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腐朽的学校
玉石伏龙山,那户曾对予茜见死不救的冷漠人家,时隔三年,那位矍铄腿脚不好的老妇人此时已是骨瘦如柴、面容憔悴、鬓发斑白,再无昔日那种饱满奕奕的精气。
这天一早,老妇人将饭菜摆到桌上,便来床边唤那比她心肝还要宝贝的两个刚满八岁的娃子。
“小致,小雅起床了,一会儿饭菜就凉了,今天学校组织你们去博物馆参观,我把学校发给你们的新衣服都准备出来了,快点起床穿新衣服了。”
老妇人整理着学校给发的新衣服自言叨絮着“这哪是给孩子穿的,太光艳了。”
“小雅,咱们还是穿旧衣服吧,新衣服奶奶先帮你收着。”
名叫小雅的小女孩用手背揉着还处于朦胧中的睡眼,柔声细语的说道“奶奶,我可以不去学校吗?”
老妇人找着衣柜中的衣服回道“不去学校,想和奶奶一样做个大文盲呀,大字不识一个,看个信还要你们帮着查字典。”
名叫小致的小男孩裹着薄被从床上打个滚,翻身到老妇人旁边“现在都有电话了,谁还会写信,奶奶,您去给我请个假,今天我不舒服,也不去学校了。”
老妇人帮小雅穿着衣服,瞥眼瞧了小致一眼“臭小子,你哪里不舒服呀,是屁股疼还是脑袋疼啊,需不需要奶奶修理修理呀。”说着,将学校发的男装丢给小致“快穿衣服,不然要迟到了。”
小致将老妇人扔来的衣服揉成团丢到地上“我不穿学校给的破衣服。”
老妇人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掸了掸沾染的尘土“这可是新衣服,你个小败家子,就会给我添乱。”
“不穿,不穿,就不穿,再让我穿,我就不起来了。”刚坐起的身子一缩又钻回薄被里。
“不穿,不穿,我给你拿你妈妈买的,都快磨出窟窿的那件,我的小祖宗啊,你快起床吧,饭菜都凉了。”
老妇人找出小致的衣服,坐回床头,继续帮着小雅穿衣服“哎呀,这腿上是怎么了,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小雅吞吞吐吐“是...是和同学闹着玩,不小心碰的。”
小致蹬着裤腿,看了一眼小雅红迹斑斑的小腿“小雅撒谎,那是上课时校长...”
小雅一扭身,将小手捂在小致的嘴巴上,阻止了小致想要说出的话,而后架起两个小手在小致耳边私语,渐渐,小致耷拉下了小脑袋,嘟起了不高兴的嘴巴,再没说出什么。
老妇人盯着私语的二人,心中有所猜忌,脸带愠色的问道“小致,你说,小雅腿上的红肿,到底怎么回事,不许扯谎。”
小致垂着脑袋,吱唔着低声回道“是同学不小心碰的”
老妇人敛起愠色“小致,你做哥哥的要看护好妹妹,不能让妹妹受别人欺负,若有人欺负妹妹,你要告诉奶奶,现在你长大了,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做男子汉就要有担当,就算自己受委屈,也不能让妹妹受委屈。”
小致扁着小嘴,似有一肚子委屈无法倾诉“知道了奶奶。”
中秋刚过,夏季的燥热已然退却,而今天的早晨确显得异常阴冷,山中的林木,像霜打的茄子,一夜间,由鲜绿变枯黄,由生机转靡萎,唯独这条平仄小路两旁的枫林,红彤彤的叶子如抹了胭脂般烂漫的无止境,微风摇曳,那挂满枝桠的红叶就像是一群群飞舞的火焰蝴蝶,也像一颗颗吊在枝头淌着鲜血的红心,即令人欢喜也令人悲戚。
小致、小雅与老妇人走在这条通往学校的平仄小路上,忽一阵冷风卷着一片红叶于眼前飘过,给这炫彩秀逸的季节携来几许倾骨的凄冷。
老妇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天转凉了,小致,小雅,我回去给你们拿件外套。”
小雅看着撇脚而去的奶奶,柔声问着一同而行的小致“哥,你的屁股还疼吗?”
小致揉揉屁股,面带微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让其显得特别俊朗“我屁股肉厚,早不疼了,我觉得应该把校长欺负我们的事告诉奶奶,你说呢?”
小雅蹙眉“不行,校长说了,要是被大人知道,他会杀了我们的,我好害怕。”
小致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削铅笔用的小刀,霜白的刀片中映出他那失去童真,充满邪恶的目光“不怕,他如果再欺负我们,我就先杀了他。”这口气,哪像一个八岁孩子说出的话。
小雅看着把玩刀子的小致,浑身战栗“哥,你这样会让我更害怕的。”
小致将刀片合拢,收入口袋,牵起小雅冰凉颤抖的小手“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老妇人揣着衣服赶来,将一件外套披在小雅肩上“什么怕不怕的,快,先把外套穿上,别冻感冒了。”
小雅眼中含泪“奶奶,我和哥哥能不去学校吗,我们上山同您一起去找姐姐,我们听话,不捣乱,也不乱跑,成吗?”
老妇人帮小雅穿着外套“那怎成,今天校长要带你们去博物馆的,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可惜,奶奶这辈子都没进过城,更不知道这博物馆是个啥东西,等你们回来,奶奶还想听听博物馆里都有啥子呢”
小致穿着老妇人递过来的褂子“奶奶好偏心,总给妹妹穿衣服,不给我穿。”
“哎呦,你个臭小子,就会挑奶奶的刺,你是做哥哥的,不仅我要偏向着妹妹,你也要袒护着妹妹,可不能欺负妹妹,更不能让别人欺负妹妹,知道吗小致。”
“放心吧奶奶,我不会欺负妹妹,更不许别人欺负妹妹。”
就这样,三人走向了那外表光耀,内里腐朽的学校。
玉石伏龙山,在盘旋路段过后的泊车空地,如今新建了一所小学,校门口停放着一辆破旧的客车,车内坐着的都是八九岁的孩子,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跃雀欢乐着,将那三三两两静默的孩子淹没在欢声笑语中。
车门外,一位年过四十,略显挫胖的男子与一位年过三十,风华正茂的女子正热情的迎接着家长送来的孩子。
这挫胖男子,西服革履,穿着整齐,一头乌亮的背发就连苍蝇都难以在他头上立足,一双黑亮的皮鞋在他那后小腿的西服裤上蹭的一尘不染,近能当做一面镜子。
那美艳女子,桃腮杏脸,婀娜多姿,一身艳服令其显得更加妖艳冶丽,尤其她那双惑人的媚眼,看上一眼就会为之沉湎,神迷情乱。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这么一个人模人样的校长与一个美丽动人的老师确同揣着一颗淫悖的兽心,当这二人凑到一起,注定了尘世间的一场悲剧,而他们所准备的这辆载满孩子的客车,也正是将这群童心未泯的孩子带入地狱的枢纽,那开启的车门,就像那恶魔爪牙,撒旦的大口。
老妇人领着小致、小雅近到车前,光鲜艳丽的老师用谄媚的声音,虚伪的笑容打着招呼“程志、程雅,快上车,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小雅贴偎在老妇人身后,拉着老妇人的衣角,哀求似的称呼着“奶奶。”
老妇人也感到了小雅的心怯,却不明她到底在害怕什么,放下昔日的慈祥,郑重的直视着立于眼前,花枝招展的老师“我家小雅在学校是不是受人欺负了,早上给她穿衣服,看到腿上有青肿,问她原由只是说和同学闹着玩碰的,这事儿不知学校知不知道。”
老师堆满殷勤笑容的脸上发生着扭曲的变化,那双惑人的媚眼变得如寒冬的冰锥瞟了一眼正在迎接着别人家孩子的校长,既而回过眸来对老妇人尴尬一笑“知道,知道,是我做老师的疏忽,那学生我已严厉批评过了,您请放心,像类似的事保证不会再发生了。”
“那就有劳老师费心,还请多多关照这两个孩子,别让他们在学校受人欺负,孩子还小,不懂事,如果哪里做错了,还请校方多予担待。”
校长背着手走过来,在背后,他的左手抚摸着右臂上小致所留下的‘杰作’,那是鲜红凝着血痂如满月般的一排整齐的牙印烙印在他的右手腕,就像戴着一个没有指针的红色腕表。
校长面带着微笑,亲和力十足的说道“您老请放心,这群孩子...”当校长那伪善的眼神与小致那充满敌视的目光发生碰撞的一霎,语气中夹杂了丝丝寒气“就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对吧,程致。”他弯下腰来,与小致四目相对,想用摄人的目光,彻骨的话语压制小致,然而,目光不予回避的小致死死紧盯着校长那目露凶光的眼睛没予理睬,此时的二人似乎在精神的领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杀,胜负尚未分晓。
心知肚明的老师听出了校长话语中的猫腻,她私下用脚尖碰了碰还在与小致对视的校长,迎合的说道“学校孩子多,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请家长多多给予意见,好让我们共同来完善这个大家庭。”
校长直起身板,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义正辞严的对老妇人说“您请放心,我会很用心的看护这两个孩子,正如刚才所说,同自己孩子一样,倍加呵护,谁要是胆敢欺负他们,我定严惩不贷。”
这些带刺的话听在老妇人耳中,确如糖似蜜,如灵丹妙药般彻底消散了她的疑虑,一直以来,校长在老妇人心中的地位就属于至高无上的那种,从建校到开学,再到这次义务进城,王校长在村民眼中所表现出来的施政仁德无不令人欣慰,都将其称之为大善人,再加上如今看到校长对自己孩子视如己出的端正态度,更令老妇人安心乐意,便感恩戴德的将孩子送入车门“小致、小雅,上车吧。”
小致拉着小雅上了车,在掠过校长的那一霎,小致那不屑一顾充斥着邪恶一直紧盯着校长不放的眼睛像两把染着致命□□的□□,将校长射杀于他的视线里。
车门关闭,老妇人看着趴在后排座位,隔着车窗玻璃挥手告别的小雅、小致,眼中泛起了涟漪,那瞬间,宛如隔世,宛如永别,令她心如刀绞,悲伤不已,望着那已远去,消失于目所能及,载着她心肝宝贝的客车,久久不能释然。
“妈”驶来的出租车内,走下一对三十多岁左右的青年夫妇,男的手中拎着鸡蛋、鱼、猪肉、松糕,女的怀中抱着两只毛绒兔子及两个装着童装的塑料袋子。
呆若木鸡的老妇人露出一脸的惊愕“志国,芳妮,你们怎么回来了?”
名叫志国的男子拎着大包小包满面春风的来到老妇人面前“妈,这不好长时间没回来看您了,想您了,您这是知道我们要回来啊,一大早就来等着我们了。”
老妇人接过志国手中的部分杂物,用微笑掩盖住那莫名的悲伤“我哪知道你们回来,要知道你们回来呀,就不让孩子们去城里了。”
名叫芳妮的女子问道“妈,孩子去城里干嘛了?”
“学校组织的,说让孩子们走出大山,走向世界,带着孩子们去城里的博物馆参观去了,你们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这不,车刚走,看着孩子们离开,我心里割舍不下,呆站了半晌,还把你们盼回来了。”
芳妮回道“妈,这是好事儿,这穷乡僻壤可不比那繁华市井,应该让孩子们多去城里长长见识。”
志国争着说“对、对、对,这事值得高兴,还有一件让您老更高兴的大喜事儿。”轻抚着芳妮稍稍鼓起的小肚子“又要劳您多带一个小孙子啦。”
听到儿媳有喜的消息,老妇人逐笑颜开的问道“真哒,几个月了?”
芳妮面带羞容“妈,才三月,我说先打个电话通知您,志国硬把我拉了回来,非要当面给您报喜。”
老妇人已是笑的合不拢嘴了“应该回来,应该回来,这真是天大的喜事,走,走,走,先回家,我要给我的小孙子煲一锅美味的鸡蛋羹。”
三人一同向回家路走着。
“妈,连名字我都想好了,要是男孩就叫雅致,要是女孩就叫致雅,小致,小雅,雅致,致雅,听着就顺耳。”
“小致,小雅,致雅,雅致,好...好...”
三人兴奋之余,身后传来高喊“大婶”的声音。
一辆面包车里,下来两个男人,一位是林翮,另一位则是卞不准,高喊老妇人大婶的正是林翮。
看到林翮,老妇人无暇身旁的儿子儿媳,甚至连儿媳肚中的孩子都无暇顾及,一步一趔趄的匆匆迎上前“林先生,可有茜茜的消息了吗?”
林翮失落的摇着头“还没有”既而眼中闪现出一丝光亮“这位是卞大师,一位很厉害的卜卦大师,他说能找到茜茜。”
“卞大师,这位就是最后看到我孩子的那位大婶。”
林翮作着介绍,志国与芳妮也折身而来“林大哥,怎么不见林嫂?”
提及妻子,林翮失落的脸上又增了几分踌躇,轻叹一口丧气“近日我们四处奔波,时间一长,她的身子终是撑不住了,眼看她日渐消瘦,近日又常常昏迷,我就送她回娘家调养几日,这次上山特意没告诉她,等找到茜茜,我要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都不知多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笑容了。”
林翮收敛愁容,尽量让自己的面容放的轻松“大婶,志国,芳妮,话就不多少了,我要陪这位大师上山走走。”
“林大哥,我陪你们一同上山”志国正气凌然的说道。
老妇人将拎在手的杂物交给志国“志国,你带芳妮回家,由我来陪他们上山,顺便把当时事发的经过给这位大师讲讲。”
卞不准阻止“不可,不可,这次上山本我一人即可,只是碍于林先生寻女心切,才肯他一同而往,现在你要去,他也要去,人多口杂眼乱,容易迷我心神,对找茜茜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老妇人挂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增了几条褶子,令其显得又沧桑了几分“茜茜的失踪跟我有着莫大的关系,这几年我不曾间断过一天上山找茜茜留下的痕迹,如果我的陪同会给大师带来不便,那就让我不动声色的跟在你们身后吧。”
“跟在我身后?跟在我们身后干嘛,还怕我跑了不成”卞不准暗自忖度,也心知这个难缠的大婶肯定推脱不掉,便勉为其难的说道“由这位大婶陪同也好,多了解点事情的经过,或许能更多一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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