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仇深似海
04 仇深似海
矢部杢卫的府邸，距离天主教堂大约有二、三百米远近，也是依山傍水而建。
临街的正面大门，坚固威严，古朴厚重，颇有一点威震一方的豪门气派。
夜色渐浓，天已经完全黑了。金田一耕助走进院子大门，站在房门外面，递过了自己的名片。看来，毕竟豪门深似海，大名鼎鼎的神探金田一耕助，也难免有几分惶恐不安。不过，片刻之间，金田一耕助随即便被让进了客厅。金田一耕助刚刚坐下，稍事休息，便见一位年纪大约四旬上下的夫人走了进来。
“您好！欢迎神探光临寒舍，我是矢部家里的儿媳妇。”
谈话之始，先是一番寒暄。金田一耕助不敢怠慢，连忙正襟危坐。
“哎呀，多谢盛情相邀。请原谅……在下冒昧打扰，实在有失礼数。匆匆而来，行前本该电报告知……。”
“哪里哪里，请恕怠慢。我们估摸着这一、二天，金田一耕助先生就该大驾光临了，已经望眼欲穿，正在翘首以待哟。……此次，我公公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委托先生办理，恐怕要让先生作难了。”
“哪里哪里，不必客气。”
既然自报家门是矢部家里的儿媳，而且，称呼矢部杢卫为公公，由此看来，她大概就是自己刚才在列车之上道听途说的矢部英二的哥哥，矢部杢卫长子矢部慎一郎的夫人，名叫矢部峰子的女人。
矢部峰子肌肤白嫩，虽然谈不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是，起码也算得上是一位楚楚动人的大美女。不过，神情有一点装腔作势，趾高气扬，不太讨人喜欢。
“先生，我公公随后就会接待先生。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请先生暂且沐浴休息。……趁着这个工夫，给您准备晚饭。啊，先生，您请吧。”
“啊，哎呀，谢谢，这太麻烦您了……。”
稍顷，金田一耕助沐浴更衣之后，便在女佣人的伺候下，吃了晚饭。正在金田一耕助抽着饭后一支烟，快乐似神仙的时候，一位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十分可爱的姑娘，走了进来。从衣着打扮与言谈举止上看，她绝对不会是一名女佣人。
“啊，先生，多有打扰。家祖父想要见一见先生，可否请您跟我过去一下……？”
“好，好，我这就来。”
金田一耕助二话不说，十分爽快地站起身来。
“先生，我来领路。”
姑娘当先朝着套廊走去。
夜色如磐，室外已经漆黑一片，只有繁星在天空闪烁着光芒。湿漉漉的晚风，沁人肌肤。突然步入套廊，连脚掌都感到凉飕飕的。
“请问小姐，您是府上的千金吧？”
金田一耕助跟在姑娘的身后，问道。
“嗯。”
“小姐，您是叫阿都吧？”
“哎呀！”姑娘十分惊讶地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的面孔，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两个小巧玲珑的酒窝，好一位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不，我又不是能掐会算，哪里会知道姑娘的芳名。还是刚才在列车上，道听途说的。我在列车上，还遇见了一位府上的亲戚，他是不是要来府上的……呀？”
“嗯。啊，他已经到了。听说，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日本了。”
“啊，那么说，他是一直寓居国外的……咯。”
“嗯，听说是刚刚从中国回来的。”
啊，原来是从国外返乡的呀。金田一耕助感到，既然这样，那个疤脸怪汉，对人漠不关心，戒备森严的冷峻神情，倒是可以理解了。
“听他说，是府上的亲戚呀。”
“嗯。……听说是一门远亲。可是，他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看着很不顺眼的人……。”
矢部都说完，似乎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便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又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的表情。矢部都的脸上微微发红，看来，她对自己刚才的话语有点后悔，紧咬着下唇不再说话了。
一个年轻漂亮，活泼开朗的姑娘，却笼罩着一团消沉寂寞，郁郁寡欢的阴影，这一点深深地印在了金田一耕助的心目之中。
后来，二人便埋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了套廊。当他们来到独间客厅的外面时，金田一耕助却出乎意料地听到，透过那给人以清凉感觉的芦苇杆隔扇，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爸爸，事到如今，时过境迁，您怎么还要再去刨根问底追查呢？找一个私人侦探调查取证，传出去让外人知道了，名声也不太好听，不是吗？”
听起来，似乎是在尽力控制着感情，但是，说话的腔调，却有一点慷慨激昂。
金田一耕助听得出，似乎正在谈论自己，于是，他便不无尴尬地停下了脚步。
“慎一郎，你小子那么说，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无论过去多少年，我心中的怒火，都是不会熄灭的。只要杀害你弟弟英二的凶手还逍遥法外，还恬不知耻地活在世上……。”
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由于愤怒而发抖、打颤。
“好啦，好啦，一郎，你就听爸爸的，让老人家随心所愿吧。……再说，你纵然反对，可是，侦探已经来到家里了。”
矢部都也感到困窘，就趁着谈话间断，喊叫了一声。
“爷爷，东京来的客人到了。”
听到矢部都的话音，坐在隔扇里面的三个人，一齐扭头，转向了这边。
“啊，客人到了，是吗，是吗？快，快请进……。”
“爸爸，那么，我失陪啦。”
三个人之中，一个身穿浴袍的高大男子站起身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便俯视着老人的脸庞说：
“另外，爸爸，古林兄弟怎么办呢？”
“有什么法子？既然来了，就让他先住下来吧。一个人身无分文，穷困潦倒地从国外回来，我们总不能六亲不认，拒之门外吧。”
“爸爸，我明白了。”
身穿浴袍的高大男子，对老人轻轻一礼，即便拉开隔扇，来到了套廊上。
看年纪大约将近五旬上下吧，眼见得他的鬓角处已经白发苍苍了。肌肤颜色略微显黑，个头十分高大，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标准型男子汉。此人应该就是矢部杢卫的长子，矢部都的父亲矢部慎一郎。
矢部慎一郎紧板着面孔，一声不吭地朝着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便欲抽身扬长而去。却又突然回头到矢部都问道：
“阿都，你妈妈呢？”
“在房间里呀，正在和那位客人古林说话呐。”
“哦，是吗？”
矢部慎一郎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堂屋方向走去了。金田一耕助正然漫不经心地望着矢部慎一郎的背影，突然，身后传来了矢部杢卫老人饱经沧桑的声音。
“快，快，金田一先生，快快请进。请别见怪，不要理会我那个不懂事的小子。阿都，你先出去吧。有事情，我再叫你。”
“好的，爷爷。”
目送矢部都离开之后，金田一耕助走进了隔扇里面。
从金田一耕助在列车上听到的情况来看，矢部杢卫已经年届古稀了。然而，当面看起来，不知什么原因，矢部杢卫红光满面，虎背熊腰，完全不像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那件蓝色细条纹的浴袍下面，腹部用一条三尺多长的腰带松松地扎着，活像一个布袋一般挺了出来。
在矢部杢卫的身边，有一位与矢部慎一郎年纪相仿，腰间扎着一条窄硬带子的男子，双膝并拢端坐在那里。
“啊，欢迎光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矢部杢卫盘腿而坐，对金田一耕助点头一礼，“金田一先生，这一次劳您大驾帮忙咯。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刚刚出去的犬子慎一郎的妻兄，名叫宫田文藏……。文藏，你先说一说吧。”
“啊，这个，这个……？”
宫田文藏当着初次见面的大侦探，毕竟心里有点发怵，说话迟迟疑疑，犹豫不决。
“喔，文藏，说吧。你说不全的，我再来补充嘛。”
“啊，那么……，”宫田文藏怯生生地瞟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到：“实不相瞒，金田一先生，不知道您是否了解，目前有一位号称巴西咖啡大王养女的女子，来到了射水城里。”
“哦，这件事情，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过，所以，略知一二。”
“不过，……”宫田文藏点了点头，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亲家老爹的想法是，请您调查取证那位巴西来的姑娘及其同行的母亲二人的底细，也就是她们的身份，身世。”
金田一耕助恍然大悟，他渐渐明白，自己此次调查取证的使命了。不过，金田一耕助却故作若无其事地眉峰一皱，明知故问：
“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呢？”
“哎呀，看来，这件事情不说清楚，你是不会明白的。嗯……，事情是这样的，老爹本来有二个儿子，次子矢部英二，就是刚才在这里的那个矢部慎一郎的弟弟矢部英二，在距今二十三年之前，遭人残酷杀害。杀人凶手，就是那个迷恋慎一郎的女子，名叫玉造朋子。当时，传说那个玉造朋子已经投井自杀身亡了。然而，谁也没有见过玉造朋子的尸体，就是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因此，人们一直弄不清楚，早就疑窦丛生：玉造朋子之死，会不会就是故设骗局，满人耳目，伪造玉造朋子自杀死亡假象，暗地里逃之夭夭，藏匿远方了呢？并且，目前来到射水市内的鲇川君江这个女人，与玉造朋子一模一样，分明就是玉造朋子本人无疑。这一些，就是老爹想要说的话。”
“嗄，千真万确，毫无疑问，肯定千真万确，毫无疑问哟。我的眼睛，可揉不得沙子，绝对不会看错的。一个杀害我那宝贝儿子的杀人凶手，十恶不赦，可恶可恨的女魔，我那可怜孩子的冤家对头呀。无论过多少年，我也不会忘掉的。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请您大显身手，彻底揭开她的庐山真面目。然后，将那个罪该万死的……女魔逮捕法办，送上绞架！”
矢部杢卫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地讲着，嘴里呼出的热气，犹如暴风骤雨一般，吹打在金田一耕助的脸颊上。
金田一耕助猛然记起了，自己刚才在天主教堂门前，看到的情景。
那个疤脸怪汉……，那个……阔别故国二十余年，刚刚从中国回归日本，姓氏古林的疤脸怪汉，不就是一看见那位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就发疯一般，狂呼乱喊：
“朋子——朋子——朋子……”
而且，那个疤脸怪汉的眼神，不就活像看见死人复活，光天化日之下，遇到鬼魂一样的惊悚诡异吗？
在金田一耕助的心中，顿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极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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