本。这对于与奖无缘的他算是莫大的荣耀，他得意非凡，马上和一个同学晒宝，比较各自奖品的总价钱。似乎打了个平手，并没有较出高低。这事让老师知道了，在班上点名批评：“罗明捡砖的事迹非常值得大家学习，但是荣誉的大小不能用奖品的价钱来衡量，我们要批评这种行为。”可怜的罗明，荣耀的光芒顿时暗淡。

　　父母又攒了一点钱，打算扩建房屋，上次建房，墙上预留有接头，再接三间。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我也多多少少帮点忙。请了工匠帮忙，他们中午吃饭要喝点酒，很耗时间，饭后帮忙洗碗。下午两点四十分上学，赶过去基本就是不迟到的样子，路上不敢迟延。同学家没事，都走得比我早。

　　我匆匆往学校赶，路过小河，罗明陈亮，还有另一个同学正热火朝天的网鱼，他们在浅浅的出水口用石头垒两道收窄的堤坝，把水聚拢，安放一个大手网，留一人扶网，另两个人在水里来回走动赶鱼。

　　看我路过，罗明热情邀请：“今天运气好，这河里鱼多，水又浅，快下来，帮忙赶鱼。”

　　我是热心肠的人，不习惯拒绝人，况且这又是我很感兴趣的事情，更不会推脱。两点四十分的上课时间在我心里已经改为四点二十分。水浅得不用脱长裤，我挽起裤腿下了水，不辞辛劳的来回走动。他们没有骗我，鱼确实多，麦线、白条、鲫鱼，个头小，都是幼儿园级的。我问罗明；“你们没见过鱼吗？这么小的也要？”“不是我们要，我们也是帮他，他有些搞不来。”他指着那扶网的同学。原来这两兄弟自诩整鱼高手，觉得先进帮后进是天经地义的道理，非常乐意帮忙。

　　上游不停有鱼顺水下来，起了好几网。陈亮突然想起今天正事是上学，大叫：“糟了，要迟到。”大家都没手表，玩得太久，估摸迟了。我们三个帮那同学藏好鱼，四个人飞奔入校。操场空无一人，真的迟到了半小时。

　　学校新到一个老师，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心情不爽，还是本来脾气就坏，一贯以体罚学生为乐。我们运气很差，遇上他值日。

　　不知道是他发明，还是抄袭的一个体罚学生的法子，在台子边沿用粉笔画一个小方框，宽度只容双脚并拢，长度是脚长的一半。让受罚的人脚后跟悬空站在台子上，脚不可以挪动。他会不时检查，若是发现方框有被踩的痕迹，意思是被罚的人脚挪动过，就拿竹棍打腿。

　　倒霉的我们刚溜进校门，他根本就不问我们迟到的缘由，我们商量好的谎言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在乒乓球台边沿画上四个框，给我们每人分得一个，叫我们站上去。

　　被罚过的同学说一旦受到这种处罚，腿必定难免吃棍子的苦头。开始我们还是很紧张。站了一阵脚变麻变酸，不准前后左右挪步，我们尝试连续踮脚尖，感觉酸麻感有一些缓解，值日老师要上课的，不会一直盯着我们。我们两两对站，趁他不在，和对面的人拉拉手，减少脚的压力，感觉并不十分难受。这老师来检查过几次，没有找到我们移动过的痕迹，他很不开心，对于没有成功打到我们棍子非常失望，他没预料到这屡试不爽的“虐童大法”竟然落了空。他当然不知道我们琢磨出破解之法。事后我们分享给同学，这种体罚威力大减。

　　尽管没有吃到棍子，也留下后遗症，从台上下来的几分钟，脚是走不得路的，先脚后跟着地小步慢走几十步，再过渡到全脚着地，才重新找回走路的感觉，过了好几天，脚都还痛。我们老师很不认可这种体罚方式，但碍于值日老师的面子，又不能挡回去，只能私下抱怨。出于爱护我，他说按学校的规矩，值日老师有权威，我还是交一份检讨，以示尊重。

　　心中满满的怨恨只能深深埋进心底，回到家我开始写检讨，尽管弟弟还在读一年级，他在学校学的加上父亲教过的，认得近千字了。我怕他认得这“检讨”二字，告知父母，我一直遮遮掩掩，捂着本子写完。

　　第二天检讨交上去，各班列队做过课间操，校长表扬：“四年级同学某某，仅仅迟到就知道深刻检讨，有的同学死猪不怕开水烫，再大的错误都不知悔改，这差距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错误不可怕，怕的是有错不改。我号召大家学习某某知错就改的精神。”

　　我昨天还站高台忍受屈辱，今天就翻身成为学习对象，荣辱只在一线间，我对老师指点的“危机公关策略”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很感谢他。

　　“六一”节全乡所有小学都集中到中心校庆祝，上午游行，表演节目，下午颁奖。我缺乏文艺细胞，跳舞唱歌没我什么事，只做好路人甲就好。看完表演就到中午，领到帮学校种地的报酬……方便面，面包和水，吃过就可以自由活动，直到下午两点。

　　中心校后门就是一条河，未到汛期，水浅，清澈见底，小鱼小虾清晰可见，我们几个当然不想放过抓鱼的机会，但是石头很多，给鱼虾提供了绝佳藏身之地，这些小精灵极灵活，徒手很不好抓。追着它们到处跑，也没抓到几条。太阳有些大。追到一座大桥下，有人提议，反正抓不到鱼，这桥下凉快，我们不如爬到大石头去睡会儿。这注意好，几个人躺上去。追鱼太累，都睡着了，第一个醒的人叫：“快起来，迟到了。”跑到学校，都散会了，一看大钟，四点半。大家都担心，明天要挨批。

　　第二天，老师和颜悦色，叫我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红本，“昨天下午颁奖，你不在，这县级“优秀学生干部”证书只能我帮你代领了。”

　　他回到教室，“昨天下午，几个同学缺席颁奖仪式，是严重的错误，不过过节嘛，只要你们玩得高兴，我也开心，这次没出事，我也不追究了，下不为例。”

　　学校突然流行起一个新玩意，用自行车链条做成的链子枪。装上火柴，一扣扳机，啪的一声脆响，要是装上火药，响声大过两三千响的鞭炮，煞是威风。这玩意从六年级兴起，在男生中流行很快，一周左右，涌出二十来支。

　　我们四年级也开始效仿，我也不例外，我一狠心，花五角钱在修车店买到链条、辐条螺帽和汽车轮胎裁成的橡胶条，又花一整天把链条敲解成一颗一颗的，参考堂兄的成品山寨一把，试过好用，很兴奋。但家教甚严，危险的东西根本不让玩。怕被父母发现，想出一个好法子，把枪埋起来。我先用塑料口袋把枪装好，拿一捆稻草裹住口袋，挖坑放里面，正在填土，冷不防母亲已站在身后，她说:“院子平平整整的，你挖它干嘛？”我虽然惊慌，但是反应极快，编出一个极佳的谎言：“前几天你做的麦杆菌太好吃了，草可以发菌子，我埋些草，明年好长麦杆菌。”

　　“你没用对草，谷草不行，要用麦草。”很庆幸，她思路沿我的预想走的。

　　“要埋草就埋到树林去，莫把院子挖得乱糟糟的。”她接着说。

　　“好好好，我把这还原就是。”我正说着，她已做别的事去。

　　好主意被打断，我取回枪，将挖过的地方填平。想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算了，不敢埋院子外面，被人发现偷了就亏大了。先找个墙缝藏好。

　　那东西魔力实在太大，总想拿出来玩玩，趁父母不在家，偷偷拿出来玩，一天父母突然出现，根本没时间掩饰，我手足无措，父亲说:“玩枪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对到人。”我大感意外，这么轻巧就放过，从此可以正大光明的玩了。

　　用火柴打枪，要留一截火柴棍在螺帽里堵火药，用纯火药时要另取竹签或细木棍塞住螺口，防止漏药。每当扣动扳机，火药爆炸，火柴棍和竹签就会射出。受此启发，我们更近一步，裁一小段大小合适的铁丝，一头磨尖。粗头刚好塞住螺口，发射出去，能钉进树木。罗明最先用来射鱼，还真射到几条小鱼，我和陈亮效仿，并不成功。想是技艺生疏，准度不够，暗下心思，要勤加练习。

　　学校管理比较严，玩枪都只能在校外。等到考试那天，老师换校交叉监考，外校老师基本不管考试外的事情，我们都带上自己的枪一路把玩，快到学校，我心虚不敢带进校门。看四下无人，我把枪藏到一堆油菜杆里。等到考试完再取枪，菜杆已被人全部清走，我气得直跺脚。我的枪法没练好就丢了家伙，世间又少了一个神枪手。　　

　　时间是个好东西，它能治愈人世间的所有痛苦。丟枪的郁闷没有延续到放假。领到通知书路过丟枪地，我心中也没有泛起一丝涟漪。罗明很紧张，他不是为我丢枪而遗憾，他遇上了烦心事，他数学考了34分。他过往虽有不及格，但是没有低于过50分。这次的成绩已经超出他父母的心里承受限度。

　　“糟了，我妈看到这个成绩肯定要打我。”他的紧张已转为忧愁。

　　“这咋办，我帮你想办法，喔，好了，反正不开家长会，老师见不到家长，自己改分。”陈亮积极为他老表画策，他考了70多分，交差没问题。

　　“只是……只是这分怎么改才看不出痕迹。”解决一个难题，又出现新的难题，罗明还是苦恼。

　　“好办，把3改成8，应该看不出来。”我胸有成竹。

　　罗明激动得一拍大腿：“好，就这么改！”他拿出笔在“3”的左边添上反“3”。“你们帮我检查，看得出痕迹不？”

　　我和陈亮凑过去，陈亮说：“改得好，跟老师笔迹一模一样。”

　　罗明一下就开心了，“哈哈，只一笔，我的分数就高过了你，千万别给我妈说。”

　　我揶揄道：“别担心，哪次干坏事你哥俩不一起的，他的把柄你抓的不还少吗？晾他也不敢说出去。”

　　两兄弟一阵呵呵，算是默认。陈亮家离学校更近，先和我们分开。我和罗明继续走，遇到我三伯。他问：“放假没？”我回答：“今天拿到通知书就开始放假。”

　　“给我看看通知书。”罗明先递给他。“语文75，数学84，自然68。不错不错。”

　　又接过我的念：“语文93，数学98，自然85。你小子还厉害些。‘’

　　‘’主要是考题简单。况且我自然也没考好。”我说。

　　“嗬，还会谦虚嗦，这势头好好保持。”说着就忙着赶工去。

　　我不是谦虚，数学语文确实简单，自然课学得有些吃力。我们老师学历是初中，有十几年的教学经验，很努力，但是一个老师包办一个年级所有科目的教学，限于他的学识，很多地方欠缺也是正常的，尤其是自然课。尽管我只考85分，在班上也是数一数二。

　　回家拿通知书给父母看，没有表扬，但是能感觉出一点淡淡的赞许。在我们班，我三四年级成绩稳坐第一，有时也飘飘然。父亲告诫:“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小地方的高个子，到大地方很可能就是矮个子。”遵从父亲教诲，我一直很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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