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浣云既出(2)
秦始皇二十二年,秦王嬴政召集文武群臣,共商伐楚大计。秦王乃问名将李信道:“荆楚沃野,寡人颇有取荆之意。若遣将军伐楚,兵力几何,便可取荆?”
李信豪言壮志,对秦王道:“楚国虽雄,但自考烈王崩后,国力日趋衰落,一蹶不振。今秦国强盛,为楚国昔时所不及。兵多将广,粮草马车俱已备足。吾王意欲取荆,无异于探囊取物。末将无能,领兵二十万,便可取之!”
秦王政听后大悦,复问宿将王翦道:“以老将军之见,于王老将军度用几何兵力而足?”
王翦不以李信之言而唯喏,反而答道:“楚国国力虽不可与昔时同日而语,然军中亦有名将项燕,镇守于荆地。李将军领兵二十万,言语颇为豪壮。然,虽知己之兵力,却不知楚之兵力。贸然伐楚,骄兵必败。以老臣之愚见,非六十万人,不可取荆!”
秦王嬴政哂笑于王翦,王翦不明其理,问秦王道:“大王何故哂笑?”
秦王对道:“将军年迈,胸中已无壮志,怯之,不堪为用。不如李信将军之壮勇,以为伐楚大将。”秦王言罢,弃王翦而不用。
于是,秦王嬴政任命李信为大将,蒙恬副之,率雄狮二十万伐楚。王翦心中不忿,称病辞乡,倾其家小,返归频阳故居。
王翦归频阳之后,避繁就简,粗衣淡饭,与庶民无异。一夜,一位白衣秀士忽然到访,口称:“欲索昔日托老将军保管之物!”
王翦不明其中道理,其子王贲对父亲说道:“父亲可曾记得,昔日大王赏赐浣云剑之事?”
经其子贲提醒后,王翦遂记起昔日军中,断烽狼而祭浣云之事。对其子王贲说道:“此人昔日临走时,曾言‘将此剑托我保管,他日定然来取’。那时并不知其意,今日访至我故居,竟是为了取浣云剑?”
于是,请进那位白衣秀士,与子王贲共谋其面。父子二人一见来人,心中俱是一凛。只见此人相貌堂堂,眉清目秀,全无昔日营中所见那般模样。
来人背负一口古剑,白衣加身。款款步入厅中,见王翦父子,拱手礼拜道:“小可星夜拜见,万望将军海涵叨扰。不知将军,还识得小可否?”
王翦虽为将门之人,但其心性却随和近人。向来人还礼,笑而对道:“老夫虽已年迈,但颇能记事。但先生此时打扮,与昔时不同,倒有些辨认不出!”
来人亦笑道:“昔日为混迹将军帷幄(注①),不得已而扮作将军士卒。若有冒渎将军军威之事,还望将军务要责怪!”言毕,秀士再施一礼。
(注①:帷幄,军中大帐也。)
王翦扶起白衣秀士,命侍婢取来茶水,为访客斟茶。而后,王翦问访客道:“不知先生何许人也,为何大费周章,混入我大营之中。而后评鉴一番浣云剑后,又匆匆离去,销声匿迹?”
白衣秀士微笑而对,说道:“不瞒将军,小可本是齐国人。齐国亡后,迁居吴越之地。因小可祖上高居齐国薛邑,故而,以‘薛’为姓。小可单名为‘乐’,乃乐毅之‘乐’;后居于越地,改名为越国之‘越’。”
寒暄过后,二人相扶入席而坐。王翦问道:“请问先生,夤夜(注②)造访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注②:夤夜,此处指深夜。)
薛越道:“小可贸然到访,一是为老将军贺喜,二是为取浣云剑!”
王翦父子疑窦不解其意,忙问薛越道:“先生来意之二,老夫倒也明白,定然将浣云剑双手奉上。但是这一,却颇使老夫费解。不知先生所说,来此是为‘贺喜’,这‘喜’又从何而来?”
薛越笑道:“老将军昔日与秦王政面前断言,李信此次出兵伐楚必败。想必,老将军尚未忘记?”
王翦愁眉微蹙,对薛越说道:“当日李信狂言,老夫断言,李信出兵必败。大王却言,老夫年迈志短,未见楚军便已生怯意。弃老夫而不用,此事颇让老夫心中不忿。故而,推病回乡!”
说完这一番话后,其子王贲突然插言,问道:“当日大王仅召李信与我父两人密议此事,先生如何得之其中原委?”
薛越复笑,默然不语。王翦知其不愿言明,故而隐言不语。便对其子王贲说道:“此乃薛先生所断天机,岂可乱泄与人?我儿复勿言!”于是,王翦又向薛越赔礼道:“我儿年幼,不经世事。若有冒犯,望请先生海涵。”
薛越道:“老将军言重了!小可乃是山水间一野夫,安敢妄断天机?因此事已在民间传开,小可略有风闻,故知此事经过。”王翦父子皆知薛越所说,乃是推托之词,便也不去追究。
王翦又问薛越道:“如此,敢问先生,不知喜从何来?”
薛越笑道:“将军昔日与秦王政面前,所断言之事即将成真,此为一喜。其二,乃是小可身后所负这口剑。”
王翦闻听薛越之言后,不禁心生忧虑,愁眉紧蹙道:“若此事当真如先生所言,此乃老夫之愁,我大秦之愁。先生又何言,此乃老夫之喜?”
薛越见所说之言,有失体统,使王翦不悦。连忙拱手行礼,赔罪道:“小可言辞不当,引将军不悦,还望恕罪。”
王翦还礼道:“无妨!只是此次兴兵伐楚,若李信兵败,那我二十万大军,必遭楚军屠戮。想到此处,不免心生悲悯。实非先生失言之过,先生无疑!”
薛越听完王翦所说,知其虽推病辞官。但依然心系秦国社稷,与征荆将士之性命。不禁敬服,感叹道:“老将军身居山野,心中所系,仍是大秦国之社稷。忠义之心,我辈不如,小可敬服!”
王翦对道:“先生谬赞了,老夫半生皆投身于大秦军帐之中。如今,虽辞官隐退,但心念大秦国事军事,乃是老夫之责也。”
薛越又对王翦说道:“老将军且勿忧愁,李信兵败荆楚。不日,将军必然官复原职,重新执掌大秦帅位。”
王翦闻言,心中凛然,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薛越不答,对道:“老将军勿疑,小可所说非虚言也。不日,秦王政必亲临贵府,亲邀将军重新出山,率兵伐楚。”
王翦父子面面相觑,不知何言以对。但深知此人出身非凡,所说之言,必定不会是戏言。于是王翦复问道:“先生方才所说,二喜,乃是为身后所负那口宝剑。不知此剑,因何为老夫之喜?”
薛越解下所负之剑,双手奉与王翦道:“老将军请看!”
王翦拱手一揖,以示对薛越手中宝剑之敬意。接过宝剑,启剑而观,不由大惊。原来,薛越身后所负之剑,正是王翦昔日为祭浣云剑,而被斩断的烽狼剑。只不过,此时这柄烽狼剑已然复原如初,且比旧时更加修长,更加宽厚。寒气也比往日更加蚀骨,剑芒也比昔日更加耀眼。
王翦与其子一见此剑,大惊失色。王翦问道:“烽狼剑?竟是此剑!老夫昔日为祭浣云剑,此剑已然被浣云所断。且此剑相伴老夫,纵横沙场半生。故此剑虽断,亦为此剑立了剑冢,将此剑长眠黄土。因何此剑为先生所得,复原如初,且锋芒更甚往日?”王翦连续几次发问,可见其心中繁杂多虑。
薛越笑道:“实不相瞒!昔日小可风闻浣云剑,被秦王当作战利品,赠予将军。心知浣云乃是逍遥散逸之剑,不甘为金银所辱。故而,其剑魄定然不肯现世。若浣云之魄不能觉醒,则此剑与三尺废铁无异。为唤醒此神兵剑魄,不得已,用断烽狼之计,而使之觉醒,而现于世。”
王翦不解,问道:“因何此剑必以烽狼剑为祭品,才肯现世?”
薛越对道:“不知老将军可曾记得,小可对于浣云及烽狼,这两柄剑的评鉴之言?”王翦父子闻言,心有所悟,畅然复不再言。
王翦虽不再问此事,但对于此剑因何恢复如初,心中仍是疑虑万千:“既如此,老夫命人将此剑长埋于剑冢之中。因何为先生所得?”
薛越对道:“举凡天下神器,皆与天上星宿相对。不瞒二位,小可昔日夜入军营,唤醒浣云剑魄之后。复观天象,见烽狼剑相对应的星宿,仍未陨坠。便知此剑虽断,但此剑仍不至于消亡于世。故而,小可便秘密尾随,将军派遣的修立剑冢之人。待立冢之人离开之后,小可便也夜间,将此剑于冢中取出。”
王翦见侍其纵横军阵半生之佩剑,如今完好如初,不觉大喜道:“如此说来,此剑能够复原,且威力倍增,皆为先生之功?”
薛越笑而对道:“区区小事,安敢论功?不过是将前辈所铸神器,略作修复而已!”
王翦心中大悦,拱手施礼而问道:“如此,先生此来,莫非特为老夫还剑?”
薛越饮下一口茶,笑道:“烽狼乃冲阵之名剑,杀戮之气颇重,故而能被浣云仁人之剑所断。此其一也!其二,昔日小可潜入军营之时,便已料知老将军并有今日之变。若仍留此剑相侍,必遭杀身之祸。故而,于军中劝将军,舍此剑而醒浣云之魄,以浣云护将军避祸。今日,将军已安然无恙,且复职之期将至。特将此剑奉还,愿此剑伴侍将军左右,再立不世战功!”
王翦大喜,复启出此剑观之。仍有疑惑不解,问道:“不知先生是用何办法,能将此剑修复完好。断痕之处,浑然一体,丝毫看不出此剑曾断裂过。不仅如此,老夫启剑观之,感到此剑凌寒之气愈重,锋芒光彩愈发耀眼夺目。恕老夫愚钝,不知这又是为何?”
薛越道:“烽狼乃出自楚国桃公(注③)风胡子,其中倒是有一段典故,不知老将军知道否?”
(注③:古代冶铸工匠分六种,为:筑、冶、凫、栗、段、桃。其意分别为:筑,制刀。冶,造箭镞、戈戟之物。凫,铸钟。栗,造度量之器。段,制农耕之物。桃,铸剑。故桃公,乃是一国铸剑大师,专为王室,将帅造剑之官职。)
王翦笑道:“如何不知,相传,桃公风胡子铸造此剑之时,曾斩千名战俘而祭炉。而后开炉造剑,终成此剑。剑成时,被斩战俘冤魂不散,常于风胡子剑室骚扰。桃公即令楚国大将费无忌,执此剑立于门外守护。冤魂不知,次日夜复来剑室袭扰。费无忌闻声一挥此剑,剑气化作白虎猛然冲出,击散冤魂。故而,冤魂忌惮此剑之威,不敢相扰于桃公。”
薛越亦是一笑,对道:“老将军所说不错,此剑以战俘亡魂祭炼剑魄,故此剑乃是嗜杀之剑。昔日为浣云所断,小可便于重造剑室祭炉,重塑此剑。在不失其原貌之时,复融玄铁而得剑身。玄铁者,天外之石也,出世即携天威。剑中冤魂之怨气,被玄铁天威之气所摄,故将此剑威力尽皆释放。可为天下大争之名剑,正可侍卫将军这般英雄宿将。”
听完此番论剑之辞,王翦与其子四目相望。王翦默思片刻之后,问薛越道:“先生相剑之事,今日依然历历在目。且先生今夜一番评鉴宝剑之言论,倒让老夫想到了一位齐国颇负盛名的相剑大师。”
薛越方要举杯饮茶,闻听王翦口出此言,便停手不饮。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将军所思,乃是何人?”
王翦对道:“不瞒先生,先生昔日论剑之言,何今夜评鉴之辞。倒让老夫想起,古时齐国相剑大师——烛庸子!据老夫所知,剑师烛庸子亦居齐国薛邑。不知先生,与此人有何关系?”
薛越放下手中茶杯,面露笑意,却默然不语。王翦父子不明其故,便问道:“先生何故笑而不语?莫非老夫失言,冒犯了先生?”
薛越摆手否认,笑意尽敛,扶正发冠,理正衣襟。对王翦父子道:“实不相瞒,将军心中所思烛庸子,正是小可高祖!”
王翦共其子王贲,问薛越之言,凛然一震。二人意想不到,眼前这位白衣秀士,竟出身如此名望之家。王翦连忙起身离席,拱手再施一礼,说道:“老夫眼拙,竟未能看出先生乃名门之后。难怪言行举止,颇有大家风范。”
薛越起身还礼道:“王老将军何必如此多礼!且我薛氏名望,皆是先辈高祖之功德。庇荫后世,而不至薛氏一族衰落。小可何德何能,可与高祖相比?”
经相剑名剑烛庸子后人之手,烽狼剑涅槃重生。王翦得此剑,其心大悦,不觉眼中泛泪。又问薛越道:“如剑此剑已无贪婪嗜杀之狼性,不可再以‘烽狼’为名。不知先生,可否为此涅槃之剑,重新命名?”
薛越面露难色,答道:“小可不才,虽怀相剑评剑只能。但终非将门中人,未曾在军阵中冲杀,如何能为此军中神器命名?”
王翦听后,颇有失望之意。他虽驰骋沙场半生,但此时因得此剑而喜悦万分,已然令其智昏。因此,也为如何命名此剑而伤神。
正在此时,其子王贲突然发笑。王翦与薛越不知王贲因何发笑,转过头,看着王贲。王贲对二人说道:“若依先生之言,此剑乃是大争天下之器。故,此剑因以此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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