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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同床异梦


  20  同床异梦

  “那么,恕我得罪,就先从夫人您开始吧……。”金田一耕助转过身去,“上一次,……就是府上老人不幸遇害那天晚上,您讲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吧?在二十三年之前,发生那起钟乳石溶洞惨案以后,玉造朋子并没有投身无底深井之中,而是逃进了天主教堂里面,被当时的帕维尔神父藏匿起来了。后来,又在帕维尔神父离任回国的时候,带着玉造朋子,一起离开了日本……,是吗?”

  “是的,是的,金田一耕助先生,我是这么说的。”

  矢部峰子目光锐利地看着丈夫矢部慎一郎,又用习以为常的絮絮叨叨语调,斩钉截铁地做出了明白无误的回答。

  “不过,夫人,请问,您这么说,可是有什么根据吗?”

  “金田一耕助先生,要说根据嘛,也不是板上钉钉,确凿无疑的。不过,蜘丝马迹总还是有的。第一件东西,就是玉造朋子……姑娘留下那一封稀奇古怪的遗书:我要离开了,远远地离开了。但是,有朝一日,我还要回来。犹如蝴蝶永生一般,今朝虽然死去,来年又会死而复生,翩翩飞来……。这可是话里有话呀 ……。”

  “不错,不错。这件事情,前些天,我也曾经听已故老人讲过。那么,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呢 ……?”

  “别的线索嘛 ……。金田一耕助先生,我公公 ……刚刚过世的老人,一开始就对玉造朋子姑娘的死亡之谜,十分怀疑。不过,当时,人们一直认为,钟乳石溶洞的入口,只有我们家后面和玉造家后面这二个洞口。而且,自从发生玉造朋子姑娘跑进溶洞的事情以后,这二个洞口,双方都已严加看管。所以,既然没有发现玉造朋子姑娘从溶洞里面逃走的迹象,我公公也只能将信将疑:或许玉造朋子姑娘真的投入无底深井死了?可是,后来,由于一个十分偶然的原因,竟然发现了一个能够通往天主教堂的洞口 ……。”

  “夫人,请等一下。发现那个能够通往天主教堂的洞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在英二,啊,金田一耕助先生,就是我弟弟英二遇害之后,过了大约一年多的时间吧。”

  金田一耕助默不作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视线,从矢部峰子的脸上移开,越过矢部峰子,投向了院子的方向。并且,就那么茫然若失地良久望着院子。后来,金田一耕助才把视线收回,重新投向矢部峰子。

  “原来如此。夫人,那么,还有 ……呢?”

  “当时,天主教堂里面,有一位神父,名叫帕维尔,他一直非常喜欢玉造朋子姑娘。可是,那位帕维尔神父,却在玉造朋子姑娘离奇失踪十多天之后,突如其来地离开日本,匆匆忙忙地回国了。”

  “哪里是突如其来地离开日本,匆匆忙忙地回国了。而是帕维尔神父任期届满,事先已经确定要离任回国的。”

  “嗯,事情或许倒是和您说的一样。不过……,”矢部峰子依然拖着盛气凌人的武断腔调,死缠烂打,粘粘糊糊地说:“在时间上,环环相扣,也太过巧合了……。所以,我公公总是万分懊悔地说:‘肯定是帕维尔神父离任回国的时候,瞒天过海,将玉造朋子姑娘藏匿在行李之中,夹带出国了’。”

  “夫人,请问,溶洞惨案应该发生在夫人来到矢部家里之前,是不是?那么,夫人当时是在什么地方的呢……?”

  金田一耕助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显然触痛了矢部峰子的要害,只见她的眉宇之间,霎时闪过一道青白的暗淡目光。

  “哦,金田一耕助先生。就是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已经来到这个家里了。不过,当时,还不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还只是矢部家族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呀。”

  为了缓和一下妹妹矢部峰子,那聊以自嘲的话语,宫田文藏在一旁插话了:

  “哦,金田一耕助先生,关于那段时间的情况,就由我来介绍吧。”

  今天晚上,宫田文藏身穿一件半透明的漂白汗衫,黑色的绉绸和服,腰系一条硬硬的角带,手里不紧不慢地轻轻摇晃着一柄白色团扇。刚刚从南洋回到日本的时候,宫田文藏的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在气候凉爽的信州居住了这么多年,已经完全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皮肤变得白白生生的。宫田文藏显出一种气定神闲,怡然自得的表情。

  在为人处世方面,显得优柔寡断,信心不足的一家之主矢部慎一郎以及始终显得惊魂未定,惶恐不安的古林彻三等人看来,宫田文藏仪态万方,口如悬河,四平八稳,老成持重。宫田文藏论年纪,也就比矢部慎一郎大个四、五岁,论管理产业,治理家务,却是胸有珠玑,应付裕如,面面俱到,滴水不漏,难怪矢部杢卫老人对他信赖倚重,宠爱有加。更何况,宫田文藏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言谈举止,八面玲珑。

  “当时,我们宫田家族,已经是日薄西山,山穷水尽,完全破败不堪了。而且,双亲又相继亡故,举目无亲,家徒四壁。于是,穷则思变,我横下一条心,决心出去闯荡天下。我又是宫田家族顶立门户的长子,当时,已经娶妻成家。在那穷乡僻壤苟延残喘,永无出头之日。想要重新振兴宫田家族,好比痴人说梦,根本无望成功。我打算漂洋过海,到菲律宾白手起家,重打鼓另开张,创立基业。……说来也巧,正好当时有一个朋友,在菲律宾事业有成,飞黄腾达,我就决定去投靠他们。幸而,妻子开明贤惠,对我大力支持,并且,催促我说走就走,趁早动身,不要等到有了孩子,拖家带口的,缩手缩脚。回想起来,倒是妻子比我还要积极主动。于是,我就和亲家老人……,就是刚刚过世的老人商量。”

  宫田文藏讲到此处,停下话头,喝了一口酽茶,润了润嗓子,又淡然无欲地讲下去。

  “细说起来,在座的矢部慎一郎弟弟和舍妹峰子也是青梅竹马,自幼订婚的。据说是这样,我们兄妹俩的先父,在亲家老人年轻的时候,曾经为矢部家族助了一臂之力……。嗨,陈康烂谷子,太琐碎了。在这一方面,亲家老人讲义气,重情谊,坚持要娶峰子,作为掌门儿子矢部慎一郎的媳妇,借以回报昔日的恩情。峰子当时正在女子中学上四年级。所以,当我来找亲家老人,商量去菲律宾的事情时,老人先是沉吟再三,后来,听说妻子也大力支持,就表示同意了。并且,老人还提出,既然如此,就把峰子提前接进矢部家里吧。于是,就把峰子寄托在了矢部家里,我们夫妇二人远赴菲律宾了。溶洞惨案,发生在我们离开之后的第二年夏天。所以,事发当时,峰子已经作为矢部家里的未婚儿媳,寄宿在这里了。我记得,那也就是峰子在女子中学,上五年级的时候吧?”

  “嗯。”

  矢部峰子委屈得脸颊痉挛,面色铁青,但是,她却毫不掩饰地,照旧以自己与生俱来的习惯口吻,做出了明白无误的回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大概也就是因此,矢部峰子所受到的心灵创伤,才会刻骨铭心,并且,至今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或许,正是这一原因,才使得这个女人变成了固执己见,心地促狭的人。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宫田先生当时根本不在射水咯。”

  “是的。我是在马尼拉听到了溶洞惨案的消息。由于并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我一直放心不下。直到第二年,我应邀回来参加峰子的婚礼时,才知道了当时发生的情况。”

  毕竟由于矢部慎一郎就坐在自己的身边,所以,宫田文藏不能不有所顾忌,末尾的语气也就有一点语焉不详,含糊其辞了。

  “古林先生,您当时是在射水的吧?”

  “哦,”古林彻三瞟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关于这个情况,昨天晚上,我已经对大家说过了。当年,每当学校里放暑假的时候,我总会来到这里打扰的。金田一耕助先生,您从宫田兄的话里话外,也能够听出来一些已经不在人世的表舅,是一位深明大义,知恩图报的人,而且,对于年轻人又特别关心爱护……。”

  “不过,”金田一耕助思忖片刻之后,转向了矢部慎一郎:“矢部先生,您的看法是怎么样的呢?您认为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和玉造朋子姑娘,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不过……,”突如其来这么一问,矢部慎一郎有一点惊慌失措,蒙头转向了,“不。不过,由于迄今为止,我还一次也没有看见过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因为,人家总是关在房间里面,轻易不肯抛头露面的,所以,……。”

  “可是,古林贤弟却一口断定,那个女人肯定无疑就是玉造朋子。”

  矢部峰子一如既往,说话的口吻,念念叨叨的,总想压住丈夫矢部慎一郎。

  这倒说的不错,金田一耕助对此也曾亲眼目睹。那天傍晚,当古林彻三在天主教堂前面,看见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的时候,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简直就像光天化日之下,突然遇见了幽灵鬼怪一般……。

  那么,那位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其庐山真面目又究竟如何呢?

  自从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在钟乳石溶洞之中,无底深井旁边,销声匿迹之后,至今已经是第三天了。然而,一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至今仍然下落不明,音信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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