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往情深
17 一往情深
“哟,老寿星,哎呀呀,您可比我想象之中精神多了 ……。”
立花市长开口了,这位心地善良的老人,想要调节一下宴会大厅里面的不融洽气氛。但是,玉造已柰却并不买账,完全置之不理。
“那边的,不是矢部家里的儿媳妇,矢部峰子吗?”
遇到如此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玉造已柰老夫人,饶是矢部峰子这样蛮不讲理,难缠难惹的泼辣女人,照样也要被直呼其名。
矢部峰子固然也是火冒三丈,但是,在对方那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逼视之下,她那行将破口骂出的脏话,却也只能生生被冻结在了嗓子眼里。
果然是有胆有识,名不虚传。玉造已柰老人,虽然身体消瘦赢弱,老态龙钟,但是,无论是她那白如银丝的满头秀发,还是由于骨瘦如柴而益发显得尖利高耸的鼻隆,无不充满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豪迈。
“矢部峰子,你好像在一连声地叫喊我那乖孙子玉造康雄的名字,怎么着,难道你找他还有什么事情啊?”
“不,啊。没有什么事情啊……。”
矢部峰子惧于玉造已柰老人的威严,心里自然而然有一点发虚打怵。但是,这却更加激发起了矢部峰子对于玉造家族的刻骨仇恨。矢部峰子将充满敌意的狠毒目光,投向玉造已柰老人,扯开了与生俱来的尖声高腔,说道:
“已柰大婶,您老人家闭门家里享清福,不问世间吉和凶。可能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我公公已经惨遭杀害了。而且,听说还是在钟乳石溶洞里面,就是二十三年之前,英二弟弟惨遭杀害的钟乳石溶洞里面……。”
“这件事情,我知道。闭门家里享清福,大事小情都清楚。”玉造已柰老人以一种与她老态龙钟的年龄颇不相称的强硬语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矢部峰子的话头:“正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情,我才特意来到这里的呀。刚才,新藏去里面借用电话,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那么,矢部峰子,你以为是我那乖孙子玉造康雄干的吗?”
“不,那倒不是 ……。”矢部峰子理屈词穷,面有惧色。但是,矢部峰子很快又不甘示弱地以同样锐利的目光回敬对方:“不过,老人家,我想,在发生了这种人命关天的凶杀案的时候,有关人员总也应该如实说明一下自己的情况,在发生命案的时候,自己待在什么地方啊 ……。这一点基本常识,知书达礼,见多识广的大婶您,也应该知道吧?”
矢部峰子好不容易,总算恢复了镇定,她故态复萌,又像往日那样装模作样,拉腔拖调地大言不惭起来了。玉造已柰老人目光炯炯地用眼角的余光,颇为不屑地扫了一下,而后,由玉造康雄照料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缓缓落座。这,大概就是一种豪门大家的威严吧。这位骨瘦如柴,风烛残年的老太婆,看那气势,却仿佛能够雄赳赳气吞山河,凛凛然压倒一切似的,十分惹眼,让人肃然起敬。
“矢部峰子,你刚才说的玉造康雄,”玉造已柰老人扑闪着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说道:“这孩子,一直都在家里的,和我待在一起啊 ……。本来,康雄这孩子,就不喜欢凑这个热闹。这一点,康雄和多嘴多舌,叽叽喳喳的由纪子,正好相反 ……。就这样吧。由纪子,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啊,奶奶,我在帮忙捆扎担架呐。”
玉造由纪子听到奶奶说自己多嘴多舌,叽叽喳喳,心里很不是滋味,嘴巴撅起老高。但是,玉造由纪子却不敢冒犯玉造家族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还是忍气吞声,恭恭敬敬地做了回答。
“什么,担架?”
玉造已柰有一点纳闷儿。
“是要去抬矢部爷爷的遗体吧,奶奶。”
玉造康雄在一旁殷勤恭敬地做了解释。
担架已经捆扎完毕,只等着警察到场了。
“啊,应该的,杢卫大兄弟,不幸遇害了嘛。”玉造已柰老人闭起了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旋即,玉造已柰老人又睁大双眼,目光炯炯地说道:“不过,峰子媳妇,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康雄本来就不喜欢人多嘴杂的场面。不过嘛,人家请客,盛情难却呀。再加上,那个田代幸彦,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一定要去拜见女主人玛丽小姐,康雄也就陪着他这个同学,应付一下场面,略尽地主之谊嘛。过后,康雄马上就回房间了。直到现在,康雄一直都和我待在一起的。峰子媳妇,你听清楚了?”
矢部峰子正要还口,就在此时此刻,一窝蜂跑过来一大群的医生和警察。
警察们从田代幸彦和玉造由纪子的口中,简单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那么,我们神崎署长呢 ……?”
“神崎署长,还在钟乳石溶洞里面,看守着矢部老人的遗体呐。”
“哦,那么,谁来给我们领路呢?我们听说,那个钟乳石溶洞,是一个错综复杂,难以捉摸的地下迷宫,好像八幡的神秘森林一样 ……。”
最后,商量决定,此次进入钟乳石溶洞,由玉造康雄领路,矢部慎一郎理所当然一路同行。就在此时此刻,玉造已柰老人,却突然提出了一个神鬼难猜的要求:她本人要亲自前往钟乳石溶洞的案发现场!
“奶奶,不,不,您老人家根本用不着亲临现场 ……。”
玉造康雄连忙劝阻。但是,玉造家族的主心骨,玉造已柰哪里肯听?玉造已柰老人,就仿佛是岿然不动的巍峨大山,钢铁意志的化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不,我要去,一定要去。我和杢卫大兄弟,也算是相识一场、相处多年的 ……交情了嘛。如今,大兄弟惨遭杀害,临终之时,我怎么能够忍心冷落,不去告别、送行 ……?不过,我们两家有些过节,我又不便过府追悼吊唁。”玉造已柰老人乜斜着眼睛,瞟着矢部峰子,那意思分明就是说,矢部家里有你这样搅家不嫌的败家女人 ……“再说了,有这么些个年轻力壮的棒小伙子,就我一个孤老婆子,大家轮换着背,也能够把我背到溶洞的。”
天哪!又一次爆出来一个冷门:对于玉造已柰老人提出的非分要求,最先表示赞同支持的人,竟然是矢部都的父亲矢部慎一郎。
“我明白了。老人家,那就劳驾您亲临现场,去看望家父吧。”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矢部慎一郎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己的嗓子眼里,有一点热辣辣的,“康雄大侄子,就让你我二人,轮换着背你奶奶吧。”
“好吧,大叔。”
此时此刻,完全被自己的丈夫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的矢部峰,子满腔怒火,满腹牢骚。然而,矢部峰子又自感理屈词穷,不敢强词夺理,反对自己的丈夫。
“谢谢你,大侄子,”玉造已柰老人眉开眼笑地闭上了老得如同荷包一样的嘴巴,“那好,就先由你来背老婶子吧。康雄,到了钟乳石溶洞里面,你再替换你叔叔吧。”
矢部家族的掌门人矢部慎一郎,就要背负着冤家对头玉造家族的主宰者玉造已柰老人,启程前往钟乳石溶洞了 ……。对于射水古城老门老户的居民来说,这可是一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天方夜谭一般万万难以想象的破天荒特大新闻。然而,有谁能够想到,他们死也不会相信的事情,却偏偏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矢部慎一郎心甘情愿地背朝着玉造已柰老人,弯下腰去,玉造已柰老人也欢天喜地,七仙女般地俯身在矢部慎一郎宽阔的背上。小小一背,却是一次千古奇闻的历史壮举!
就这样,在射水市长立花老人与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与见证之下,一支离奇古怪的队伍,启程奔赴钟乳石溶洞,前去抬运惨遭杀害,死于非命的矢部杢卫老人的遗体。
事情过后,听当时亲临现场的人 ……,大概是射水警察署的一名警员透露的吧,玉造已柰老人与已经成为一具僵尸的矢部杢卫老人,历史性相见的情景,实在是情深意长,催人泪下,发人深省,永生难忘。
当玉造已柰老人从孙儿玉造康雄的背上,刚一下地,便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一下子扑到了矢部杢卫老人的遗体上。
神崎署长十分了解,长久以来横亘在射水二虎矢部家族与玉造家族之间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深仇大恨。一见玉造已柰老人如此亲昵的举动,神崎署长还以为,她是要去伤害矢部杢卫老人的遗体,便急急忙忙伸手想去拉开。
然而,却有人从一旁按住了警察署长的手,神崎署长一看,那人却是矢部杢卫老人的儿子,矢部慎一郎本人,正是他和玉造康雄轮换着,将玉造已柰老人,背进了钟乳石溶洞里面的。
“神崎署长,您不必拉,老人家想要怎么着,就随老人家的愿吧。”
矢部慎一郎的声音,低得好像嘴巴被人捂住似的,但是,他的话语之中,却饱含着发自肺腑的炽烈情感。连铁血男儿神崎署长见此,也为之深深感动,所以,便服服帖帖地袖手旁观了。
玉造已柰老人跪坐在矢部杢卫老人的枕头旁边,借着矢部慎一郎照射的手电筒光亮,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矢部杢卫老人的遗容。矢部杢卫老人,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由于双眸已经失去了活力,所以,只能在手电筒光亮的照射之下,木呆呆地闪亮。不过,在玉造已柰老人俯身向下深情俯视的一瞬间,矢部杢卫老人那双眸子,竟仿佛要漾出无法遏止的笑意来。这,也许是矢部慎一郎,拿着手电筒的手,在瑟瑟发抖的缘故吧。
玉造已柰老人百看不厌地仔仔细细端详着矢部杢卫老人的遗容,她的神态,她的目光,都显得发自内心,一片虔诚,宛如在教堂之中,举行神圣庄严的隆重仪式。
在场的所有人们,全都屏神止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发生在自己眼前这一幕生离死别,真实感人的情景。
鲇川玛丽凭靠在坎波的胳膊上,她的面色本来就已经惊吓得煞白了,在玉造已柰老人突然出现的刹那之间,就越发白得令人可怕了。此时此刻,鲇川玛丽的脸上,有一种想要大声喊叫,却又尽力抑制的神情。
对于初到射水的金田一耕助而言,玉造已柰还是他初次晤面,素不相识的老人。不过,一看见老人由玉造康雄背负而来,金田一耕助马上便知道,老人是何许人了。
正如人们街谈巷议,脍炙人口的那样,玉造已柰年纪已经老髦,瘦骨嶙峋,满脸皱纹。然而,当然玉造已柰老人从玉造康雄的背上下来,金田一耕助便极其惊讶地一眼看出,啊!风姿绰约,卓尔不凡,这位玉造已柰老人,当年一定是一位貌美如花,仪态万方的绝代美女!
蓦然之间,从玉造已柰老人的鼻腔之中,传出了嘤嘤嘤嘤的啜泣声,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万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对于这一幕生离死别,爱恨情仇的诀别情景,刮目相看,啧啧称赞。
玉造已柰老人两手捂面,透过骨瘦如柴的手指缝隙,一颗颗泪珠,扑簌簌滚落地面,在手电筒光亮的照耀之下,如同珍珠一般熠熠闪光。
“杢卫贤弟呀 ……,”玉造已柰老人声音低沉,哀痛悲切地喃喃自语着:“长久以来,你我两家争强斗狠,水火不容,您终生怀恨于我。您有唇枪,我有舌剑,您苦苦相逼,我寸步不让。我们共同饱尝了催肝裂胆的痛苦,刻骨铭心的悲伤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一个‘家’字 ……。唉 ……。”
接下来,玉造已柰老人,又是一阵长时间的啜泣。那是一种触及灵魂,发自肺腑的倾情哭诉。玉造已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透过骨瘦如柴的手指缝隙,一颗颗泪珠,扑簌簌滚落地面。
“不过,贤弟呀,那无比漫长的痛苦,旷日持久的悲伤,今天已经烟消云散,化为乌有了。贤弟,您对我的满腔仇恨,也请您忘诸脑后吧。并且,贤弟,我诚心诚意地祝愿您安安静静,无忧无虑地长眠于地下,不要害怕黑暗,心灵之光,会为您照亮冥府;不要担心孤单,愚姐不久之后就会前去与您为伴了。”
而后,玉造已柰老人,又是一阵让人心碎,天地动容的嘤嘤啜泣。一直过了很久很久,玉造已柰老人才止住了哭泣,恢复了平静,轻轻地拭去了满脸的泪珠。
“一郎贤侄,”
“嗯,大婶 ……”
矢部慎一郎感到嗓子眼发堵,一种无比巨大的由衷感动,极其强烈地震颤了他的心灵。不,准确一点讲,感到心灵震颤的,绝对不仅仅是矢部慎一郎独自一人。在场的每一个人,毫无例外,同样都被那种无比庄严,无比神圣,无比真挚,无比纯洁的深情厚谊,深深地打动了。
“贤侄,我有一事相求 ……。”
“大婶,请您尽管吩咐。”
“杢卫贤弟 ……,啊,不,你爸爸死不瞑目的双眼,我想亲手帮他合上,求得安息冥府 ……。”
“大婶,谢谢您, ……请吧, ……老爷子地下有知,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从矢部慎一郎紧咬着的牙缝里面,流露出了强忍悲痛的轻声啜泣。
“谢谢了,一郎贤侄。”
玉造已柰老人伸出瘦骨嶙峋,尖细修长的手指,柔情万种,无限疼爱地将自己昔日苦苦相恋的心上人矢部杢卫的眼皮,轻轻地合上了 ……。
早年一直居住在射水古城的人们,依稀记得这一段充满爱恨情仇的心酸往事。
青年时期的矢部杢卫与玉造已柰,原本是一对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热恋情侣。然而,玉造已柰是玉造家族的独生女儿,矢部杢卫是矢部家族的顶门长子。矢部杢卫曾经打定主意,非玉造已柰不娶,哪怕放弃矢部家族万贯家财的继承权,他也在所不惜。并且,矢部杢卫还在千方百计,脚踏实地地朝着这个目标不懈努力着……。可是,就在矢部杢卫一腔热血,满怀憧憬地朝着预期的目标,奋不顾身,勇敢前进的时候,玉造已柰却突如其来地择婿入赘,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横亘在射水二虎——矢部家族与玉造家族之间,旷日持久,世代相传的纷纷扰扰,便自此而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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