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腾云驾雾
09 腾云驾雾
“怎么一回事呀,小姐,令堂大人为什么迟迟不肯露面呢?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羞于见人?”
矢部杢卫的腔调越发狠毒刻薄,咄咄逼人。
“哦,对不起。想必是梳洗打扮,用的时间要长一点吧。家母卧床休息,出来拜见宾客,不梳洗打扮,岂不有失礼数?”
鲇川玛丽冷若冰霜地故作糊涂。
左等右等,直到宴会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乃至酒足饭饱,宴会结束,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始终没有露面。也不知道是否在厨房帮忙,家庭教师河野朝子再也没有回到宴会大厅。
用过饭菜,宾客们陆陆续续回到休息大厅,茶几上早已摆放好了清凉饮料和时鲜水果,供宾客们随意选用。还特地为爱好饮酒的宾客们准备了威士忌、冰块以及配制苏打水的虹吸管。
在休息大厅落座之后,矢部杢卫依然念念不忘要求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出头露面。矢部杢卫不依不饶的执拗态度,反而使宾客们感到大谬不然,直皱眉头。
“哎呀呀,老人家,您就不要再絮絮叨叨了,好不好?……客随主便嘛,该见面就会见面的。既然夫人身体欠安,我们总不能强人所难,硬逼着人家勉强出来,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性情和善的立花市长开口劝解,矢部杢卫却是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不,市长,刚才小姐自己都说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不碍事的嘛。再说,射水市的头面人物都想见一见面,夫人也没有理由,那么大架子,拒不露面呀。小姐,令堂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出来见人……。”
“爸爸!”儿子矢部慎一郎忍无可忍,实在看不过去,就开口劝阻道:“您这话,也太伤人了,有失体面的……。”
“不,你住嘴,我一点也不觉得有失体面。倒是主人家,既然邀请了这么多的客人过来,举足轻重的夫人,却藏头露尾,避而不见,你不觉得这样做,才有失体面吗?喂,神崎署长,你怎么看?”
“这个,唉,怎么说呢,您老人家这么说,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人家自然也有人家的情况嘛。”
在射水市警察署长神崎的耳朵之中,自然也灌进了不少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与据说已经自杀身亡的玉造朋子惟妙惟肖,一模一样的街谈巷议,道听途说。神崎署长迄今为止,虽然并没有囫囵吞枣,全盘接受,但是,对于矢部杢卫如此不依不饶,三番五次执拗催请,却依然毫无反应,一直避而不见的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倒也产生了一种近乎“莫须有”一般的淡淡疑问。
“不,所以呀,我才说,请诸位尊敬的宾客们少安毋躁,稍等片刻嘛。可能用不了很久,马上就会出来拜见大家的。”
鲇川玛丽依然冷冷地故作糊涂,她的声音之中有一点瑟瑟颤抖。
矢部都生性善良温和,实在经受不起这种唇枪舌剑的争执,就悄悄地避开了人们的视线,独自一人走到了阳台之上。
自己的祖父矢部杢卫,绝对不是一个坏人,不仅如此,平时,祖父在射水市内的威望很高,口碑良好,人们都说祖父宽宏大量,明白事理,识得大体,顾全大局。但是,一旦涉及玉造家族的事情,祖父矢部杢卫就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分毫不让。矢部都认为,这一点十分可鄙,为此,她感到非常痛心。
矢部都还感到,父亲矢部慎一郎在这种场合,表现得软弱无力,令人着急。同时,矢部都又由衷地感到,自己软弱无力的父亲矢部慎一郎无比可怜。
正因为自己的祖父矢部杢卫的性格,表现得过于强烈,压倒一切,故而,父亲矢部慎一郎就没有发言权,其存在就显得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父亲矢部慎一郎有一股书呆子习气,不喜欢与人争斗,尽一切可能回避世俗性社会交往。因此,祖父矢部杢卫,对于自己乖僻,没有出息的儿子,视为扶不起来的阿斗,不予置信,反倒认为儿媳矢部蜂子确实可靠,值得信赖。
然而,矢部都却十分喜爱这位孤独可怜的父亲矢部慎一郎,对他无比尊敬。并且,矢部都还在玉造康雄的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的父亲矢部慎一郎如出一辙的气质。
后来,矢部都干脆换上了一双摆放在阳台之上,专供在庭院里面穿用的木屐,信步走下楼去。
距离休息大厅不远处,有一个水花飞溅的喷水池。喷水池畔,有一片稀稀疏疏的杂木林子,在杂木林子的对面,一面黑黝黝的悬崖峭壁高耸入云。
矢部都绕过喷水池,漫不经心地走到了杂木林子的旁边。
“阿都!”
矢部都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啊,是康雄……?”
矢部都喜出望外地跑了过去,玉造康雄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矢部都柔软的腰肢。
皎洁的月光,透过疏林杂木梢头,轻柔地照抚着这对热恋情侣,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雨后清新宜人的夜晚气流,温柔多情地环绕着这对恋人的身边,冉冉飘荡。
片刻之后,矢部都轻轻地从玉造康雄的怀抱之中,撤出了自己的身躯。
“康雄,不能这样……。”
矢部都阻挡玉造康雄进一步的温存。
“为什么呀?阿都……?”
“康雄,要是让爷爷和妈妈知道了,还不被打个半死?”
“阿都,你总是这么说。我可是早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如果遭到反对,不惜离家出走。我妹妹由纪子,也是这么鼓励我的。”
“噢?康雄,真的吗?”
“阿都,你别看由纪子年纪不大,她可是一个十分可靠,值得信赖的好姑娘哟。由纪子说,让咱俩只管离家出走,大人们追究起来,就由她来兜着。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你能够下定决心……。”
矢部都十分伤心地歪着脑袋,面色苍白。
“康雄,我真要是能够像由纪子那样刚强,就好了。可是,我办不到呀。”
“办不到?阿都,为什么?”
玉造康雄的话声如同鞭炮声一样响亮,这是男子汉大丈夫那种事情不如己意时的任性。
“康雄,对不起,我……就是害怕呀。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恐怕厄运又要降临到你、我的头上了……。”
矢部都天生胆小怕事,当她环顾那月影斑驳,鸦雀无声的杂树林子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感到毛骨悚然,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哈哈哈,阿都,”玉造康雄似乎有一点同情矢部都的年幼无知,他在嗓子眼儿里轻声一笑:“阿都,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爸爸和我姑姑,当年的爱情悲剧?”
“嗯。康雄,这是摆在你我面前的现实问题,不能回避的。因为,最近以来,那件事情,又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了嘛……。”
“阿都,你是说那些道听途说的谣传吗?说什么,住在我们家配楼里,那位巴西的阔太太,就是我那当年跳井自杀的姑姑。”
“嗯,康雄,就是那件事情。”
“阿都,这简直是扑风捉影,子虚乌有的天方夜谭,哪有的事嘛。这些乡下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要有一个人杜撰一个神乎其神的故事,大家马上就会信以为真,人云亦云,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的。作为茶余饭后消遣解闷,消磨时间的故事,那倒也扑朔迷离,蛮有意思的勒。啊、哈、哈、哈……。”
“不过,康雄,你见过那位巴西贵妇人吗?”
“阿都,我没有见过,一次也没有见过。不过,即使我见到她,我也不认识呀。朋子姑姑,我也只是在照片上见到过。”
“可是,康雄,奶奶……呢?!”
“这个嘛,奶奶也许认得出来吧,毕竟朋子姑姑是她的亲生女儿嘛。”
“那么,康雄,是不是奶奶也还一次也没有见过那位巴西贵妇人……呢?”
“是啊,阿都,一次也没有见过。”
“康雄,你难道不认为,这件事情有点蹊跷吗?借住在你们家里这么多天,怎么会连一个照面都不打?”
“不,阿都,我倒觉得没什么蹊跷的。”
“康雄,为什么呢?”
“噢,阿都,你听我说,虽然她是一位阔太太,可是,她并不是她们家里的女主人呀。女主人是鲇川玛丽小姐,毫无疑问,她是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但是,对于鲇川玛丽小姐的养父而言,却不过是一个佣人,或者说是一个高级佣人而已。因此,只要女主人鲇川玛丽小姐在宴会上打过照面,也就足矣。况且,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突然回到阔别已久的祖国日本之后,身体一直欠安,我觉得完全不应该硬逼着人家抱病出席宴会。我看,你爷爷一定是受到了流言蜚语的蛊惑,就扑风捉影,信以为真,又是聘请私人侦探,又是宴会发难,三番五次逼着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出头露面……。阿都,我担心这件事情,以后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话柄的。”
矢部都沉默片刻之后,却又疑惑不解地说:
“康雄,我看,也不尽然。”
“也不尽然?阿都,为什么呀?”
“哦,康雄,你听我说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一位名字叫做古林彻三的远房亲戚,来到了我们的家里。听说,古林彻三在二十三年以前,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他就住在我们家里。古林彻三说,昨天傍晚,他在去我们家的路上,亲眼见到过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并且,赌咒发誓说,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肯定就是你的姑姑,也就是当年那位玉造朋子姑娘呀。”
“阿都,”玉造康雄无比温柔地抚摸着矢部都乌黑发亮的秀发,说道:“那件事情,你就忘在脑后吧。目前,当务之急的是,要认真考虑我们自己的事情。阿都,你曾经说过,你爸爸的遭遇,实在是太可怜了。听说,我姑姑至今仍然活在你爸爸的心中,以至于和你母亲面合心不合,无法和谐相处。”
矢部都默默地点头认同。
“阿都,我可不想像你爸爸那样,悲惨凄凉地后悔一辈子。不过,阿都,假如你现在不能鼓足勇气,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我最终就将重蹈覆辙,落到你父亲那样,悲惨凄凉的泥潭之中呀。”
矢部都将自己的额头贴靠在玉造康雄的胸脯上,默默地没有做声。虽然没有做声,但是,玉造康雄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矢部都已经泣不成声了。玉造康雄饱含深情地继续抚摸着矢部都柔美芬芳的秀发。
“你明白吗?阿都……。”
矢部都虽然仍然哭哭啼啼的,但是,她却小鸟依人般,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么。阿都,我们当机立断,痛下决心吧。”
“嗯。……”矢部都虽然口头上表示了同意,但是,她都心里却依旧是忧心忡忡,忐忑不安:“可是,康雄,我们应该怎么行动呢?”
“阿都,我们绝对不能再像你爸爸和我姑姑那样,功败垂成,惨遭失败……。今非昔比,我们这一次情况大不相同了,因为我们有由纪子妹妹,这个强有力的支持者嘛。哈哈哈,虽然由纪子的毛病是多嘴多舌,但是,她却头脑清醒,处事果断,善于察言观色,随机应变。啊!不好!有人来了!……”
矢部都毛骨悚然地紧贴着玉造康雄的胸脯,玉造康雄紧紧地搂抱着矢部都,悚立在杂木林子树叶最为茂密的黑暗之中。
沙,沙,沙……一种脚踏雨后泥泞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绕过了喷水池,正在朝着杂木林子匆匆而来。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只见在那透过疏林梢头射来的月光下,出现了一道飘飘忽忽的黑影。而且,乍一看去,矢部都和玉造康雄二人,全都惊吓得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身黑色衣裙,一条黑色面纱,尽管看不清楚来人的面孔,但是,毫无疑问,来人就是目前街谈巷议,道听途说的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来人胸前的银十字架,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耀眼夺目。然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来人的步履十分诡异,竟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宛如传说之中的游魂、幽灵似地,飘飘忽忽,悠悠荡荡……。
不大一会儿工夫,那道黑影便掠过矢部都和玉造康雄二人的面前,消失在后山的悬崖峭壁之下了。
直到脚步声完完全全消失之后,矢部都才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问玉造康雄:
“康雄,那位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究竟是要去什么地方啊?在这个杂木林子的后面,还有什么呀?”
“阿都,”玉造康雄亦不例外,他的声音也有一点打战,“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如果说,鲇川玛丽小姐的母亲鲇川君江,就是我的姑姑,实在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不过,阿都,在这片杂木林子的后面,有一个钟乳石溶洞的入口,就是在二十三年之前,我的朋子姑姑,跑进那个溶洞以后,从此失去踪影,再也没有出来的地方。”
“康雄……。”
“阿都,你回休息大厅里面去吧。我放心不下,过去看一下。”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康雄,你可不要冒冒失失……。”
“啊,阿都,你放心吧,我没有关系的。我只是过去看一下,绝对不会冒冒失失地钻进溶洞里面的,你回到休息大厅里面吧。”
玉造康雄执意要去一看究竟,并没有听从矢部都的劝阻,他寸步不离地紧紧跟随着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黑衣女人,追入了杂木林子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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