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云纹断刀
张二狗今年五十四岁了，一头花白的头发配上一个空洞洞的眼眶，左边脸上少了块肉，右手也只剩下了三根手指，走起路还一瘸一拐。
别看他这幅苟延残喘的样子，可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张二狗，他就会把家里压箱底的那套破烂黑甲穿出来。见了这套黑甲，哪怕是州府老爷也得客气一声张壮士。无他，只因那黑甲背后的名字可是虎豹骑。
凭着早年戎马打下的功绩，张二狗如今在幽州城里当了个城门卫队长，手下有四五个新兵瓜子。
每天不过是收收路费也没什么大事，偶尔有几个有眼力见的小贩还会孝敬几个瓜果，张二狗大手一挥也就让他们快点过去，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最近有些奇怪，先是前几天半夜的时候有人闯关入城，贼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然后幽州城守仿佛失心疯般把自己的亲卫部队全都洒到了北边，好像是去找什么东西。而且城里混进了不少外地人，虽说那群外地人还故意着装打扮了番，但怎么可能逃得过张二狗的眼睛！
不过这些事情跟张二狗这个小小的城门守卫没什么关系，他也懒得去管那些破事。都是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的人了，操心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今天张二狗正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瞧见远处官道走来了几个人，打眼望去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捆柴火走在最前面，柴火上好像还盖了张白狼皮，难道区区一个小屁孩就有胆子进山猎狼？
少年后面跟着一个老人和一位少女，老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犹如乞丐一般，少女的白色大衣上也有不少污渍。两人看上去好像是哪里逃难的百姓，可对着路边指指点点的态势又不是那群屁民做得出来的，也是几个怪人。
不用分说，这一行人正是李清松三人。
自从那日遇到狼群后，一路上再没遇到其他磨难，不过数日时间就走到了幽州城下。李清松望着前面的城墙感慨万千，这几日的经历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和以前不一样的风景。如今到了和曹雪剑二人分别之时，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舍。
“怎么，小娃娃莫非还在担心老夫等下会贪墨了你的工钱？”看着前方停步不前的李清松，曹雪剑笑道。
“我李清松岂是那种贪财之人？再说你曹老爷子也不像是那种卑鄙无耻下流龌龊阴险狡诈恶毒之人啊！”李清松眼珠一转说道。
“哈哈哈，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娃娃，走吧，这几天老夫也累坏了，进城老夫请你吃顿大餐。”曹雪剑说道。
一行人来到城门下正要进城，却遇到了点麻烦。
或许是北地女子较为强壮，少了几分柔弱气质。此时门口的兵士们瞧见文芷萱弱柳扶风的女儿姿态后，不禁有些骚动起来。
有的在一旁吹着口哨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眼睛在文芷萱身上来回梭巡，恨不得将文芷萱身上的衣服全都扒光。正在检查的那个兵士更是出口调笑道：“小妹妹进城可是要去东二街逛一逛？那还不如便宜了哥哥我呦~”
东二街是幽州城内有名的风月街，在那里哪怕是白日都能看到不少女子在招揽生意，这个士兵显然是没怀什么好心思。
李清松看着那个兵士一脸坏笑，旁边几个也跟着吹起口哨一脸轻浮的样子，就算不知道东二街是何地，也能猜出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文芷萱也听出了话中的含义，白皙的小脸涨的通红，心中早就恨不得将这个人抽上几十鞭子。
以前生活在北庭虽然民风粗犷，但有胆子敢对着她这么说的人早都被父亲剁了喂狗。现在被一群士兵调戏，文芷萱有心惩戒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还是官兵，自己人生地不熟，只能忍下这口气。
就在文芷萱准备忍气吞声走过去时，一边的李清松已经大步上前，顶在了那个甲士面前高声说道：“道歉！”
大奉人天生骄傲，这性子就像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根本抹不掉。
更何况这些守门大兵平时本就是鼻孔朝天，骄纵惯了的人物，在他们看来不过调戏几句算得了什么，又不是直接拉到旁边苞米地快活一番。
李清松一个小娃娃就敢指着他们的胸口，更是让这群大爷躁动起来。
其中有那骂骂咧咧的已经拔出腰间佩刀，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完全不将李清松放在眼中，心中暗道不过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怕是连血都没见过，恐怕我站在他面前就能把他吓尿裤子。
赵二狗看见城门前的举动本来还不在意，不过几个外地人还敢闹事，要是还不识趣就把城里的兄弟都叫出来，幽州黑虎骑的赫赫威名那可是秦末乱世二十年中实打实杀出来的，哪怕他是过江蛟龙也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乖乖盘着。
赵二狗平生最得意的就是这双眼睛，平时别看他每天只是悠哉悠哉地晒太阳，实则一进一出的达官显贵都一一记在心里，之所以放任这帮小子闹事就是吃定了李清松他们不过是群外人，不可能有什么背景。
躺椅上的赵二狗突然回想起当年赤壁之战，太宗一招不慎折了三十万军中兄弟，那可是太宗一辈子输的唯一一战。
当时林大帅奉命带三千黑虎骑断后，赵二狗当时正是其中一员。
林大帅领命断后，却不守反攻。三千虎豹直冲对面衔尾而来的十万吴军，有如一片黑云压城，竟然就将十万吴军凿了个对穿！
那场乱战中赵二狗瞧见百步外有个白袍银盔的将领，弯弓搭箭就向那人背后射去。
哪曾想那人六识如此敏锐，羽箭未至人已先觉。
只见白袍将领侧身一躲竟然空手接箭，而后伸手拿过旁边一人羽弓振臂一射。
赵二狗只觉得一道龙卷扑面而来，接着左眼一黑，痛的他直接跌下了马。
就在躺着等死时赵二狗只觉得自己被一只大手抓住衣领，一阵天旋地转后就趴在了一匹马背上，竟然是林大帅救了自己！
最后那战黑虎骑三千折了一千，十万吴军战损过半，赵二狗身披数伤瞎了左眼，那与赵二狗对射之人竟是东吴一代军神周谨。
赵二狗一边回味自己早年的经历，一边向那边闹事的地方瞥了一眼。这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而且如此的眼熟，可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直到他想起来的一刻，那东西惊得他直接坐塌了身下的椅子！
那边的李清松和那个兵痞眼看着就要撞到一起，这边一声巨响吸引住众人的目光，大家纷纷向旁边看去。
赵二狗一个翻身跳了起来，然后一脚踢飞身边的残椅，整个人如同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场乱战中，仅剩的右眼里杀气凛然，而后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到两人中间，用唯一的一只眼睛仔细的端详李清松。
李清松还以为这个残疾老头是要帮手下出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就那么僵在那里指着赵二狗胸口。
谁知赵二狗看了李清松一眼后咧嘴一笑，回身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那个兵痞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看的其他人一愣一愣。
那个兵痞被踹了一脚起来后不堪受辱，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向赵二狗砍去。
赵二狗不动不摇脸若冰霜的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兵痞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激的一颤，手里的刀也没了力道，软趴趴的落了下来。
赵二狗见那兵痞已经服软也不再追究，转身对着李清松挤出个笑脸说道：“好娃娃，有几分魄力。进去吧，你们就不用检查了。”
李清松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这个怪老头，不过既然那人被教训过了，自己也不好再去追究。安慰了下文子萱后一行人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进了幽州城。
赵二狗等那一行人走远后才慢慢塌下挺直的后背，看着一边还在生气的手下冷声说道：“三水，你是不是还不服气？”
那个叫做三水的兵痞冷嘲热讽道：“哎呦喂，三水哪敢不服您狗爷的气啊，狗爷要是还没消气就再来锤三水几下，三水皮子紧实还受的住！”
赵二狗怒极反笑道：“你个新兵瓜子知道些什么？要不是老子拉你一把，你老娘过几天恐怕就得给你收尸了！那伙人可不是你能欺负的，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那个小娃娃！”
三水嘴硬道：“就算有张白狼皮怎么了？说不定是那个小屁孩走了狗屎运碰到条死狼扒下来的啊！就算是他亲手猎的，那他就敢动老子的手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说的不是他背后的那张狼皮，老子说的是他腰里别着的那把断刀！”
“不过一把破柴刀而已，赵老狗你他娘要是想要老子去城里给你买上百八十把回来！”
“瞎了你的狗眼！你要是能真能搞到百八十把那你现在就他娘不用在这里看城门了，你去给皇帝老子看房门都是屈才了！那可不是普通柴刀！当年我大唐骑兵甲天下，其中太祖麾下玄甲骑与大帅麾下黑虎骑并称黑风双煞。单说黑虎骑就是千中选一组建起来的。大帅又在黑虎骑中十中选一建立了飞虎卫，三位义子各领百人，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大帅与飞虎卫衣同袍寝同住，更是瞒着太宗劫了一批玄甲骑的材料打造三百零一把百炼钢刀。老子当年差点就能拿到一把，可惜了啊！要是老子最后这只眼睛不瞎，那少年腰间断刀的刀身上处有云纹印记，那就是飞虎卫的标志！三水儿，你还觉得老夫踹你那一脚不对？要是被飞虎卫的人知道了有人敢欺负袍泽后代，你祖坟都能被那帮牲口刨个干净！”
三水听到黑虎骑就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等赵二狗讲到飞虎卫的时候更是冷汗直流。
当今太宗一代明主，哪怕是林帅叛国一事也没有牵连手下诸将，反而大加提拔北系将领。
当年黑虎骑中还活着的人中，大多都身负要职。这些人前半辈子都是尸山血海里一起走过来，那才是实打实过命的交情。
自己刚才要是真的和那小子动了手，哪怕是擦破点油皮恐怕都会有人找上门来，自己家里还有老娘要照顾，到时候恐怕破家免灾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三水已经不再恼恨赵二狗那一脚，反倒是庆幸没有惹出祸端。
赵二狗看了看领头的三水没了声音，一旁那些起哄的士兵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满意的挥了挥手让他们去找把新的椅子，继续悠闲地晒起太阳来。
只是，或许是自己老眼昏花了吧，那把断刀的刀柄上好像还有一条游龙？怎么和那年大帅的佩刀那么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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