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宫田文藏

　　19　　宫田文藏

　　金田一耕助感到头疼脑胀，一筹莫展了。

　　矢部杢卫的葬礼，已经于昨天结束了。那位特地将金田一耕助邀请到射水古城的老人矢部杢卫，已经盍然长逝，撒手人寰，就连那庄严肃穆的葬礼，也已经时过境迁，成为往事。事到如今，时至今日，他金田一耕助还应该，还能够再逗留到什么时候呢　……？

　　对此，当之无愧的一家之主矢部慎一郎明确表示：

　　“金田一耕助先生，请您稍安勿躁，耐着性子，尽管长住下去，直到查清楚残忍杀害家父的凶手，将起捉拿归案　……。”

　　女主人矢部峰子又话里有话，连讽带刺地对丈夫矢部慎一郎的表态，做了补充：

　　“金田一先生，可真的是这样啊，在查清楚那个罪该万死的玉造朋子的下落之前，您可不能匆匆忙忙地离开射水，一定要安心留在这里。”

　　然而，金田一耕助的心里，却也十分清楚，对于聘请自己前来射水查案，当初，矢部慎一郎本来是极力反对，毫不赞成的。而且，矢部峰子也是耿耿于怀，很不情愿，话里话外，总是冷嘲热讽，不无敌意。

　　又继续在射水逗留了二、三天之后，金田一耕助才恍然大悟：其实左右这个矢部家族，真正操纵大事小情决定权的人物，既不是一家之主矢部慎一郎，又不是女主人矢部峰子，而是矢部峰子的胞兄，矢部慎一郎的妻哥——宫田文藏。

　　宫田文藏其人，穿和服必扎角带　，着西装必系领带，一年到头，雷打不动，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宫田文藏性格内向，少言寡语，但是，做起事情来，却是一板一眼，十分得体。

　　起初，金田一耕助想当然地以为，宫田文藏这般年纪，理所当然会，拖家带口，在矢部家里，只不过是来亲戚家里临时帮忙而已。然而，直到后来，金田一耕助才得知，宫田文藏其实也是从国外回来的，自己无家无口，孑然一身，长年累月寄人篱下，在矢部家里苟延残喘。

　　宫田文藏深得已故老人矢部杢卫的信赖，引为亲信。一家之主矢部慎一郎为人善良，不谙世事，每当遇到世俗事务，便一筹莫展，近乎白痴。矢部家族万贯家财，岂能放心大胆交给矢部慎一郎管理？矢部杢卫年届古稀，已近垂暮之年，自然需要一个办事得体，足以信赖的管家式人物，辅佐料理内外，宫田文藏恰如其分，正是无可厚非的最佳人选。

　　二战结束之后，根据日本国家最高法令，实行了土地改革。玉造家族一类田连阡陌的大地主，受到了土地改革的重创，从而一蹶不振，顷刻破败。而矢部家族则拥有大片山林，由于山林并未列入土地改革的范畴，所以，侥幸躲过一劫。而且，在矢部家族的自有山林之中，还开采出了大量属于当地特色产品的铁平石。作为炙手可热的建筑材料，铁平石在战后复兴时期，供不应求，十分抢手。

　　战后，曾经是并驾齐驱，难分伯仲的射水二虎——矢部家族与玉造家族的经济实力，之所以会大起大落，出现了天壤之别，其原因就在于此。

　　玉造家族本来是射水古城首屈一指的超大地主，在占有的可耕农田数量方面，矢部家族远远不能与玉造家族相提并论。于是，矢部杢卫老人另辟蹊径，大力拓展山林面积，并且，在自有山林里面，大量开采紧俏建筑材料铁平石。

　　换句话说，矢部家族不仅拥有大面积盛产铁平石的山林，而且，还拥有铁平石矿场与开采设施，可以一条龙开采、加工，并且，直接运送到大城市里出售。二战之前，此类事情，对于一个良田万顷的超大地主来说，乃是不屑一顾的旁门左道。但是，二战之后，天地巨变，却使得矢部杢卫一跃成为，射水古城威风凛凛，举足轻重的首富。

　　既然经营着如此规模的矿产事业，理所当然就需要能力卓著的经营精英。儿子矢部慎一郎，天生缺乏经营素质，赖以填补此缺的，便是二战之后，由南洋返回日本的宫田文藏。

　　宫田文藏曾经在马尼拉　，经营过一个专门从事南洋进出口业务的国际贸易公司，并且，管理有方，大获成功。对于宫田文藏而言，管理一个山城铁平石矿场，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宫田文藏因此深得矢部杢卫的信任，下属员工也对其俯首帖耳，有口皆碑，十分拥戴，反映甚佳。

　　宫田文藏在射水安身伊始，左邻右舍就趋之若鹜，纷纷前来提亲说媒。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没有遇到称心如意的对象呢，还是闲云野鹤无牵挂，习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逍遥自在，任凭别人苦口婆心，磨破嘴皮，宫田文藏兀自气定神闲，毫不动心，始终不肯应允。宫田文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忙忙碌碌，四处奔波，竟仿佛事业自有颜如玉，工作比起娶妻生子更为重要似的。别人都说，娶上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子，盖起一所冬暖夏凉的好房子，快快乐乐，美美满满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无忧无虑，安享天伦之乐，该有多么美好。宫田文藏却似乎懵懵懂懂，一窍不通，不食人间烟火，人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然而，宫田文藏自己，却对于人们或苦口婆心，或冷嘲热讽的街谈巷议，完全置若罔闻，丝毫无动于衷。矢部家里，给宫田文藏安排了一所类似于储藏室的房子，经过他亲手打扫布置，倒也整整齐齐，像模像样，住起来还算是舒舒服服的。宫田文藏与生俱来，一贯正经八百，堂堂正正，从来也不在射水市内花天酒地，招惹是非。不过，宫田文藏却时常到湖对岸的街市里面，流连忘返。虽然人们街谈巷议，宫田文藏似乎在那里交往了情投意合的女人，但是，由于他一向勤勤恳恳，功绩卓著，所以，矢部杢卫老人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加以干涉。

　　在这位宫田文藏的身上，人们还发现了一点，那就是他对于矢部杢卫的孙女矢部都，十分疼爱，关怀备至。据宫田文藏自己所说，矢部都与自己回国之前，不幸死于马尼拉的女儿惟妙惟肖，所以，他对于外甥女矢部都，爱如掌上明珠，百般呵护。以至于，人们妄自猜测，宫田文藏之所以迟迟不肯再娶，其原因之一就可能是，一旦自己娶妻成家，就将离开矢部家里，不能再和矢部都朝夕相处，实在割舍不下。

　　然而，世间的人，对于性格稍有怪异的人，往往视为异端，不能容忍。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只是对宫田文藏苦口婆心，良言相劝的。不，绝对不是。有的人总是对宫田文藏横挑鼻子竖挑眼，造谣生事，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特别是，对于一个不速之客的外来户，而且，是来到射水不久，就飞黄腾达，青云直上的宫田文藏　……。

　　一帮心术不正，以己度人的家伙，对于宫田文藏那种令人费解的刻板生活方式，肆意曲解，丑化，甚至在背地里居心叵测地这样主观臆断：

　　宫田文藏一定是处心积虑，蓄谋霸占矢部家族的万贯家财。眼下，矢部杢卫老人已经离开人世，只剩下了妹夫矢部慎一郎和自己的妹妹矢部峰子，矢部慎一郎又是一个只知道死啃书本，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对于管理家业一窍不通，毫无兴趣。宫田文藏想要骗过矢部慎一郎，夺取矢部家族的家业，一定是易如反掌，手到擒来。所以，宫田文藏才千方百计地笼络矢部都，为侵吞矢部家业，预先埋下伏线的　……。

　　正所谓人言可畏，众口难防，就是如此。

　　却说，矢部家族一言九鼎，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矢部杢卫惨遭不幸，撒手人寰。一家之主矢部慎一郎，对于经营产业索然无味，对于治理家务更是一窍不通。如今，宫田文藏这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在矢部家族之中所占有的分量，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巨大威胁，笼罩在矢部家族的头顶。实际上，就连父亲治丧殡葬这样的区区小事，假如孝子矢部慎一郎不和宫田文藏商量，他就一筹莫展，寸步难行……。

　　不过，这位矢部家族的大管家宫田文藏，对于神探金田一耕助，倒也敬重有加，寄予厚望。

　　“金田一耕助先生，千万不必多虑，尽管长期留在射水，一定查出杀害亲家老人的罪魁祸首。射水警察署那些土包子警察，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哪里能够侦破什么案子？无比请金田一耕助先生大展身手将凶手缉拿归案，绳之以法……。”

　　当时，在射水古城，已经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就在信州地区，赫赫有名的犬神家族，因为争夺家产，骨肉相残而导致了一桩骇人听闻，错综复杂的连续杀害多人的恶性命案，金田一耕助受托负责侦破该案，大显神威，由表及里，去伪存真，抽丝剥茧，最终，水落石出，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金田一耕助也就由此名噪信州，人人景仰。

　　不管内心深处作何打算，在宫田文藏的话里话外，看起来，倒是言之凿凿，不乏诚意的。因此，金田一耕助虽然谈不上欣然接受，满口答应，但是，金田一耕助却也并不甘心，就这么半途而废，不了了之便鸣金收兵，铩羽而归。

　　假如仅仅是二十三年之前那一桩陈年旧案，金田一耕助大可不必再迁延时日，滞留射水。然而，此次却在他大名鼎鼎的神探金田一耕助的鼻子尖下面，发生凶杀命案的，而且，受害人还是慕名委托自己前来侦查案情的委托人矢部杢卫老人自己。金田一耕助的自尊心和斗争性，也不允许自己，就这么厚着脸皮，灰溜溜地返回首都东京。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理由，使得金田一耕助心甘情愿继续逗留在矢部家里，那就是天真无邪，惹人爱怜的矢部都姑娘。

　　当金田一耕助看到，矢部都处于性情相悖，同床异梦的父母之间，一天到晚忧心忡忡，担惊受怕，可怜巴巴的样子，金田一耕助就情不自禁地暗暗打定主意，最起码也要在矢部家里，待到案情水落石出，凶手认罪伏法。

　　在祖父矢部杢卫健在的日子里，矢部都乃是父母之间的一种润滑剂与隔离带。如今那位祖父已经魂归西天，父母之间日积月累的矛盾，会不会突然爆发，演变成某种不可调和的激烈冲突呢……？

　　看来，矢部都惴惴不安，十分担心这种不幸的发生。

　　还有一点，矢部都对于目前赖在矢部家里无所事事的疤脸怪汉古林彻三这个不速之客，疑虑重重，难以信任。矢部都忐忑不安，会不会因为这个古林彻三，再闹出什么事端呢？

　　虽然，二人都是从国外回到日本的，天生敏感的矢部都却明显感到，宫田文藏和这个疤脸古林彻三的言谈举止，格格不入，迥然有别。当宫田文藏从国外回归，前来矢部家里投亲靠友的时候，同样是失去了妻儿老小，一无所有，失意落魄，心灰意冷。在这一点上，宫田文藏与古林彻三的情况相同，毫无差别。

　　然而，古林彻三从国外回归，前来矢部家里投亲靠友的时候，却与宫田文藏的情况截然相反，有着天壤之别。古林彻三的样子，鬼鬼祟祟，猥猥琐琐，让人产生阴暗，森人的可怖感觉，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古林彻三的脸上，有着惹人厌恶的疤痕以及他一到射水，就发生了溶洞命案的缘故吗？

　　宫田文藏同病相怜，对古林彻三十分热情，非常宽厚。一开始，宫田文藏打算，将古林彻三安排到铁平石矿场，担任某一个管理的职位。不过，宫田文藏表面上所显示的热情好客，果真是发自内心，满腔诚恳吗？矢部都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地感觉到，舅舅宫田文藏是不是也觉得，古林彻三这个家伙鬼鬼祟祟，令人可疑呢　……？

　　对于年纪虽幼，但是，却多愁善感的矢部都而言，似乎就因为父亲矢部慎一郎，有着遁世主义的宿命感，事事退避三舍，处处礼让他人，才使得矢部都往往要事事瞻前顾后，处处小心谨慎。

　　“啊，是吗？既然诸位都如此热情挽留，我也只好客随主便，那就厚着脸皮，再在府上多打扰几天吧。”

　　谈论这件事情的时间，是在矢部杢卫老人的殡仪结束后第二天的晚上。金田一耕助一方面明确表态，接受矢部全家的热情挽留，一方面也想借此机会，向委托人矢部全家，郑重其事地重申自己的决心：一定有头有尾，善始善终，完成矢部杢卫老人的遗愿，查清案情原委，不达目的，决不收兵。

　　“此时此刻，老人尸骨未寒，按照日本的传统习惯，守孝事情最大，家丑不可外扬。目前，本应该尽量避免触及溶洞命案，方才合乎服丧礼俗。不过，那样一来，我就会缩手缩脚，难以有所作为，人命关天的案情排查，也就束之高阁了。所以，为了尽快查出真凶，将罪犯绳之以法，我们只能特事特办，对于一些服丧期间不宜触动的问题，也不得不有所触动了。关于这一情况，诸位想必能够体谅在下的苦衷。”

　　金田一耕助一番开场白过后，一个个男人们都还没有来及开口，女主人矢部峰子却照例装腔作势，捏声弄嗓地抢先表态了：

　　“那是当然，理应如此。金田一耕助先生，请您不必客气，有什么问题，开诚布公，尽管提出。”

　　矢部慎一郎感到有点心灰意冷，无所作为。宫田文藏也只是轻轻点头，慢条斯理地用手拢着头发。古林彻三那一双游移不定的眼睛，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总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月黑风高之夜里，那诡计多端的狐狸来。矢部都人微言轻，只能默不作声，两眼望着自己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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