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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幽灵重现


  03 幽灵重现

  当列车抵达信州小城射水车站的时候,时间已经超过了傍晚的七点十分。

  时值夜短昼长的盛夏时节,虽说已经超过了傍晚七点钟,天色却依然很早。不过,在这群山环抱的信州小城射水,却显得太阳的性子太过急躁,仿佛匆匆忙忙赶着落山交班似的,四外早已是暮色苍茫的黄昏景象了。

  由于金田一耕助在出行之前,并未拍发接站电报,故而,车站出口并无一人前来迎接。五、六名乘客稀稀拉拉,零零星星地走下列车,金田一耕助不慌不忙地夹杂其间,信步而行。走出车站检票口之后,疤脸怪汉对金田一耕助连个招呼也不打,就一声不吭地径直超前扬长而去。好个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家伙!

  那位老农,倒是轻轻地对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便也神色慌张地匆匆走出了车站。大概他也在追悔自己多嘴多舌,不该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得那么多吧。

  金田一耕助向车站的工作人员打听前往矢部家族的路线,对方似乎满腹狐疑,两眼直盯盯地朝他身上打量一番之后,倒还是颇为热情地给他指明了行走路线。

  金田一耕助信步走出了射水车站,举目望去,只见射水市内街道十分宽阔,一座座商业店铺,门庭若市,古色古香,倒也干净整洁。虽然只是穷乡僻壤的山乡小城,但是,扑面而来的,却是十分浓郁的文化气息,让人油然感到,如此人间佳境,世外桃源,承蒙咖啡王国的的未来女王大驾光临,也许乃是实至名归,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寻常小事。

  一见金田一耕助风尘仆仆的样子,沿街旅馆招徕顾客的接待人员、脚蹬挎斗三轮车的车夫们,便蜂拥而至,围了过来。金田一耕助尽力摆脱纠缠,一手提着旅行箱,一边溜溜达达地朝着前方走去。

  每当接触案件之前,首先要尽快掌握案件背后的当地环境、社会气氛、风土人情,这正是金田一耕助雷打不动的传统做法。

  矢部家族,座落于射水市内一处高G地带,距离射水车站不算很远,据说安步当车,也不过二十分钟左右,便可到达。金田一耕助沿着路人指引的一条平缓坡道向上走去,波光粼粼的湖面渐渐在自己的眼前铺展开来。湖面上暮霭笼罩,湖光山色,水墨丹青一般,沉浸在深灰色的暮色之中。

  由潮湿闷热的首都东京,来到凉爽宜人的山乡射水,或许是湿度骤然下降之故吧,轻柔、清新的空气,让金田一耕助陡然感到心情轻松,浑身舒爽。不过,由于穿着松松垮垮的单衣单裤,所以,只觉得脖子根都有点凉飕飕的。

  金田一耕助一边缓缓上坡,一边在心中默默回味,自己刚才在列车上听到的那番谈话。

  看来,在那个距今二十三年前的夏季,射水城里曾经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离奇命案。并且,受害人就是矢部家族的一员,名字叫做矢部英二,也就是给金田一耕助本人写信求助那位矢部杢卫的二儿子。

  然而,此事与自己此次行将接手,开始调查取证的事情之间,是否有着某种牵连、瓜葛呢?据矢部杢卫的来信所称,是要对于目前仍然滞留此地之某某人,进行秘密调查。姑且不管调查对象,究系何许人物,倒是真的应该弄清,其与二十三年前的夏季,射水城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一起轰动一时的离奇命案,是否有着某种牵连、瓜葛呢?

  不过,据刚才在列车上的那位老农积极主动亲口所讲,二十三年前的夏季,射水城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一起轰动一时的离奇命案,已经调查清楚,并且,定性结案了。

  据说,杀害矢部杢卫二儿子矢部英二的凶手,乃是与矢部家族水火不容,誓不两立的玉造家族的女儿,一位名叫玉造朋子的姑娘。

  并且,据说,那位名叫玉造朋子的姑娘,似乎已经跳进了一眼无底深井,畏罪自杀了。尽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反正已经不在人世了。

  时至今日,事过境迁,再要将那一起陈年旧案翻腾出来,岂不是老调重弹,多此一举,毫无意义吗?

  即便能够从故纸堆里,发现若干疑点,旧话重提,反思历史,在时隔二十多年之后的今天,不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手的纸上谈兵吗?

  那么,矢部杢卫所要委托调查取证的事情,或者是毫不相干的另一码事?

  金田一耕助在刚刚看到矢部杢卫的来信之时,对于调查取证本身,并未产生特别的兴趣。之所以欣然接受,乃是因为:一是为了顾全引荐人的情面,二是想要趁便消夏避暑,松弛松弛。所以,委托固然毫不推辞地接受下来,金田一耕助却以为,横竖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类的人事关系调查罢了,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金田一耕助之所以对于此次的调查取证兴致勃勃,满怀期待,乃是因为今天早晨动身之前,接到那封恐吓信的缘故。

  既然有人出面,企图竭力阻止此次调查取证,并且,还以性命威胁进行恫吓。那么,这岂不就意味着,对于某个人来说,此次调查取证的进展,将会危及其生死存亡吗?

  正是由于这一情况,反而使得金田一耕助在突然之间,兴趣大发,斗志倍增,热血沸腾,壮怀激烈。看来,那封恐吓信事与愿违,弄巧成拙,完全背离了威胁者的本来意志,起到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金田一耕助正在行走之中,蓦地在坡道的中途停下了脚步,不胜惊愕地抬头四顾。因为一阵悠扬悦耳的钟声,回响在金田一耕助的耳畔,使他情不自禁地吃了一惊。金田一耕助抬起头来,并且,同时也睁大了眼睛。

  这一段时间,金田一耕助只顾着埋头走路,根本未曾注意身边的景物。原来,就在金田一耕助此时此刻正然行走的坡道对面,高高地矗立着一座穷乡僻壤十分罕见,颇具异国情调的天主教堂。

  在这苍茫暮色之中,那银光闪闪的十字架,圆圆的穹形大屋顶,屋顶对面那拔地而起,耸入云霄的尖塔,在小小的高G暮色苍茫背景的映衬之下,这幢红瓦白墙的西洋建筑,简直就是一幅美不胜收的风景图画。

  看来,那就是一座天主教堂。

  金田一耕助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傍晚七点半钟了。击钟人击打的悠扬悦耳钟声,应该是教堂半点钟报时的时辰钟。

  咣当、咣当、咣当……,悠扬悦耳的钟声,拖着轻微悠长的震颤,由高高的山岗,向着烟波浩渺的湖面飘荡开来。

  金田一耕助的心中,情不自禁地激起一种身处异国他乡般的由衷感慨,一边漫步朝着坡上走去。

  金田一耕助走到坡顶,只见迎面便矗立着那座金碧辉煌,美奂美轮的教堂。在那教堂的前面,三五成群地站了不少的人。金田一耕助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一边询问一位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那个女人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之后,说道:

  “不,是那位……借住在玉造家族府邸的夫人,现在正在教堂里面参拜哩。”

  “什么?……借住在玉造家族府邸的夫人……?”

  “啊,那位夫人,就是巴西亿万富翁美女的母亲哟,一个十分虔诚,笃信天主的好人。”

  哦,这么说来,天生好奇的射水乡里百姓,正在翘首以待巴西咖啡大王养女鲇川玛丽,或称玛丽娜·冈萨雷斯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在教堂里面参拜之后出来呐。

  金田一耕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同时,心中却又情不自禁地感到一种毫无理由的异常不安。

  “哦,她们的事情,我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么说,她们就借住在玉造家族府上咯?”

  射水豪门玉造家族,金田一耕助刚才在列车上,已经听人提起过。不过,一听说玉造家族乃是委托人矢部家族水火不容,不共戴天的死对头,金田一耕助便不能听之任之,置若罔闻了。

  一听金田一耕助脱口而出“玉造”这么亲密的称呼,那位女人便流露出颇为诧异的神情,看着他的面孔,回答:

  “嗯,就借住在那一家的配楼里面。”

  “哦,原来是这样。那么,鲇川玛丽小姐本人,现在也进教堂里面了……吗?”

  “不,小姐没有陪伴。只有夫人和随从……。啊,快看,走到那里啦!”

  就在那位女人讲话的时候,站在那里的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直轻轻的嘁嘁喳喳声。

  “欧耶,快看,出来啦,出来啦!”

  分不清是赞叹,抑或是羡慕的嘁嘁喳喳与长吁短叹,充斥了人群的四周。

  金田一耕助随着话音,朝着教堂的入口处望去。就在此时此刻,一种无法抑制的异样颤栗,蓦然传遍了他的全身。

  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站立在教堂门口那并不高大的台阶之上,背后是教堂的拱形大门。夫人的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六岁到四十岁之间,身上穿着一件盖过皮鞋的落地长裙,头顶上宛若天主教的修女一样,顶着一条黑色的硕大面纱。裙子、面纱,全部都是黑色的。或许就是这种缘故吧,面纱下面那张鸭蛋形的秀丽脸庞,在苍茫暮色之中,更显得分外突出,白皙如雪,亚赛一朵晶莹剔透的葫芦花。

  那位夫人的面容异常白嫩,神情极为端庄。加之,她那神圣端庄的神情背后,仿佛隐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哀怨凄楚,刹那之间,竟然使得金田一耕助产生了一种发自心底的震颤。因为夫人那神圣端庄而又哀怨凄楚的表情之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悲怆伤感,同时,却又洋溢着悲天悯人的万般慈爱。

  那位夫人缓缓地走出了天主教堂,一见到人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教堂门前,便十分吃惊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接着,夫人满面含羞,笑容可掬地朝着人群,微微地点头致意,而后,连忙放下了黑色的面纱。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只听得:

  “朋、朋子!”

  一声气喘吁吁的惊叫,一名男子冲出人群,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了教堂门口的台阶下面。

  疤脸怪汉!就是那个疤脸怪汉!

  只见那个疤脸怪汉,宛如大白天撞见鬼怪一般,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直直地凝视着那位夫人的脸庞。那位夫人面带着几分张皇失措的神情,低头向下看了看疤脸怪汉。

  “朋、朋子!”

  疤脸怪汉复又声嘶力竭地一阵嚎叫。不过,就在此时此刻,从那位夫人的身后,又走出来一位中年妇女,叉开双腿站在疤脸怪汉的面前。

  “这位先生,您不是认错人了吧?这位夫人可不是您叫的什么子。啊,夫人,我们走吧。”

  这个随从模样的中年妇女,拉住黑衣夫人的手。

  黑衣夫人放下面纱,轻轻地走下了台阶。而后,耸耸肩走过疤脸怪汉的身旁,一边朝着人群微微点头致意,一边踏着苍茫暮色,朝着远处飘然走去。

  疤脸怪汉茫然若失地目送着黑衣夫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一直目睹这触目惊心短短一幕的金田一耕助,突然,咯吱咯吱地起劲搔起自己满头雀巢一般的乱发来。

  朋子——朋子——

  这不正是人们所说,二十三年之前,杀害青年矢部英二,投入无底深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位玉造家族的千金小姐的芳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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