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乱麻一团
23 乱麻一团
此时此刻，金田一耕助完全坠入了十里云雾之中，不着边际，没有方向，茫无头绪。
昨天晚上，出现在天主教堂钟楼顶上的神秘人影，究竟是不是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暂且搁过不提。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这件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细想起来，这件事情似乎是二十三年之前，那桩钟乳石溶洞惨案拖延至今的一条尾巴。而且，在二十三年之前那桩钟乳石溶洞惨案之中，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天主教堂，不就曾经扮演过某种不可忽视的重要角色吗？也就是说，正如矢部杢卫老人所一直怀疑的那样，玉造康雄以及玉造由纪子的嫡亲姑姑，那位至今音信杳然，不知所踪的玉造朋子姑娘，并不是投井自杀，而是通过当时还不为人们所知的秘密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天主教堂，并且，被帕维尔神父所搭救的吗？
此外，那位至今音信杳然，不知所踪的玉造朋子姑娘，会不会就是如今自称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改头换面，乔装打扮，重返故乡的呢？金田一耕助，也曾一度有过这样的考虑。然而，即便果真如此，昨天晚上突然之间出现在天主教堂钟楼之上，也实在是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假如她是腹饥难忍，潜入厨房寻觅食物，倒还容易理解。可是，尼古拉神父和帮工阿作却都矢口否认，绝对没有那种事情发生。
即便如此，假如昨天晚上，出现在天主教堂钟楼顶上的神秘人影，就是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本人，那么，自从那天溶洞惨案发生至今，她又是如何藏匿，生存下来的呢？鲇川玛丽的周围，警方自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无论鲇川玛丽本人，还是家庭教师河野朝子、保镖坎波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休想蒙混过关，与其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取得任何联系。如有风吹草动，当然瞒不过警方的眼睛。
再说，对于天主教堂的尼古拉神父而言，与阿尔丰索·冈萨雷斯先生纯属素昧平生，而且，远在万里之外的巴西，却莫名其妙地给异国他乡的无名教堂捐赠巨款，实在也是匪夷所思，耐人寻味的事情。联想到这一情况，那位至今音信杳然，不知所踪的玉造朋子姑娘，就是自称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也就不难想象了。然而，这位玉造朋子姑娘，为什么却并不将自己如数家珍的钟乳石溶洞迷宫秘密，亲口告诉自己的女儿，却又舍近求远，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去麻烦尼古拉神父呢？难道是鲇川君江夫人尽管一清二楚，却又害怕重温二三十年之前那不堪回首的噩梦，而有意对女儿隐瞒情况呢？还是，这位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真的是一个毫不相干，对溶洞一无所知的另一个人呢？
之所以说金田一耕助彻底陷入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迷人泥潭，就是指他此时此刻遇到了那位至今音信杳然，不知所踪的玉造朋子姑娘，会不会就是如今自称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这个难以理出头绪的一团乱麻。
案发之后第六天的下午，金田一耕助前往射水市警察署拜访，发现神崎署长和自己同样，也陷入了进
退维谷，一筹莫展的死胡同。
“金田一耕助先生，我总觉得，那个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现在仍然藏匿在钟乳石溶洞里面。”
“署长，难道就找不到什么线索吗？”
“明察暗访，毫无线索。车站方面，案发当晚，便安排了警力，严密布控。但是，丝毫没有发现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乘坐铁路列车离开本市的迹象。尽管如此，从案发当晚到现在，却没有一个人见到过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的一点踪影。”
不，并不是没有，而是警方还没有掌握有关情况。就说眼下，天主教堂的尼古拉神父和帮工阿作不就
亲眼目睹了疑似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的身影吗？不过，金田一耕助此时此刻却还不便在这里对神崎署长直言相告，因为自己已经对尼古拉神父作出了保证，一定守口如瓶，滴水不漏的。
“虽然有此可能，不过，署长，如果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依然藏身于钟乳石溶洞里面，那么，食品、饮水等等，她又如何解决呢？难道有什么迹象表明，有人从玉造家里那个洞口，向溶洞里面送过东西 ……吗？”
“没有，绝对没有。金田一先生，我们日夜蹲守，严密监视着那个洞口呐。”
“不过，署长，钟乳石溶洞的洞口，可不仅仅是玉造家里那一个哟。矢部家那一边有一个洞口，天
主教堂后边，还有一个洞口……哪。”
“不，金田一先生，矢部家那边的洞口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发生问题。”
“为什么呢？署长，假如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就是当年失去踪影的玉造朋子姑娘，那么，对于矢部慎一郎来说，她岂不就是自己昔日刻骨铭心，生死相爱的初恋情人吗？情人有难，舍身相救，矢部慎一郎岂能坐视不管，置之不理？”
“嗨，金田一先生，正因为如此，矢部家那边才更加万无一失哟。那边有矢部慎一郎的妻子矢部峰子呀，一个醋意大发，妒火中烧的女人，监视唯恐偷腥的丈夫，可要比警察可靠的多哟。”
“噢，那倒也是。不过，天主教堂那边的洞口呢？”
“哦，金田一先生，”神崎署长滴溜溜地转着眼珠，“我猜想，食物、饮水，会不会是早有准备，并不
是事后送去，而是，事先就存放在溶洞里面的 ……？”
“署长，您的意思是说 ……？”
“嗨，金田一先生，那天晚上，您不也出席鲇川玛丽举办的答谢宴会了吗？这一点，应该有所察觉吧？我们现在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回想一下答谢宴会的前前后后，就不难发现，那一切全都是为了诱骗矢部杢卫老人进入钟乳石溶洞，而周密计划，精心安排的阴谋。金田一先生，您难道不会有这样的怀疑吗？”
经过神崎署长这么一提，金田一耕助倒也不无同感。尽管鲇川玛丽是不是早有预谋，周密计划，精心安排了杀害矢部老人的陷阱，这一点尚存疑点，有待确定。不过，从溶洞惨案的客观结果来看，神崎署长的分析确实也不无道理。
“不过，神崎署长，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如此所作所为，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报复自己当年蒙冤受辱的一箭之仇吗？”
“啊，啊哟，其作案动机，目前还扑朔迷离。不过，金田一先生，有一点，是不是可以认为，鲇川玛丽与母亲鲇川君江夫人飘洋过海，专程来到古城射水，并不是回到日本之后，心血来潮，偶然来到射水游山玩水，而是早在去年之前，就已经周密计划，精心安排了此次行动呢？”
神崎署长给金田一耕助讲述了，巴西咖啡大王阿尔丰索·冈萨雷斯先生，在去年给射水天主教堂寄赠巨额捐款的事情。这件事情，金田一耕助已经听天主教堂尼古拉神父讲过，所以，他也知晓这一情况。
“不过，神崎署长，关于那位鲇川玛丽小姐，您已经查问过东京方面了吧。哦，实不相瞒，在来射水之前，我也曾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报道，情况应该属实，不会有假，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巴西咖啡大王阿尔丰索·冈萨雷斯先生的养女。”
“哦，这一点似乎已经确凿无疑，应该不成问题了。在鲇川玛丽和母亲鲇川君江夫人从巴西前来日本时，所乘坐客轮得乘客名单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她们母女二人的名字。因此，这个案子，十分棘手。 ……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一场国际纠纷。那样一来，势必会对旅居巴西的日本侨民十分不利。”
神崎署长愤愤不平地皱起了眉头。
在金田一耕助看来， 鲇川玛丽的言谈举止表明，她显然早已对于这一情况了然于心。不仅拥有外国国籍，而且，又是身价百倍，一言九鼎的外国亿万富翁视若掌上明珠的宝贝养女。——鲇川玛丽巧夺天工地利用了这一外交王牌，作为防护警方穷追猛打的无敌盾牌。因此，从另一角度上看，鲇川玛丽确实手段了得，不可等闲视之。
“不过，神崎署长，假设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真地藏身溶洞之中，并且，据说溶洞里面又事先储备了足够的食物、饮水，那么，她们母女二人，今后又会采取什么手段，作何行动呢？”
“那当然是按兵不动，等待我们警方麻痹大意，监视懈怠咯。恐怕她们早有准备，连乔装打扮逃之夭夭的衣服物品，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实际上，案发当天晚上，她所穿的衣服，不就从无底深井里面找到了嘛。所以，我可以断定，神神秘秘的鲇川君江夫人，一定是按兵不动，等待我们警方麻痹大意，监视懈怠以后，悄悄离开溶洞，而后，潜逃出境。”
“可是，神崎署长，假设如此，鲇川君江夫人会不会已经离开溶洞了呢？”
“是啊，金田一先生，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不过，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这方面的任何迹象。我刚才已经说过，车站方面，已经处在昼夜严密监视之中。再说，在射水这种山乡小城市，和东京那样的国际大都市可不一样，一旦出现陌生的面孔，人们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假如前天晚上，天主教堂的尼古拉神父和帮工阿作亲眼目睹的钟楼黑影，真的就是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那么，金田一耕助也就不能不同意神崎署长所作的判断：鲇川玛丽的母亲鲇川君江夫人目前还藏匿在射水的某个地方。
“另外，神崎署长，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搜查钟乳石溶洞呢？”
“啊，至于搜查溶洞嘛，金田一先生，我也正想和您联系呐。已经部署完毕，明天就要付诸行动。县警察署将会派出大批干警前来增援，射水的青年团和消防队，也都派人参加搜查。金田一先生，届时千万光临指导……。”
“好的，神崎署长，义不容辞，我一定准时到达。”
不久之后，金田一耕助便离开了射水警察署，移步前往玉造家里的配楼，拜访鲇川玛丽去了。
鲇川玛丽懒洋洋地坐在牌桌前面，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扑克牌，少情无绪地消磨时光。一见到金田一耕助登门，鲇川玛丽马上喜气洋洋地笑脸相迎。
“金田一先生，请问您后来又打听到家母的消息了吗？”
鲇川玛丽的话里话外，分明都透露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挑战意味。
“啊，没有，没有。再说，玛丽小姐，我已经完全解脱了，无事一身轻嘛。”
金田一耕助有意信口胡扯，仿佛他真的要置身事外，撒手不管了。金田一耕助装出一副心灰意冷，无所事事的样子，在鲇川玛丽让给他的一把安乐椅上面，坐了下来。
“哎呀呀。金田一先生，瞧您说的……。我听田代幸彦讲过，金田一先生的很多传奇故事。大概金田一先生对于此次溶洞惨案的事实真相，已经胸有成竹，了如指掌了吧？”
鲇川玛丽的一颦一笑，都分明是在试探、摸底，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显得颇为调皮可爱地狡黠而笑，让金田一耕助明白无误地感觉到，她那笑容之中，蕴含着有恃无恐的露骨挑衅。
“玛丽小姐，取笑了。哪有那么轻松自在的美事？特别是面对玛丽小姐这么精明强干的美女。”
“啊哟，金田一先生，此话怎讲？”
“啊，此话怎讲嘛，随便玛丽小姐理解吧。”
“金田一先生，您这么讲，分明就是莫测高深，逼我着急上火的欲擒故纵战术嘛。”
“玛丽小姐，静若止水，稳如泰山，可不是轻易着急上火的人哟。”
“啊哟，金田一先生，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名不虚传哟。金田一先生，难道在您的眼里，我就是一个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女人吗？”
“玛丽小姐，您有情无情，自己心里有数，在下可不敢妄加评论。玛丽小姐，怎么，您后来已经得到令堂大人的消息了吗？”
鲇川玛丽眯缝起秀美撩人的双眼，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着金田一耕助的音容笑貌，显然还是在揣摩对方的底牌。继而，鲇川玛丽又不无神秘地莞尔一笑：
“金田一先生，现在，玉造家族的人们，都在说我冷酷无情，铁石心肠，对自己的母亲漠不关心，冷若冰霜，对我议论纷纷，很不满意。不过，金田一先生，我也确实并不担心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比我精明能干得多，她肯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玛丽小姐，您不是说，令堂大人患有夜游症吗？”
金田一耕助以子之矛击子之盾的一句奚落，让鲇川玛丽猝不及防，被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要害，顿时一阵慌乱。不过，转瞬之间，鲇川玛丽就又转守为攻，故作镇静地放声大笑起来。
“金田一先生，我之所以会对自己的母亲坦然放心，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嘛……。”
“玛丽小姐，您的意思是……？”
“金田一先生，我是说，家母的夜游症，是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随地，自由自在地发作哟。”
鲇川玛丽说完，再一次放声大笑起来。
金田一耕助眯缝起眼睛，不温不火地端详着大笑得前仰后合的鲇川玛丽。俄而，金田一耕助又毫无感情，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啊，顺便一提。据说，警方从明天开始，就要对钟乳石溶洞进行大规模搜查了。”
“金田一先生，谢谢您。” 鲇川玛丽这才收起了笑容，“不过，您讲的情况，我已经有所耳闻了。因为河野老师已经在街上听到人们的议论了。”
鲇川玛丽镇静自若，十分沉着。
“哦？是吗？”金田一耕助似乎有一点大失所望地问：“玛丽小姐，请问您打算在射水，一直逗留到什么时候呢？”
“嗯，”鲇川玛丽歪着脑袋，“金田一先生，必须逗留到溶洞惨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吧。”
“不过，玛丽小姐，如果案子迟迟没有进展，久久悬而未决呢……？”
“金田一先生，我不相信会那么悲观。”
“玛丽小姐，您把日本警察的能力，估计得那么高吗？”
“不，那倒不是。”
“那么，是……？”
“是我相信大名鼎鼎的金田一先生，足智多谋，不同凡响哟。”
金田一耕助重新仔仔细细地看着鲇川玛丽，是不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姑娘，又在捉弄自己。但是，鲇川玛丽杏眼圆睁，粉脸紧绷，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既不像是揶揄，也不像是嘲讽。应该说，鲇川玛丽的双眸之中，倒是饱含着纯真无邪的感情，毫不矫揉造作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蓦然感到一阵情不自禁的激动。
“啊哟，玛丽小姐，感谢您如此信任。”
金田一耕助轻轻一礼，从安乐椅上站起身来。
“怎么？金田一先生，您这就要走了吗？我连一杯茶也没有倒……。”
“不，不用了。啊，对了，玛丽小姐，”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您这两天，是否见过尼古拉神父和帮工阿作呢？”
“没有啊。金田一先生，阿作，自从溶洞出事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至于尼古拉神父嘛，前天，我倒是见过一次。”
“哦，玛丽小姐，有一件事情，噢，尼古拉神父本来让我守口如瓶，不可轻易泄露的。不过，我还是悄悄地透露一点吧：前天晚上九点钟左右……，”金田一耕助故作神神秘秘地四下看了看，“听说有一个煞似令堂大人的身影，曾经在天主教堂的钟楼顶上出现过哟。”
霎时间，只见鲇川玛丽变得目瞪口呆，大惊失色。鲇川玛丽看着金田一耕助，突然，两颊绯红，旋即又拧紧了蛾眉。
“金田一先生，” 鲇川玛丽一脸矢口否认，极力辩驳的神情，朝着金田一耕助跑近了二、三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您的话……？”
“啊哟，玛丽小姐，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听尼古拉神父和帮工阿作二人说，在前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亲眼看到在天主教堂的钟楼顶上出现过一个身影，其穿着和令堂大人一模一样。当然了，由于夜色黑暗，并没有看清面目……。”
鲇川玛丽目光犀利，咄咄逼人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仿佛要将这个神探的里里外外一眼望穿。
“金田一先生，那么，后来呢？那个人影不翼而飞了？他们两个人就那么眼睁睁地轻轻放过去了？”
鲇川玛丽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嘶哑、颤抖。
“不。玛丽小姐。听说，他们两个人，当然是急急忙忙跑上钟楼去追赶了。不过，天主教堂通往钟楼有二个楼梯，教堂里外各有一个……，他们两个人是从教堂里面的楼梯上去的。在这当儿，那个煞似令堂大人的身影，似乎就趁机从天主教堂外面的楼梯跑掉了。尼古拉神父和帮工阿作二人，站在钟楼顶上向下一看，只见一个背影一溜烟就跑进钟乳石溶洞里面去了。”
鲇川玛丽依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继而，她又轻轻一礼，扭过脸去。
“金田一先生，谢谢您。”
金田一耕助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种神神秘秘的微笑，隐隐约约地在鲇川玛丽的脸上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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