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公子舒景
班妙意永远搞不清宫祯的脑回路,正如同她永远不会知道,她和舒景的缘分还远远不止一本琴谱,更并不似她心中所想那般,不管什么事,总归是与她八竿子打不着边。
事实上,若她此时亦身在金陵,那么,她虽不至于和万千王公贵女们一样肝肠寸断,但也必定同无数红粉佳人一样,诧异非常。
那历来不沾风月韵事的景王殿下一朝被拉下了万丈红尘,可惜并没有砸在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怀里,而是砸在了一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平凡女子身旁。
在金陵这个人多话也多的地方,谣言都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帝都,更何况是这种已经被证实的谣言。
是以一时之间,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只要是人群稍微密集一点的地方,你尽管侧耳去听,说的全都是寒食节前后的那段故事。
话说谣言被证实的那天,乃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那女子就跟在景王殿下身边,从金陵最繁华热闹的清水街悠闲的逛到了南安寺。
两队侍卫隔开拥挤的街道,路人纷纷止步,看向被围在正中间的人儿。
那日的景小王爷一身月白常服闲庭信步,容貌便一如传言那般皎皎似明月,举手抬足间,趁的天地间的颜色都暗了几暗。
但那女子……。
路人找了良久,只在队伍中找到两名女子,分别立于景王后方的左右两侧,左边一人着湖绿色衣裙,右边一人着粉色衣裙。于是便又疑惑的互相讨论着,到底是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兴许是有亲人在朝为官,所以多多少少听过或见过,当下便肯定的回答:“左边那个,不是。”
呜呼哀哉!
说书人一拍桌案,痛心疾首。
真真可怜了王公贵女们多年来的一往情深一厢情愿一帘幽梦一心一意。
那右边的女子,无论身材样貌,家世才华,都是平平无奇,若不是待在景王身侧,兴许还能称上一句尚可,但世事弄人,那女子偏偏就待在了景王身侧,可想而知,身为一个女子,一个男子的脸都比她要艳丽许多,这是一种怎样的打击。
众人唏嘘一句,也是实属不易,实属不易。
那女子叫什么来着?
说书人卖了个关子,一拍醒木。
班家大小姐,班嫣然嘛。
一夕之间,景王殿下眼光极差的消息,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建安。
帝都金陵,景王府。
“云歌姐姐,那女子又来了。”
“不见。”云歌拧起眉头,望向来人,不耐道:“今后这样的事情,不要过来扰了公子的清闲,直接让她离开就是,真是活久见,怎么什么人都有。”
侍女微微垂着身子,眼睛时不时地往一旁安坐看书的公子望去,有些为难的开口:“奴婢说了殿下不在,可那女子说,说要进来等着殿下……”
“不行!我说了不行!”云歌上前走了两步,愤怒到:“这人着实不知趣,要真让她进了景王府,明日金陵又不知要传些什么了。”
舒景合上书册,又翻开另一册书,悠悠道:“你这脾气,什么时候可以改改,今后我可不敢带你出门,你还是去长白找我舅舅去吧。”
“殿下!”云歌气闷:“金陵如今都快传疯了,说是您看上了那女子,还要,还要不日订婚,今早属下去丞相府送东西,不巧碰上了二皇子,殿下可知?就连他那样一个谨言慎行的人都问属下,殿下是否真的属意了那班家女子。”
舒景点了点头,手中又翻过一页,细细看完之后才又道:“谣言不可控,你着急也无用,我看你也不必拦她,若她真有这个毅力日日来我这景王府等,见她一面又何妨。”
云歌一瞬间便红了眼眶,大滴的眼泪一颗颗的滚落,颤抖着嗓音道:“殿下可以毫不在意,但属下却是奉了院正之命,跟在殿下身边贴身侍奉的,属下无法不去在意,她班嫣然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将殿下拉进这样的污言秽语之中,她如此不知好歹,和山野村妇有何区别!”
抬手擦了擦脸颊,委屈道:“便是当朝丞相递了拜帖,那也要殿下愿意才能见的。”
舒景叹了口气,从书册上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看着云歌哭红的双眼,无奈道:“金陵如今朝局不稳,父皇迟迟不立储君,我那大皇兄早已经十分不耐,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也就罢了,如今都已经把主意打到了我的枕边,千方百计的往我这王府里塞人,此时传些谣言,其实并无不可。”
云歌愣了愣,良久才反应过来,喜道:“殿下是故意的?殿下是想,一边断了他们的心思,一边转移他们的目光?”
舒景挑眉,拿起手边的一杯清茶,不置可否。
云歌这才放下心来,想起前几天殿下突然想去归云阁吃茶,一只脚才踏上清水街,迎面就赶来的一场刺杀。
说刺杀也不对,不过就是一群彪形大汉追赶一位妙龄女子,而那位妙龄女子非要直直的撞进景王殿下怀里而已,本来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云歌最爱去做,但关键就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穿那位姑娘拙劣的演技。
这原本就不是一场针对那女子的刺杀计划,而是一个针对景王的,可笑的,浅薄的,局中局。
云歌其实很想置之不理,然后看她怎么圆下去。
关键时刻还是舒景提醒了一句:“风流韵事总好过见死不救。”提醒完还不忘不动声色的躲开那女子飞扑过来的身子。
云歌于是只好一把接住了她,浓烈的香粉气直冲鼻子,她经历了人生第一次还没动手就差点被“友军”杀害的境况。
事后,那女子又羞羞却却的自报姓名,说是什么,班家大小姐,班嫣然。
云歌无奈,只当自己免费看了一场戏。
好不容易把她打发走,也没了心情,于是只好打道回府。
只是这还不算完,就在第二日,舒景再一次踏上清水街时,又见到了这位小姐。
云歌当时咬牙切齿忍无可忍,握了拳头打算亲自打她一顿出出气,又是舒景制住了她的举动,十分好脾气的笑笑,低声问道:“你打了她,是想让我给你善后吗?”
云歌只好又忍了。
于是那女子便心安理得的走在了景王殿下身边,一路上甚是开心的说了许多废话,临了,还提起一本琴谱,说是她所作,不知为何到了殿下手中。
景小王爷笑的灿烂,没什么情绪的嗓音淡淡道:“哦?”
班嫣然见景王殿下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便接着说道:“小女子幼时所作之曲,后来被我那顽皮的妹妹拿去充了自己的课业,不知是何缘故,竟有幸辗转到了殿下手中呢?”
舒景低头,第一次看向那女子的脸庞,饶有兴趣道:“姑娘口中的妹妹,可是那个金陵的才女,班妙意啊?”
话音刚落,班嫣然脸上的笑容直接就淡了下来,皱着眉头,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这些事情原不该说来污了殿下的耳朵,但殿下既然提起,那嫣然也就不愿避讳了。”
“怎么说呢?”
班嫣然顿了顿,身子刻意的往舒景身边靠了靠,以手掩口,轻声道:“我那妹妹自小便是如此,惯爱拿着嫣然的诗词歌赋书画琴谱讨父亲的欢心,小女子便是性格懦弱,从不和她争抢,这一来二去,金陵便只知班妙意而不知班嫣然了。”
说完,拿起手中的纱绢拭了拭眼角,又委屈道:“事已至此,嫣然也不愿再改变什么,更何况,我那可怜的妹妹……早就身陨归云阁了,身前诸事,我便于她一笔勾销吧。”
南安寺的钟声敲的人心安宁许多,良久也不见身边之人的发言,班嫣然疑惑的抬头,就见舒景绝色的眼眸正看着自己,嘴角的笑意淡淡,当下便红了脸庞,觉得自己如至梦境,喜不自胜的低下了头。
耳边传来了舒景好听的嗓音,还带着些微微的笑意:“姑娘真是宽容得体,想必佛祖听了姑娘的一番言论,定会记得姑娘的功德,上达天听。”
话虽是好话,可班嫣然却硬生生楞了一下,半晌,才勉强谦虚道:“小女子……小女子还担不起……”
云歌侧目看去,只见公子如玉,笑颜如花。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就像是深秋晨起时的风,有些清冷。
此后诸多时日,班嫣然总是上赶着来到景王府,美其名曰,来与殿下讨论琴曲。
景王爱琴,天下皆知,再加上前面两次的事迹,这理由倒是让人难以拒绝。
若不是今日亲耳听到舒景的回答,云歌险些以为自己那日看到的那抹冷意是场错觉。
叹了口气,云歌疑惑道:“也是奇了怪了,班嫣然是如何知道殿下行踪的?她这情报堪比左大人的听风阁啊,这,细细想来,也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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