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西洋神父
15 西洋神父
“金田一耕助先生,怎、怎么啦?听说矢部杢卫老人不幸遇害了,是吗?”
大腹便便的神崎署长,一溜小跑来到这里,一路上显然吃了不少苦头。只见神崎署长的额头上,亮晶晶地布满了斑斑汗迹,还呼呼地喘着粗气。
金田一耕助默默无言地由无底深井边后退一步,用手电筒的亮光照了照矢部杢卫的遗体。
“哼!”
神崎署长哼了一声,便在矢部杢卫的遗体旁边蹲下,自己打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查看起遇刺的部位来。
“看这情况,凶手一击刺中,矢部杢卫老爷子一声惨叫,与世长辞。那么身强力壮,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就这样命丧黄泉,撒手人寰……了。喂!”神崎署长的目光,一下子停留在矢部杢卫手里紧抓着的黑色面纱上,并且,用一只手将它拉展开来,“金田一耕助先生,您说一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定这就是,那边那位玛丽小姐母亲的面纱吧?”
“哦。署长,您没有听到玉造由纪子讲吗?”
“没,没有,什么也没有……呀。玉造由纪子只是说,矢部老爷子遇害,是在无底深井旁边,被钟乳石刺死的,就说了这么二句话……。”
大概是玉造由纪子顾忌到了鲇川玛丽,就没有讲说更多的情况。
“哦。噢,那么,署长,我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一讲吧。玛丽小姐,由纪子小姐,你们也应该对这个情况心里有个数。”
“是。”
鲇川玛丽十分坦然,毫不胆怯,脱口而出,回答得干脆利落。鲇川玛丽的身后,站着黑铁塔一般的坎波,恰似一条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猎犬。玉造由纪子拽着田代幸彦的胳膊。
于是,金田一耕助,便将矢部杢卫遇害前前后后的情况,简明扼要地作了说明。神崎署长越听,他的兴致也就越发高涨起来。
“那么说,是在案发现场的那位玛丽小姐母亲,杀害了矢部杢卫老爷子咯……?”
神崎署长怒目圆睁,眼睛睁得眼珠都险些要夺眶而出了,一边却还在呼呼地喘着粗气。
“不,署长,这一点,我还不能明确断定。我只是说,我们在峡谷对面的悬崖峭壁上,看到这边站立了一位黑衣女人,她的模样,很像玛丽小姐的母亲。而后,矢部老人就发了疯似地喊叫着‘就是她,玉造朋子!’,并且,立即追进了那个溶洞里面。我和玉造由纪子二人,紧随其后,也追进了那个溶洞里面。半路上,我们遇到了玛丽小姐和坎波,于是,四个人就一起去追矢部老人了。一路上,只听到矢部老人,口中骂骂咧咧的,似乎是抓到了一个人。就在那时候,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哀嚎。紧接着,我们听到了一个男人‘啊!’的一声惨叫……,大概那就是矢部老人的惨叫吧,那是一种仿佛摔碎一个巨大灯泡一般,凄惨刺耳的惨叫。后来,我们跑到出事地点一看,已经成了如此惨不忍睹,令人发指的状况。”
“可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听您刚才讲述的这些情况,我只能认为,玛丽小姐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就是杀人罪犯呀。不过,您却说什么,也许并非如此,是吗?”
金田一耕助在侦破《犬神家族》一案之中,曾经大显身手,在信州警界名闻遐迩,颇受尊敬。
“哎呀,署长。从前前后后的种种迹象看起来,诚然会得出您所说的结论。不过,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这是鄙人一贯遵循的办案原则……。再说,还有刚才我们所看到的,那个黑影怪汉呐……。”
“话虽如此,可是,金田一耕助先生,那个女人呢?我们姑且不管,她是不是杀人凶手,先说一说,她后来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嘴里说着,神崎署长的视线,重又落到了无底深井上面,“总不会自寻短见,投身于无底深井之中了吧。”
一见神崎署长要靠近无底深井,金田一耕助连忙在一旁提醒道:
“署长,千万当心!十分危险!护栏似乎已经腐烂不堪了。”
“啊!哦,谢谢,谢谢。”神崎署长小心翼翼地用手电筒,朝着无底深井里面照了照,说:“我的乖乖!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哟。”
神崎署长嘴里啧啧称奇地惊叹着,一边对金田一耕助说道:
“金田一耕助先生,依您的高见呢?杀人罪犯……,不,那个神秘女人,从这里消失之后,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哦,署长,据我分析,可能有三种情况。”
“哦?三种情况……?哪三种情况……呀?”
“啊,跳进这眼无底深井之中,这说其一;其二,我们刚才走过的溶洞里面,左突右拐的,岔路很多,她躲藏在某个岔路上,躲过我们之后,再伺机逃出溶洞外面;其三……,”
“其三,是……?”
“哎哟,署长,这要问一问由纪子小姐咯。由纪子小姐,”
“哎,……,”
“这个溶洞,是到此为止了呢,还是另有去处,并无山穷水尽呢?”
“哦,这个呀,对面的悬崖峭壁下面,还有一个钟乳石溶洞的出口。顺着那个出口,可以一直走到天主教堂的后山呐。”
“啊?那么是,除了我们刚才进来的洞口和矢部家族那边的洞口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洞口咯?”
“嗯,对。据说,从前,人们只知道我们家里和矢部家里这二个洞口。因此,人们都只当是朋子姑姑,走投无路,跳进无底深井里面自寻短见了。可是,后来,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人们又发现了第三个洞口,可以一直通到天主教堂的后山。而且,就在发现那第三个洞口之前不久,一位当时在那座天主教堂里面的神父,离开射水,回到了西班牙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了。而且,我还听说,那位西洋神父,非常疼爱朋子姑姑。所以,矢部爷爷当时就说,朋子姑姑就是从第三个洞口,逃出了钟乳石溶洞,并且,在天主教堂里面,躲藏了一段时间之后,随同西洋神父一起逃离日本的。”
听完玉造由纪子的话,金田一耕助又一次打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他们此时此刻所置身的这块地下高地。
这一片鹤立鸡群的地下高地,呈现不规则的半圆形,相当于直径的部分,大约有二十米长短。并且,这一部分的一端,深深地沉入了悬崖峭壁的大峡谷——人们传说它一直连通十八层地狱的峡谷之中。三面悬崖峭壁,刀劈斧削一般直立,上连高不可攀的溶洞穹顶。那些悬崖峭壁,毫无例外地都是由几十根,不,几百根的钟乳石柱,互相攀附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的皱褶,就仿佛一架架千姿百态的石屏风一般。
“由纪子小姐,那么,那第三个洞口又在什么地方呢?”
“哦,在这里……,”
玉造由纪子在附近寻找了一会儿,而后,就指着一个一个很小的洞口,说道。
原来,这第三个洞口,就在那石屏风的竖形皱褶的底部,洞口很小很小,仅仅能够勉勉强强地钻过一个人,或者根本就钻不过一个人去。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个狗洞一般的小小洞口,里面竟然形成了一个无比深邃的钟乳石溶洞。正所谓,不可小觑,别有洞天。
“原来如此,大开眼界。顺着这个洞口,就能够到达天主教堂的后山,是吗?”
金田一耕助弯下腰去,正在打着手电筒查看洞口的情况。忽然,从那第三个洞口里面,传来了一阵尖声的喊叫。
“啊!什么声音?”
金田一耕助不由自主地一声尖叫,站起身来。看来,别的人也都听到了同样出乎意料的声音,几个人忽地一下子都乱哄哄地围到了洞口边上。
谛耳听去,漆黑一团的溶洞深处,有一种互相争吵一般的怒吼声音和噼里啪啦互相扭打一般的打斗声音,伴随着溶洞巨大的回响,一起传了过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还是过去看看吧。田代幸彦,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神崎署长缩起肥硕粗壮的身躯,打算钻过狭窄细小的洞口,一边鼓动着田代幸彦一路同行。
“好,好的。我来给署长保驾护航。”
对于孩子一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田代幸彦来说,这种冒险,实在是求之不得,却之不恭,太刺激,太过瘾啦。
“金田一耕助先生,那么,这里就有劳您了。”
神崎署长意味深长地把视线投向了鲇川玛丽,并且,在金田一耕助的耳边窃窃私语。
“哦,明白啦。”
当神崎署长带着田代幸彦勉勉强强地钻进了第三个洞口的时候,溶洞里面的争吵似乎已经宣告结束,怒吼声、扭打声,均已经完全平息。黑暗之中,弥漫着沁人骨髓的静寂。
“玛丽姐姐,”玉造由纪子大概想起了什么,突然之间,牙齿碰得‘哒哒’作响,“说不定,其中之一,就是我的哥哥玉造康雄呐。”
“嗯,由纪子,实不相瞒,我刚才也是这么想来着。”
“对呀,对呀,肯定是的。”玉造由纪子可能是恐怖到了极点之故吧,猛然之间,她就失声痛哭起来了,“肯定是,我哥哥遭遇了穷凶极恶的歹徒,一准吃了大亏。说不定已经命丧黄泉,死于歹徒之手了。我哥哥生来刚直不阿,但是,力气啊却不怎么样。哥哥肯定不是歹徒的对手,肯定死于非命了。”
玉造由纪子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了。过了一会儿,说话声、脚步声,由溶洞之中传了过来,越来越近,而且,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二个人的。后来,一个人的身影,从那狭窄的洞口之中,爬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一照,最先钻出洞口的是,网球运动员田代幸彦。
“啊!是幸彦哥哥。我哥哥他……?”
“嗨,由纪子,我连你哥哥康雄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呀。”
田代幸彦拂去两手、两膝上的泥土,一边左右摇晃着脑袋。手电的光亮,照射在随着田代幸彦爬出洞口的一个人脸上,金田一耕助一看,情不自禁地惊讶得直抽凉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在前来射水办案的旅途之中,在列车之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也就是矢部家族的远房亲戚,疤脸怪汉古林彻三本人。古林彻三一见到金田一耕助,两眼之中,也闪现出了惊恐万状的目光。
“哟!尼古拉神父!”
一见随后爬出洞口的高个男子,鲇川玛丽不由自主,吃惊地瞪大了自己的双眼。不等鲇川玛丽惊叫完毕,金田一耕助已经明察秋毫,洞悉一切了:此人看来就是自己昨天曾经亲眼目睹那座天主教堂的神父。
尽管金田一耕助尚未问及尼古拉神父的国籍,但是,仅仅从他那人高马大的身材,肌肉饱满的体魄,西装革履的白人仪表,一眼便可断定,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西洋神父。
“噢,玛丽小姐,请原谅。”尼古拉神父,一见鲇川玛丽,就操着一口地道的日语,寒暄开来:“今天晚上的宴会,因为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我迟到了片刻。因此,我就抄了近道,目的是想要节省一点时间。谁知道,竟然在溶洞里面,遇上了这个家伙。”
尼古拉神父所指的家伙,就是古林彻三,他正满脸不快地叉腿站着。直到这时,神崎署长才姗姗来迟,最后一个从溶洞之中爬了出来。
尼古拉神父对着神崎署长诉说着:
“这个家伙,一看见我,就想开溜。我觉得这个家伙十分可疑,刚刚开口盘问,他就突然动手偷袭我了。看,看,我这里,还挨了二、三下呐。”
鲇川玛丽看了看脸上留有伤疤的古林彻三,很快就又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尼古拉神父。
“尼古拉神父,您或许看见我的母亲了?”
“玛丽小姐,您的母亲……?”
尼古拉神父迷惑不解地望着鲇川玛丽,十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当然,尼古拉神父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自己的惊讶之时,竟然变成了一副天真烂漫,稚气可掬的娃娃脸。
“哦,是啊。尼古拉神父,” 鲇川玛丽文过饰非,闪烁其词地抢着说道:“矢部大爷,刚刚就在这里被人惨无人道地杀害了。”
“啊!?什么?矢部大爷……?”
尼古拉神父,又一次大瞪双眼,极其惊讶地看着鲇川玛丽。
“嗯,是的。而且,大家还胡乱猜测,认为是我母亲杀害的呐。”
尼古拉神父,神色讶然地看着鲇川玛丽,而后,蓦然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矢部杢卫遗体。
“欧!我的天主!”尼古拉神父尖叫着,大步流星地走到矢部杢卫的遗体旁边,俯视着已经渐渐变得僵硬的老人。突然,尼古拉神父又转过身来,朝着鲇川玛丽,一声断喝:“玛丽小姐!”
尼古拉神父的喊叫声音之中,分明透出一种责怪对方过错的强硬态度。
“可是,尼古拉神父,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鲇川玛丽讲得飞快,而且,还狠劲地直摇脑袋:“尼古拉神父,当时,我就站在对面,正在和这几位说话呐。就在那个时候,只听到矢部大爷和一个女人激烈争吵的声音传了过来。后来,就听到了矢部大爷‘啊!’的一声惨叫。所以,尼古拉神父,矢部大爷遇害的时候,我和大家是待在一起的呀。”
鲇川玛丽伸手指了指玉造由纪子和金田一耕助。
不过,鲇川玛丽究竟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对一位天主教堂的西洋神父,讲述这种类似于自我辩解性的一些情况呢?
金田一耕助觉得,自己完全弄不清楚,这位异国他乡的鲇川玛丽,究竟意欲何为?
“因此,尼古拉神父,我确确实实一无所知。可是,这几位却一直在说,他们在峡谷对岸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的母亲就站在这里来着。并且,他们还认为,就是我的母亲杀害了矢部大爷,而后,又逃亡他乡了。啊,尼古拉神父,您真的没有见到我的母亲吗?”
尼古拉神父目光十分严厉地久久盯视着鲇川玛丽。继而,尼古拉神父又将视线转向了矢部杢卫的遗体,最后,他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玛丽小姐,我并没有看到您的母亲呀。除了那个家伙……,”尼古拉神父手指着疤脸怪汉古林彻三说道:“……之外,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了。”
说着,尼古拉神父还神情严肃地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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