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云水四层
天青烟雨,春意盎然。
班妙意的住处被安置在了云水一层的一处空房,因只是暂住,房间并未精细的装置,就连住处的选择也是因为比较方便她进学,可朱明却坚持认为,有了舒适的坏境才能方便她更好的进学,因此非是把房间里里外外捯饬了一遍。
见他那么上心,班妙意就没好意思告诉他,等到她把云水前三层学完,这住处,就要换了。
她本来还十分担心朱明的伤势,直到宫祯信守承诺把他接了过来,她又亲眼看到朱明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听他说起自己晕过去之后的事情,班妙意始知,那日宫祯带人来了之后,眼睛眨也不眨就把那些人拖了出去,一个一个打的半死,现下能不能挨过这个春天都未可知。
至于他姨母,那就很惨了。因她是罪魁祸首,宫祯就着人砍了她一条腿,当时的惨叫声整个云水间都能听见,如今也已经十几天未进米水,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
说这话的时候,朱明微微颤抖着肩膀哭泣,看模样还替他二姨母十分伤心。
班妙意无语,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伤心,就算是他姨母,那也是嫌他累赘,想要治他于死地的人。并且班妙意坚信,就算宫祯给了她如此严重的惩罚,到最后,他二姨母肯定还是他二姨母,不可能突然间从狼变成羊,非要说,充其量也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只是既然宫祯已经惩处过,她如今的身体也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况且还有朱明这一层关系在,班妙意倒是不愿意再去找那恶毒的妇人报仇了。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恶人自有恶人收。
进学的过程也并没有班妙意一早想的那样艰难,可能是老天爷突然开眼,不想再让她倒霉下去,是以当班妙意推开云水一层的书屋时,她惊讶的发现,学的居然是琴棋书画。
琴棋书画?
班妙意一度以为是自己低估了眼前的一切,或者说,是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例如那琴,兴许是为了扰人听觉,使人身至幻境,谈笑间杀之于无形。
又例如那棋,也许就是为了乱人视觉攻心为上,不动声色,使人血吐三丈。
至于那书那画,就更厉害了,可以把五花八门的毒药都融入水墨颜料,且书画可以长久保存,更容易悄无声息令人不治身亡。
因此班妙意静静地等着。
进学半月之后,没有教,班妙意想,可能还不到时候。
又过了半月,还没有教,班妙意坐不住,跑去问夫子,为什么不教点其他的。
夫子于是怒火中烧,把琴谱棋谱连同她这些时日做的书画,一同砸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一只手颤抖着扶住了自己花白的胡子,一只手颤抖着指向了班妙意,道“老夫还想问你,明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就是赖在我这书房不走,续意拖延课业也就罢了,可现如今,老夫诚以为,你这孩子,乃是为了羞辱我!”
班妙意被他吼得一愣,显然不知羞辱一词从何而来,夫子指着桌上的琴谱,瞪着一双大眼问道:“这琴谱你以前没学过?我看你分明倒背如流可为人师!说!你为什么——咳咳,为什么装作不懂的样子戏弄老夫!”
班妙意无语,她生前是班家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本就是必修课程,她自小接触,就算没有精通,也足够哄住别人,至于琴技,她确是一向极好。
这夫子脾气,着实有些暴躁,不似风弛学院里授业老师那样慈眉善目。
叹了口气,班妙意退后三部,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业礼,恭敬道:“夫子莫气,学生无意欺瞒,只是幼时学过一二而已,这段时间叨扰了,学生这就告辞,与夫子别过了。”
长袖随风,说罢便转身离去。
夫子微楞,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对一个人有初步的理解,这孩子聪慧也好学,看着并不似从云水底层的牢狱里走出,亦没有云水楼中众人身上的血腥气和杀气。
琴棋书画最可观人本性如何,若心性不纯,则琴音如鬼魅,走棋似魍魉,画山画水不似山山水水,写书写意皆下笔玄虚,书不达意。
而这孩子,琴音婉转悠扬世间少有,走棋布局得当心中自有天地,写书作画亦是自成风格,令人心驰神往。
哪有老师不惜才呢?
“你等一下。”有声音自身后传来,班妙意转身,只见夫子扶着门框朝她这边望来,手里还卷了一本簿册,见她转身,夫子便扬了扬手,喊道:“给你的,接着。”
手臂用力一扔,正好砸进班妙意的怀里,她慌忙用手接住。
“给你的,金陵红极一时的曲子,老夫听了,堪称绝妙。”顿了顿,又笑的隐晦:“这作曲之人还是金陵公女们的梦中情人呢。”
说着,便挥手离开,笑骂一句:“小屁孩!走吧!”
金陵城中红极一时的曲子数不胜数,但是能被夫子称一句绝妙的,怕是不多。
班妙意低头,喃喃自语道:“长乐——清平调?”
长乐清平调?
大惊之下翻开来看,震惊的发现谱中所记弹奏指法,弦序,音位,均是她曾一笔一画写下的,连一字一句都未修改。只是这本大概是旁人重新誊写的,因此她惯常画于纸张上的枯枝玫瑰便显得平淡无奇,指尖停于最后一页页脚,上面有被拓印下的字体。
舒景。
“啪”的一声,班妙意把薄本合上,仔细的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舒,是国姓,舒景,景王?
不会吧?
班妙意疑惑的将手中的薄本打开一个小缝,再次看向书页的页脚,那被拓印下的字体行云流水,笔法雍容古雅似雪山孤松,写的正是舒景二字。
确是景王的字迹,否则也不会有人敢写他的名讳,更不会被人拓印下来。
可是她的曲子是怎么到了那位景王的手上,又是怎么成了他的曲子?
当今皇上总共就只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早先年间折了一位五皇子,现如今便只剩下了四位皇子,是以年纪最小的,便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景王殿下,他生母是金陵公孙世家的长女,也是建安王朝的先皇后,舅舅便是长白峰国学的院正,论身份地位而言,着实贵不可言。
可就是这么一位大人物,金陵关于他的传言却寥寥无几,不似其他几位皇子,总能有被人说上三天三夜的趣闻,可一旦谈及景王,金陵城中最会说的说书人,也是再无料可爆,风流韵事,连个渣都没有。
最为人所传道的,大概有三,一为景王七岁时,三月看遍藏书阁,文可辩当朝太学国学二位院正,二为景王十二岁从军,十三岁便以四千兵马退北疆十万王师。三则是景王之貌。
前两件事在金陵不是什么秘密,原也是因为这种大事,也不是低调点就能掩盖的。
至于最后一件事,班妙意倒真的是从小听到大,什么圣上添了位小殿下,粉雕玉琢好不可爱,过了几年,又有人说,那小殿下长得眉清目秀很是标致,又过几年,金陵便话风见长,什么眉眼渐渐长开,竟是位眉目如画,姿容胜雪的翩翩少年郎,只是至她身死,也从未见过那位殿下的容貌为何,所以也就不多做评价。
只是金陵向来有传言说,陛下有意立景王为太子。
有没有意不好说,但事情大概不会如传言那般简单,建安虽大,世家却只有慕容和公孙两家,王朝易换,世家不易倒,这是千古来的规律。王朝与世家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虽说一为君一为臣,但实则就是相敬如宾,互不相扰。
若不然,慕容允怀也不敢公然把死士带在身边。
虽说自古以来,要么立嫡要么立长,但皇上忌惮世家,又怎么会轻易把江山交到景王的手中,这也是大皇子资质平庸却还是受皇上重用的原因。
而且景王常年不在金陵,大多数时候都是坐镇公孙世家,也许是因了先皇后的原因,陛下也从不着恼,只是浅显的流露过希望景王也能去国学看看的想法,毕竟国学既是国家命脉,也属世家范畴,有个皇子在,总归是好的。
所以皇宫太学里的公女们一直都很失望,恨不得自己能重生一遍,转入寻常人家,好在风弛学院里和景王殿下来一个不期而遇。
如果不是做不到,班妙意其实很想把这些整日活在幻想中的公女一个个砸醒,不要妄想了!
她在风弛书院一十二载,统共数下来也只见过景王一次,而且中间还隔了半个书院,最重要的是,围在他身边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她踮起脚尖也未看清那位名动天下的景小王爷。
是以她如何也想不通,在她死后,她的琴谱何以能到他手中,且成了他的琴谱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想不通的事情就让它随风去,反正天高皇帝远,金陵诸事现如今是与她八竿子打不着边,多思无益。
自上次一别,班妙意很少能见到宫祯,虽说这人很闲,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浸在温柔乡里,或听着歌姬低扬婉转的唱着江南小调,或赏着舞娘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舞姿,终日待在云水九层之上,嬉戏调笑的声音在夜晚显得尤其刺耳,有时甚至能隔着摇远的距离传到一层。
班妙意咬牙,常常烦的不能自已,皱着眉头的把被子拉到头顶,裹住整个脑袋,噪音才终于减弱了一点。
有时班妙意也会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长白峰学课的那段日子。
云水前几层的课业其实很轻松,学的都是一些和流血牺牲毫无关系的事情,而她生前尤擅这种花架子,因此根本不用多么用心就可以通过考试,一层层上去之后,觉得有些难度的,大概就是四层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宫祯还在九层睡得香甜,下人禀报说,苏若衣只用了两个月就结束了前三层的课业,他还不信,亲自去问了夫子,简直比明池当年还让他费心,结果夫子全都称赞这孩子天资聪颖好学努力,这才算是相信。
然后一高兴,就把班妙意的住处提到了九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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