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夫人缺席

　　08　　夫人缺席

　　阿作的预言，果然应验了。

　　一场电闪雷鸣，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大约在傍晚六点钟前后，烟消云散，雨住凤息，已经完全停歇了。雨过天晴，碧空如洗，苍山含黛，空气清新，随着夜幕的徐徐降临，晶莹剔透的的繁星开始熠熠闪光。

　　今天晚上的答谢宴会，预定于晚上七点钟正式开始。不过，从六点半种开始，应邀客人们就已经三三两两地陆陆续续到达宴会大厅了。来宾之中，有射水市长、警察署长、高中校长，以及射水市内的其他头面人物；矢部家族出席的有，父亲矢部杢卫、儿子矢部慎一郎，还有孙女矢部都，羞羞答答地缩在父亲矢部慎一郎的后面。

　　在宴会大厅的门口，站着凶神恶煞一般，半截铁塔似威猛雄壮的大汉坎波。坎波的脸色浅黑，双唇紧闭，鉴赏稀世珍宝一般，直盯盯地打量着每一位男女嘉宾。

　　坎波的双唇，自始自终几乎就从来也没有张开过。只有唯一的一次，坎波眉开眼笑，露出了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

　　“哎哟，坎波，稀客，稀客，您也来日本了？”

　　坎波猝不及防地被人闪电一般握住了手，他目瞪口呆，大惊失色地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眼前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他的两眼瞪得更大了。

　　“偶买噶！是田代先生？”

　　坎波的语调固然洋腔洋调，不够标准，但是，嘴里说出的却是地地道道的日语。坎波笑嘻嘻地露出了两排洁白如玉的牙齿，而后，一手紧贴胸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巴西的鞠躬礼。

　　“哈，哈，哈，坎波，您记得很清楚嘛。上一次，我在巴西，承蒙您多方关照，十分感谢。怎么样，府上诸位，一切都好吧？”

　　“哈，哈，哈，啊……，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坎波的脸色稍一阴沉，旋而又面无表情地故意支支吾吾，道：“啊，啊，请，请进。”

　　坎波尽管口齿不是很清楚，但是，日语却说得相当流利。

　　“啊，哦。好，好，好。那么，回头见。”

　　体魄健壮，肌肉结实，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田代，在进入宴会大厅之后，玉造由纪子和他的哥哥玉造康雄走了过来。玉造由纪子总是把她这位哥哥，称为哲学家，因为玉造康雄俨然是一个让人不容易接近的人。玉造康雄面色苍白，发如墨染，眉毛根总是堆积着一道道的皱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玉造康雄一进宴会大厅，目光便停留在正在和鲇川玛丽谈笑风生的矢部都身上。不过，玉造康雄马上就转移了视线，呆愣愣地僵立在那里。玉造康雄眉毛根的皱纹视乎越发加深了。不知怎的，矢部都也挺直了身躯，不动神色地暗暗将自己的视线投向玉造康雄。

　　然而，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乐天派田代幸彦，当然没有那一份心思理会，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妙在其中的眉目传情，暗送秋波。田代幸彦毫不在乎地大摇大摆，大步流星穿过宴会大厅，旁若无人，毫不顾忌地大喊大叫，引得宴会大厅的众多宾客，全都不屑地侧目朝他望去。

　　“玛丽小姐，久违了！您可真是心好狠，心好狠呀！我专门到东京饭店去拜访……。”

　　鲇川玛丽不卑不亢，应酬得体地微微一笑。

　　“啊，请原谅，当时，我正在关西地区　旅游哟。……不过，能够在信州的射水古城相遇，我也十分高兴。怎么样？一向可好……？”

　　“啊，谢谢！不过，实在是太巧了。真的没有想到，能够在射水古城的玉造家里，见到玛丽小姐和伯母……。哦。伯母……呢？”

　　“啊，对不起，家母身体欠安，她说，今天晚上的宴会，就失陪了。”

　　“怎么？伯母身体欠安？”

　　“啊，不，不必担心，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鲇川玛丽含糊其辞地说。好在此时，旁边有人喊叫田代幸彦。

　　“啊，对不起，打扰一下……。”

　　“啊，啊？您是叫我吗？”

　　田代幸彦回头一看，一位老人就站在自己的鼻子尖下。原来是矢部杢卫，正在满腹狐疑地盯视着田代幸彦和鲇川玛丽二人。

　　“喂，小伙子，你认识这位小姐吗？”

　　“啊，是的。我曾经拜访过她家里，受到过盛情款待哟。”

　　“她的家里是……？”

　　“巴西里约热内卢。”

　　“巴西里约热内卢……？你还去过巴西呀。”

　　“对，去年……？”

　　“小伙子，你是作什么公干的？”

　　对于矢部杢卫盘根问底，调查审问式的腔调，玉造由纪子有一点忍无可忍，便愤愤不平地在一旁接上了腔。

　　“啊，对不起，这位田代幸彦先生，可是大名鼎鼎的世界网球冠军哟。球拍一挥，走遍天下。去年，田代先生应邀到巴西参加网球比赛了。”

　　矢部杢卫的目光之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神色。

　　“田代幸彦先生，是我哥哥的同学，刚刚去攀登阿尔卑斯山回来，听说玛丽姐姐……啊，不，玛丽小姐住在这里，特地赶过来的。您听明白了吧？”

　　玉造由纪子使用的是，一种据理力争，分毫不让的辩驳语调，在那宽边赛璐珞眼镜的深处，闪烁着愤愤不平，耿耿于怀的目光。

　　“啊，哎呦呦，……那么说，小伙子，你在她的家里，也见到过这位小姐的令堂大人咯？”

　　“那是当然咯。盛情款待，处处照料，真是一位心地善良，大慈大悲的伯母……哟。”

　　无忧无虑，没头没脑的田代幸彦，仍然没有丝毫察觉弥漫在这个宴会大厅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神秘紧张气氛。

　　“玛丽小姐，当真是伯母怎么了吗？如果并无大碍，就请伯母出来吧。我很想早一点拜见伯母呐。”

　　“啊，没什么。不过，啊……，菜已经上来了。那么，各位来宾，请入席就座。粗茶淡饭，清汤寡水，略表寸心，请多见谅……。”

　　今晚是一次家庭便宴，东西合璧，西餐，和式，琳琅满目，五味杂陈。来宾们都已经按照指定的座位，早早地入席了。谁知道，半路上杀出个没头没脑的田代幸彦来，不知道已经将这宴会大厅里面本来其乐融融的欢乐气氛，冲淡了多少。

　　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一身孩子气未退的田代幸彦，生性开朗活泼，善于交友，无论遇上什么人，他都能够拉扯几句，而且，答对得体，应付裕如。古城射水的男女老少，提起网球明星田代幸彦的名字，倒也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已经就座，等待开席的来宾们，对于田代幸彦外出旅游的话题，嘁嘁喳喳，七嘴八舌，倒也谈得兴高采烈，热火朝天。

　　“玛丽小姐，尽管如此，今天晚上如此隆重的宴会，伯母却闭门不出，实在是太遗憾了。玛丽小姐，您说伯母身体欠安，是否小题大做，没有那么严重吧？快去请出来让我拜见一下吧。要不，我去请伯母好了？”

　　田代幸彦就像一个喜欢撒娇的孩子一样，无休无止，没完没了地央求鲇川玛丽。而后，矢部杢卫也煽风点火，添油加醋，阴阳怪气，居心叵测地帮腔道：

　　“说的不错，今天晚上如此隆重的宴会，夫人却闭门不出，不露一面，实在有悖常理，说不过去呀。既然这么多的政府官员、社会贤达荟萃一堂，我们理所应当要代表一方百姓向夫人表达谢意，问候安好……呀，是不是？神崎署长。”

　　“嗯，那是，那是自然啦。”

　　射水市警察署的神崎署长，固然无意介入矢部家族、玉造家族二虎相争的麻烦之中，但是，一方面却也对藏头露尾，神神秘秘的鲇川玛丽母亲的庐山真面目，怀有几分好奇，便手抚摸着他那养尊处优得来的双重下巴，阴阳怪气，暧昧不清地随声附和。

　　“啊，这件事情嘛，回头再说吧。玉造康雄，你奶奶最近怎么样？听说，身体欠安，已经卧床不起了？事情太多，工作繁忙，也没有登门看望……。”

　　不愧为地方父母官，为了缓和宴会大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射水市长立花大人不失时机地在一旁开口了。

　　“啊，谢谢市长！家祖母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不过，毕竟年事已高……。”

　　玉造由纪子的哥哥玉造康雄起立回答。

　　“玉造乙奈老人家，今年高寿？”

　　“啊，已经年逾古稀，七十有三了。”

　　“噢？人生七十古来稀哟，难得，难得……。”

　　“哎哟，市长，玉造已柰大嫂的事情，就暂且搁过不提了吧。”　矢部杢卫不依不饶地以一种排山倒海，压倒一切的腔调说：“宴会宴会，赴宴聚会，现在各路宾朋已经汇聚一堂，当务之急就是催请压轴主角，夫人登场亮相了。各位来宾不都是要当面表示感谢的吗？小姐，快快请出令堂大人吧。”

　　矢部杢卫那咄咄逼人，傲慢无礼的话语之中，明摆着有几分扬威耀武的挑衅性恶意。

　　鲇川玛丽直盯盯地看着矢部杢卫狰狞可怖的阴险面孔，柔美动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凄凉幽怨的微笑。

　　“好吧。既然各位来宾如此盛情相邀，我们也就不便推辞了。……河野老师，”　鲇川玛丽回头朝着正在下首席位招待宾客的家庭教师河野朝子：“请您陪同家母过来……吧。”

　　“是。”

　　家庭教师河野朝子对众人款款一礼，随即转过身去，脚步无声地走出了宴会大厅。翘首以待的男女宾客，目送着家庭教师河野朝子的背影远去，刹那之间，一种令人难以忍耐的沉默，一下子笼罩了整个宴会大厅。

　　射水市内的老门老户们，人人都明白矢部杢卫的险恶用心。听了矢部杢卫与鲇川玛丽那一番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对话之后，一个个全都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真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端。

　　然而，少心没肝的田代幸彦，哪里会考虑这些。田代幸彦十分诧异，迷惑不解地扫视着突然陷入沉闷之中的男女宾客，当他的视线扫到其中一人的头上时，便惊恐万状地戛然而止了。

　　“哎呦呦，这是怎么啦……？”田代幸彦突然十分开心地扑哧一笑：“玛丽小姐，究竟怎么啦？一个个愁眉苦脸，难道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还是马上就要天塌地陷，人头落地呀？”

　　“啊？田代先生，您怎么如此胡言乱语，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听到这一番没头没脑的浑话，就连鲇川玛丽也自心惊肉跳，宴会大厅里面别的宾客，也都惊慌失措地面面相觑，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田代幸彦，却依然故我，肆无忌惮地说：

　　“因为，坐在那里的，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探，金田一耕助先生吗？金田一耕助先生，金田一先生，真是奇遇，奇遇呀。”

　　“呵，呵，呵，田代幸彦，我到底还是被你发现了。”

　　宴会大厅的人们，齐刷刷地一下子全都十分吃惊地扭头看去。原来，人们打从刚才就在纳闷儿：那个坐在桌子最头上，长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鲇川玛丽自然也是蒙在鼓里，她只知道是矢部杢卫带来的客人，却根本不知道来者何人，又是什么来路。

　　“田代幸彦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是……？”

　　“怎么？玛丽小姐，您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位金田一耕助先生，可是当今日本久负盛名，手眼通天的大侦探哟。实在可怕呀，玛丽小姐，如果您蓄谋干什么坏事，还是趁早放弃，金盆洗手为好。因为，人们都说，遇到金田一耕助，走投没有路；看见金田一，一眼看到底。哈哈哈，厉害呀。”

　　一听此言，宴会大厅里所有在座的男男女女，全都惊慌失措地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特别是，一无所知的鲇川玛丽，更是五雷轰顶，猝不及防，一直艳若桃花的脸蛋，刹那之间变得煞白，完全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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