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古林彻三

　　18　　古林彻三

　　傍晚时分，曾经一度停歇的阵雨，又唰唰唰唰地拍打着屋檐，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而且，它仿佛已经改弦更张，不再属于一掠而过的阵雨之列，倒有一点阴雨连绵的意思了。

　　人们为了避开水星四溅，飞进屋内的水花，便慌忙不迭地去关闭那通透性能良好，豪华气派的法兰西式落地大窗的玻璃窗扇。

　　或许是，随着湿度的增加，室内的气温，也就有所升高的缘故吧。即使门窗洞开，玉造家里配楼的宴会大厅里面，本来就已经笼罩在沉闷凝重的气氛之中了。当玻璃大窗砰然关闭之后，由于密不透风的闷热与多人一根接一根，不停的抽烟，宴会大厅更是变得使人犹如被扼咽喉，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此时此刻，家庭教师河野朝子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地说：

　　“由纪子，天色已经很晚了，而且，又下着雨，是不是应该请诸位宾客打道回府了　……？”

　　“这个　……。”

　　玉造由纪子有一点迟疑不决，拿不定主意。

　　“不，河野老师，这恐怕不妥吧。”

　　射水市长立花老人在一旁接腔了，他从刚才就开始为今天晚上龃龉不断，险象环生，后来，干脆又闹出人命官司的宴会事端，而大伤脑筋，不知所终。

　　单单是矢部杢卫老人惨遭杀害，死于非命这一件事情，对于这个宁静恬淡的湖滨古城来说，就已经算得上是神武天皇开天辟地时期　以来，最为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了。刚才就已经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玉造家族与矢部家族主妇矢部峰子那唇枪舌剑，势不两立的情感纠葛，使得这位老于世故，足智多谋的资深市长立花老人，也感到黔驴技穷，无计可施，险些要一走了之，撒手不管了。

　　但是，话虽如此，绝对不应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草草收场，弄得射水古城人心惶惶，疑云重重，对于这一点，老谋深算的立花市长，还是心中有数，镇定自若的。

　　“哦，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请大家稍安勿躁，耐着性子，再等一会儿吧。等到神崎署长回来之后，弄清楚情况再说。啊，……神崎署长，他也许还有事情要告诉大家的哟。”

　　立花市长的话音未落，矢部峰子就在一旁，用她那与生俱来的拖泥带水腔调，插嘴说道：

　　“我反正不会走，一定要留在这里。直到彻底弄清楚，究竟是谁，惨无人道地杀害了我的公公的时候为止。阿都，你也不能走，得留在这里。”

　　这个模样倒还漂亮，但是，却并不招人喜欢的刁蛮女人矢部峰子，在生理需要上，本就很少得到丈夫矢部慎一郎的温存满足，中年妇女的歇斯底里，更使得她的性情变得尖酸刻薄，不近人情。

　　实际上，宾客之中，本来也没有一个人打算离开宴会大厅。

　　矢部杢卫和鲇川玛丽之母鲇川君江的恩怨纠葛，在射水古城里面，早已是家喻户晓，众所周知的热门新闻了。正因为如此，人们对于矢部杢卫离奇古怪地惨遭杀害，无不怀着极大的好奇与兴趣。

　　烦躁不安的人们，刚刚一度镇定下来，此时此刻就又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对着田代幸彦和玉造由纪子刨根问底起来。

　　如果是在往常，田代幸彦对于这种出头露面的机会，一定会自告奋勇，当仁不让，洋洋得意，添油加醋地大讲一通。然而，在得知此次命案的背后，还有一股已经潜藏了二十三个年头的巨大暗流之后，与生俱来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田代幸彦，陡然之间变得小心翼翼，三思而行，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信口开河了。于是，对于人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提出的问题，做出回答的艰巨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花季少女玉造由纪子的肩膀上了。

　　“哦，这么说，由纪子，在矢部老人惨遭杀害的时候，玛丽小姐是同你，还有金田一耕助先生待在一起的咯？”

　　听完玉造由纪子的话，家庭教师河野朝子，不知道什么缘故，显露出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样子。

　　“嗯，是的，河野老师。我们二人，啊，是我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起，去追赶矢部爷爷的。在我们快要赶到无底深井附近的时候，遇到了走迷了路以后，从对面走过来的玛丽姐姐和坎波先生。就在我们在那里谈话的时候，突然之间，听到了矢部爷爷的喊叫声。”

　　“哦……，后来呢？由纪子，你是说，听见了矢部老人和一个女人发生争吵的声音，是吧？”

　　“嗯，是的。所以，这里的阿姨……。”

　　“胡、胡扯！由纪子，怎么会有、有这样的事情？”

　　“怎么，河野老师。如果说，真的是矢部老人和一个女人发生了争吵，那么，就只能是你们那位夫人了……。”

　　射水市长立花老人的话，说得合情合理。

　　“哦，这个……，那倒也是……。不过，”家庭教师河野朝子，刻意避开了立花市长那咄咄逼人的怀疑目光，“夫人那么善良，慈悲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令人发指的罪恶勾当呢……？”

　　河野朝子紧咬着嘴唇，不再继续说话了。

　　“由纪子，这么说，那位夫人，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下落咯？”

　　“是呀，我们大家东找西找，左找右找，但是，就是寻找不到，哪里都没有一点踪影。所以，我才胡乱猜测，阿姨是不是又跳进那一眼无底深井里面去了呢……？”

　　就在此时此刻，宴会大厅的一角，突然响起一阵“嘿嘿嘿嘿嘿……”的奸笑声。人们十分吃惊地回头一看，不言而喻，那是矢部峰子。

　　“无底深井，无底深井，又是无底深井！多么方便适用，信手拈来的无底深井哟。二十三年之前，发生钟乳石溶洞惨案的时候，是那无底深井。二十三年之后的今天，又是无底深井　　……呵呵呵，还有没有一点新花样了？立花市长，您可千万不能上当受骗啊。”

　　“妈妈！”

　　矢部都在一旁开口，劝阻自己不懂礼貌，胡言乱语的母亲矢部峰子。就在此时此刻，在阳台外面的滂沱大雨之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人们杂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在射水市警察署神崎署长和神探金田一耕助的带领之下，一行人湿淋淋如同落汤鸡一般，回到了宴会大厅。

　　矢部峰子一眼看见丈夫矢部慎一郎的身影，就隔着阳台玻璃朝着外面看。

　　“他爸爸，他爸爸，咱爹　　……呢？”

　　“已经麻烦警察们直接送回家里去了，家里面还有宫田文藏在，不碍事的。你赶快回去，做好守灵的准备。”

　　“啊，那，也还不行呀。”

　　“有什么不行的？”

　　矢部慎一郎紧咬着嘴唇，成了一个‘ヘ’字形。在矢部慎一郎和矢部峰子夫妻之间，一直就是这么冷言冷语，毫不和谐的。

　　“那么，您　　……呢？”

　　“警察署神崎署长有令，我还要在这里留一会儿呐。”

　　“那么。玉造康雄和玉造已柰大婶　　……呢？”

　　“玉造已柰大婶已经回堂屋去了，玉造康雄马上就和到这里来了。”

　　“啊，那么。我　　……。”

　　矢部峰子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就在此时此刻，矢部峰子突然看到，在鲇川玛丽、坎波和尼古拉神父的后面，古林彻三被警察扭着胳膊押了过来。

　　“啊！古林兄弟！”矢部峰子条件反射地大声惊叫起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这位古林老弟嘛，”矢部慎一郎用一种万分唾弃，不屑一顾的腔调说：“在钟乳石溶洞里面鬼鬼祟祟地四处乱窜，被人当场活捉，他恐怕要好好解释解释才行哟。”

　　“哎呀呀，”矢部峰子刺探性地看着古林彻三的神情，而后，又转身对着女儿矢部都说：“阿都，你先回家，做好给爷爷守灵的准备。妈妈要在这里，再留一会儿。不论什么人说什么，在弄清楚杀害我公公的凶手之前，我绝不离开这里半步！”

　　矢部峰子斩钉截铁地说完，做出一副顽固到底，死也不肯挪动地方的架势。

　　神崎署长拉住立花市长，低声地讲述了钟乳石溶洞惨案的有关情况。

　　“哦，原来如此。那么说，在我们进入钟乳石溶洞之后，没有一个人离开过宴会大厅咯？”

　　“唔，这一点，我完全可以打包票。大家全都聚在这里，一直在谈论那位神秘夫人和矢部老人的事情呐。”

　　“啊，谢谢市长。那么，也就是说，排查的范围就缩小了。好吧，古林彻三，”神崎署长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扭头对着脸上有着伤疤的古林彻三说道：“你先交代一下吧，为什么要在这黑咕隆咚的晚上，在钟乳石溶洞里面，到处乱窜呢？”

　　古林彻三的模样古怪，无论让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疑。一身穷困潦倒的衣服，再加上，脸颊上令人生厌的伤疤，就使得人们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了。

　　难怪人们一看到古林彻三，就仿佛说遇见了瘟神一般，感到心里发怵，毛骨悚然，而纷纷后退。

　　古林彻三翻着白眼将宴会大厅的人们扫视了一圈之后，声音低沉，神情忧郁地慢慢说道：

　　“诸位对我产生怀疑，我也不怪大家。不过，我想，只要诸位了解了我的身份，自然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要黑咕隆咚钻进钟乳石溶洞里面了。我和这位矢部慎一郎，乃是远房表兄弟。追溯起来，家母本人和今天晚上与世长辞的矢部杢卫表舅，乃是表兄妹。这是旧话，也就不说了。二十三年之前，发生钟乳石溶洞惨案的时候，我就在矢部府里做客。不仅如此，当时，第一个在钟乳石溶洞里面，发现表弟矢部英二尸体的人，就是在下。由于这种缘故，二十三年之前的那一起惨案，对我来说，印象极其深刻，喏，慎一郎老表，我说的没有错吧？”

　　古林彻三扭头看了一下，仿佛要征得矢部慎一郎的赞同。然而，矢部慎一郎却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古林彻三非常生气地咬紧了下嘴唇，不过，很快就又自我解嘲地嘻嘻一笑，接着又断断续续地继续讲述下去：

　　“溶洞惨案之后不久，我便去了中国东北。在那里，我也算是功成圆满，成家立业，也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可是，这一场惨绝人寰的侵略战争，却把这一切的一切，全都一扫而光了。三光政策，一干二净，不要说家产荡然无存了，就连自己的老婆孩子，也都没有保住呀。并且，诸位也都亲眼看到了，我就这么失魂落魄，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祖国日本，可是，却又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万般无奈，只好前来投奔矢部杢卫表舅。昨天晚上，我到这里，见过了矢部杢卫表舅和矢部慎一郎老表，总算勉勉强强安顿心里了。这些情况，只要问一下矢部慎一郎老表，就一清二楚了。”

　　矢部慎一郎仍旧置若罔闻，一言不发。此时此刻，矢部峰子在一旁接上了腔。

　　“古林彻三说的这些情况，我也了解。”

　　“谢谢你，阿峰表嫂。”古林彻三对着矢部峰子微微一礼：“细说起来，我在来射水的旅途之中，还在列车上不期而遇那边那一位……，听说是金田一耕助先生。而且，还凑巧提到了二十三年之前那一起震动射水的溶洞惨案。再加上，下车之后，我在来矢部家里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个，连神仙遇到都会感到大吃一惊的意外之人。”

　　古林彻三凝视鲇川玛丽。

　　“后来，我一打听，人们说，那是一位自称鲇川君江的夫人。可是，在我的眼睛里面，无论怎么看怎么说，她也分明就是二十三年之前，投身无底深井　　……，不，应该是人们以讹传讹，信以为真地投身无底深井之中的玉造朋子姑娘。”

　　鲇川玛丽默不作声地听着，在她的身边有铁塔一般的保镖坎波陪伴。稍远之处，天主教堂的尼古拉神父，面有难色地搔着头发。

　　也不知道玉造康雄是什么时候进入宴会大厅的，只见此时此刻他正和妹妹玉造由纪子并排坐在那里。

　　古林彻三继续说道：

　　“对于我来说，这简直就是白昼见鬼的事情，太让人难以理解，不可思议了。并且，我还听说矢部杢卫表舅，也和我怀有同样的疑问，就使得我越发为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了。因此，今天晚上，在矢部杢卫表舅、矢部慎一郎表兄、矢部峰子表嫂、矢部都表侄女，他们离开家里之后，我终于产生了不可遏止的冲动：夜探钟乳石溶洞。二十三年之前那眼无底深井，如今变得怎么样了……？情不自禁地我心血来潮，跃跃欲试。我要说的情况，就是这一些……。？？”

　　平心而论，古林彻三这一番话，大体上倒也合情合理，有头有尾。虽然在黑咕隆咚在钟乳石溶洞之中到处乱窜，他古林彻三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似乎倒也未必值得人们大惊小怪。

　　“不过，”神崎署长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古林彻三，你为什么鬼鬼祟祟，一见到我们，你就掉头鼠窜呢？我们在钟乳石溶洞里面拐弯的地方见到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那当然是我呀……，”古林彻三毫不否认，并且，还加重了语气“不过，还不是因为，嗨！我不愿意在那种场合之下，见到别人嘛。无论怎么说，我这副邋里邋遢的寒酸模样……。”

　　古林彻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情不自禁一阵苦笑。

　　“原来如此。那么，古林彻三，你是不是打算要从天主教堂方面的溶洞出口，逃走的呢？”

　　“是的，是的。”

　　“那么，古林彻三，你在溶洞里面，有没有遇到别人呢？譬如说，你昨天傍晚在天主教堂前面曾经见到过的那个女人……？”

　　“没有，我绝对没有见到过一个人。”古林彻三再一次加重了语气：“我只是经过了无底深井旁边，钻进通往天主教堂方向的钟乳石溶洞……。哎哟，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从那个溶洞竟然能够一直走到天主教堂那里。……反正，我刚刚钻进那个溶洞不大一会儿，就听到了一个男人破口大骂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就是矢部杢卫表舅和诸位正在追查的可疑女人遭遇了。我听到声音以后，大吃一惊，正在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被这个人给抓住了。”

　　古林彻三伸手指了指尼古拉神父。

　　金田一耕助正想对古林彻三所说的情况，发表自己的看法。突然，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刑警飞跑进来了。

　　“署长，我们发现这样一件东西，是悬挂在无底深井井筒半腰突出的石头上的。”

　　刑警展开给大家一看，人们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件黑色衣裙，下摆很长，既像是晚礼服，又类似丧服，不言而喻，它似乎是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所穿的衣服。

　　“玛丽小姐，这莫不是令堂大人的……？”

　　鲇川玛丽将黑衣拿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端详衣服的料子，她的手指竟仿佛害怕烫伤似的瑟瑟发抖。

　　“哦，这个……，河野老师，您看看，它很像是我母亲所穿的那件衣服呀。”

　　“嗯，玛丽小姐，我看着也很像……。”

　　家庭教师河野朝子铁青的嘴唇，也痉挛一般地哆嗦起来了。

　　“那么，难道是夫人又跳进无底深井里面了吗？”

　　神崎署长迷惑不解地用手指搔着他那颇为罗曼蒂克的头发。突然，从宴会大厅的一角，爆发出一种东西炸裂一般的怪笑声。

　　不言而喻，那是矢部峰子。

　　“拉倒吧，我看，拉倒吧，不要再演戏了。……谁听说过，有人想要跳井的时候，还会从从容容地先脱去衣服的，又不是下去洗澡。我知道，那个女人逃到哪里去了。”

　　矢部峰子把她那由于歇斯底里大发作而瑟瑟发抖的手，指向了尼古拉神父：“那个女人一定是逃进天主教堂里面，躲藏起来了。并且，就是这个尼古拉神父，把她藏起来的。二十三年之前就是这样，现在，又故伎重演了。当年，那个女人逃进了天主教堂里面，被当时的神父帕维尔藏匿起来，后来，又在帕维尔神父回国的时候，带着她离开日本的。我公公时常这么讲的。今天晚上的事情，全都是他们串通一气，合谋联手干的。”

　　矢部峰子嘴里说着，手指还在发疯似地挨个指着鲇川玛丽、玉造康雄、玉造由纪子、坎波，最后，是尼古拉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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