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冲突
熬到暑假,我满十一岁,想是离弱冠不远,父母把锁我身上的紧箍松开几许,钓鱼解禁,我不禁喜上眉梢。就在这年,水库管理局把渔权外包,因是旅游水域,合同约定:承包者可以网箱养鱼,但是只能喂粮食,不得投放饲料,化肥,可以捕捉湖中野生鱼。鱼老板从老家搜罗来一伙地痞混混帮忙管理。我们钓鱼不再顺畅,老受搅扰,钓得正高兴,巡逻船到,赶紧收线,跑树林里躲,被抓住是折竿的,大人还可能挨打。
在树林躲一会儿,等这伙人走远了,又回头钓,活像打游击。好在水域比较宽,船走一趟比较耗时间,基本上就上下午各来一回。
去年冬天湖里新引进鲈鱼,数量极多。鲈鱼价格贵,味道好。记得西晋末年张翰观祸乱方兴,以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为由辞官而归。他写下“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三千里兮安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他之后的文人骚客也留下诸多有关鲈鱼的优美诗词: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
“且趁霜天鲈鱼好,把貂裘、换酒长安市。闻说故园香稻熟,片帆归去就鲈鱼。”想必这鲈鱼从古就是鱼中佳品。
鲈鱼才引入半年,大多不到半斤,喜欢吃蚯蚓,鲈鱼常常在水上层追逐白条,白条被追得急了,跃出水面。这时把穿好粗蚯蚓的钩扔到白条乱窜的位置钓浮,稍稍拖动鱼竿,一半几率中鱼,鲈鱼凶猛活力高,这么小的也有手感,我们觉得钓这玩意比守鲫鱼更有意思。一群小孩乐此不彼,闹腾半天时间,也有十几条鲈鱼,十几个白条。大人对这么小的鲈鱼往往不屑一顾,他们一般还是钓底,想钓鲫鱼鲤鱼。
钓鱼人的东西少,收拾快,进退便捷。可苦了拉大网网翘嘴的那几伙人,他们单是收网就要十来分钟。他们初始也是听见巡逻的船声便撤,好几次错过渔汛。很不甘心,有胆大的人说:“网个鱼像做贼,鱼是野生的,又不是他们养的,凭啥不能网,这回不跑了,看他几爷子能咋样?”有胆小的回嘴:“网少点就少点,抓到挨打划不来。”“怕啥子怕,他们最多五六个人,我们十几个人,还怕整不赢吗?”胆大的人接着说。众人一听,交口称善,连胆子最小的人都豪气起来。
下午三点多,听见巡逻船马达声,我们几个钓鱼的熟练的收好家伙,转身窜入树林。树林里人少得多,拉大网的果真不躲。巡逻船马达的轰鸣声平息下来,想是靠了岸。接着便是一阵争吵,间或听清了几句。
“你们嚣张呢,当我们面偷鱼,把网子割了?”
“你敢?我们祖祖辈辈住这里,屋基和田还淹到水头在,啥子偷鱼?”
“鱼是我们包了的,你们是不是偷?李三娃儿,甭啰嗦,割!”
随后便是更大的吵闹声,参与的人很多,听不出说的什么。我们很好奇,走出树林,远远的看热闹,不敢走得太近。
双方由吵架变为推搡,不知谁叫了一声“打”,场面马上升级。双方展开拳脚混战,你来我往,搅起一地尘土。巡逻的一方虽然年轻,毕竟人少一半,渐显出颓势来。我暗暗有些高兴,盼望这帮混混不敌,自觉滚蛋。突然听得一句:“啊!他们有刀。”一个人趴在地上叫,裸露的背上都是血。定睛一看,是我们村陈五。网鱼一方听得有同伴受伤,都停了手赶往伤者这边。混混们趁隙上船脱逃。
陈五神志还算清醒,大块头叫到:“你们去个人叫车,跑快些,我们上到公路,车一定要到。我背陈五,你们来个人,用干净衣服给他捂伤口。”一个伙计说:“他们人跑了咋办?”
“你硬是木头脑壳。这啥时候了,先上医院,他们的账留到后面算。再去两个人报派出所。”大块头驮着陈五飞快的跑,后面跟上五六个人,也是一路小跑。
我们几个小孩被这么一吓,也无心钓鱼。回家告诉父母,他们很为陈五担心。五点过,有人从医院回来说:“幸好砍到肉多的部位,骨头只伤倒一点点,医生说住院一周左右就能回家休养。”从派出所回来的人说,砍人的也抓了。大家都放心下来。
傍晚,鱼老板提了些东西,带两个没参与打架的伙计赶到医院。
“兄弟,都我们不好,小孩子乱来,今天失手伤人,我来赔罪。”
“哼,失手伤人!赔罪!说得好听。不用赔罪,派出所和法院自有公断,你只消管医药费。”陈五精神不济,他媳妇代为回答。
“药费好说,我带了五千来,先用到,不够再补。”鱼老板很诚恳。
“只是……只是……”他还想说,陈五媳妇打断他:“病人要睡觉,你们可以走了,药费用完再找你。”
看不好商量,鱼老板带人讪讪而去。
七天后陈五出院回家,当晚鱼老板又提东西上门,还带了个老妇人。
陈五媳妇不让他们进门,鱼老板没办法。只好站在在院子里说:“妹子,这是伤人的李三的婆婆,她想跟你说说话。”陈五媳妇本就不高兴,一听来人还有仇人家属,更加生气,甩出一句“有啥要说的法庭上说”,转身就要关门。
老妇人神情悲戚,哀哀的说:“妹子,你好心听我说一说,我就这么个孙,他五岁死了爸,十岁他妈改嫁带走了,后爸带不得,又回来跟我。初中毕业就耍起,他表叔看他一天晃荡要学坏,就带到这守鱼,那晓得又出了这事。我来给你们赔礼。”说完要跪,陈五媳妇急忙跑来拉住她。
陈五听到说话也走出来。他本对那李三恨得切齿,听老妇这么一说心软了很多。这李三的就是另一个他,陈五父母走得走,幸得大伯把他兄弟拉扯大。他说:“表婶,进屋坐。”老妇人不敢挪步,鱼老板拉她进屋。
陈五问:“表婶,你还有什么话说?”老妇人诚惶诚恐回答:“我来给你赔罪的,是我老婆子没把孙子教好。我在派出所问他,咋就拿刀伤人,他说看打架不过,怕挨打,情急就动刀了。”“你孙子多大了?”陈五接着问。
“五月初七满的十六岁,小时还乖,越大越不学好。”
“还是个娃娃。” 陈五有些感慨。“我能做什么?”他猜测来人还有事想说。
“派出所的人说,如果你能给他出一份谅解书,可以免除刑事处罚。”老妇人终于说出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陈五听到这话,本能有些抵触,转念细想,自己在李三这么大时,要不是大伯管得严,可能路也会走歪。这次万幸是皮外伤,愿意给李三一个改过机会,心胸很快豁然。“好,我出谅解证明,但是这娃你要严加管教。”
老妇人很激动:“肯定肯定,我们村上有人下月去山西挖煤,我叫李三一起过去。”
“我晚上就写谅解书,明早来取。”陈五说。
鱼老板和老妇人千恩万谢的回去了。
陈五伤口未愈,手不利索,叫妻子帮忙写,他口诉。
“真写啊,你这次罪还没受够?”媳妇不愿意。“知道你对我好,你知道我的过去的,这李三是不是和我一样,我都是直到遇到你才看清自己的方向,给他一次机会吧,还是个娃娃。”他深情的望着妻子。
他媳妇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软得快,转身去找纸笔。
第二天鱼老板和李三婆婆来取谅解书,拿到手又是一阵谢,下午一个警察一起跟过来,给陈五说明情况:基于已出具谅解书,伤情鉴定是轻微伤,李三是未成年人三个理由,案卷不移送检察院,不追究李三刑责。按治安案件处理,李三拘留15天,罚款200元。问陈五有没有意见,陈五无异议,签名认可。
陈五三十出头,正当盛年,恢复得很快,第14天就完全康复,药费花费三千挂零。鱼老板找他商量,垫支的五千,除去医药费,余下的充当营养费和误工费,互不找补。陈五也同意。
第十六天,李三和他婆婆买了礼物登门致谢,李三再三道歉,陈五摆手:“这事就翻篇了,你还小,你婆婆把你带大不容易,要学好,莫走歪路。”李三唯唯诺诺。他婆婆觉得他这样不够诚心,按住要他叩头,陈五赶忙过来拦住:“表婶,不兴这些,他学好就好。”
一场悲剧欢喜收场。拉网队的暴利抗争,陈五的大度为大家争得福利,我们也跟着沾光,往后巡逻队对我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样子吆喝几句,给外地人看。也未再见到李三的影子,据说他真洗心革面,去了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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