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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会算卦的卞大师


  三年后。

  繁华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延街路边的一个卦摊确显得冷清了几分,一位四十来岁偏瘦的男子坐在摊内,胳膊肘顶着桌子,手掌撑着脑袋,眯着眼睛打瞌睡。

  桌上放着纸、笔、铜钱、卦签、罗经盘等一系列占卜用具以及一张与占卜无关的寻人告示,黄色桌布垂近地表,写有一副对联,右联是‘抽签卜卦问吉凶’,左联是‘算命测运指前程’,中间四字横批‘易经命卜’,横批下方画着写满天干地支的八卦图,委实像一个科班出身的卜卦先生。

  “啪”一声,一只粗糙的大黑手拍在桌子上,算卦的摊主的额头也随之磕在桌面上,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算卦的摊主抚摸着脓包渐起的额头,没好气的问道“谁呀”,当他抬眸一看,心中不禁一凛,眼前站着一位光着膀子,满身肥肉,脸上身上都挂着出彩抓痕,像是被一个有着锋利指甲的女人刚抓了满身花的凶悍男人。

  算卦的摊主怯懦问道“先生是要卜卦?”

  这个凶悍男人浓眉一锁,眼睛一瞪,粗声粗气的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个婆娘在你这算卦了?”

  算卦的摊主看着这气势汹汹,目露凶光,狂风怒号般凶悍男人,矢口否认“没有,你看是不是在对面老头那算的。”

  身上挂彩的凶悍男人一回头,对面果真有一个正在给人卜卦的老头,转动五大三粗的腰肢,朝那老头走去。

  “刚刚是不是有一个婆娘在你这算卦了?”

  老头面不改色的问道“先生所指的是哪位?”

  “短头发的胖娘们,说什么我桃花主外,外有桃花,是不是你说的?”

  老头从容一笑,手指对面,人已落跑,唯留空架的卦摊“先生看那边便知。”

  落跑的算卦摊主挎着布袋走出闹市,独自漫步河边,时不时将岸边的石子踢入河中,愁肠百结的感慨着“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哎...飘零湖海在天涯,任咨嗟,中秋月隐,春雨淋花,多少征人长忆家,在外奔十年了,还没受尽这寥寂之苦吗,回家吧,去看看你那年迈的爹娘,尽上你那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忤逆孝心,自此不再流浪。”

  摸索出口袋中仅有的钱财,眼睛直勾勾的盯在那零散的钞票上,心绪无限的惆怅,“哼,你让我有何脸面回去见爹娘。”将钱收回口袋,手中留有一枚硬币,放至唇边“希望我的霉运全都随你而去”

  “扑通”一声,钱币落水,摊主如释重负般阔步继续前行。

  这算卦的摊主名叫卞正刚,没成婚时就对玄学颇感兴趣,婚后无所事事的他没有缘由的就迷上了算卦,只因十卦九不准,相亲们送了他个绰号叫卞不准,婚后一年,他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个儿子,原本还过得去的家庭却因他儿子的降临打碎了这份河清海晏的宁静,在他儿子出生没几天就被医院告知这个孩子患有天生性心脏病,这个频频犯病,生命时刻危在旦夕的患儿还没来得及出院就已花光了他们所有积蓄,就在卞不准离开医院回家筹钱,准备为他那未过百天岌岌可危的孩子做心脏手术之际,她的妻子确瞒着他将那个频临死亡、已知养不活的孩子带出了医院,狠心的丢弃在垃圾堆里,当他的妻子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而跑回去寻找丢弃在垃圾堆里的孩子的时候,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确凭空消失了。

  当卞不准拿着钱回到医院,他的妻子告知他那可怜的孩子已经死了,当他哭天喊地的质问她夭折的儿子身在何处时,她的妻子确欺骗他说已经被她无情的埋掉了,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看到的卞不准当亲耳从自己妻子口中得知自己孩子已死已被她埋掉的事实后,他不受控制的呵斥,毒打了他的妻子,被打的惨无人样的妻子卷着他为儿子准备做手术的钱逃离的医院,逃离了家乡,杳无音讯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夜夜垂泪念妻挂儿的卞不准在家乡独守了三年空房,心如死灰的他最终还是心有不舍的远离了那个满是疮痍满是悲伤满是回忆的地方,开始放逐自我,四处流浪。他以卜卦为生计,虽然常常碰壁,但也享受到了这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漂泊生活,有时候回想起家乡,那个有着他眷恋的地方,有着他挂念的地方,多么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年迈的不知是否安康的爹娘,看看他那无人居住不知有没有塌毁的老房,看看那无人耕种不知有没有荒废的田地,可一想到那个可怜的罹患天生性心脏病而没能挽留下来的孩子,还没有让他溺爱过疼爱过亲昵过的孩子,还没有叫过他爸爸确会对着他微笑对着他哭闹的孩子,还有那个不留情面狠心弃他而去的妻子,那个没打招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妻子,他更想让自己这颗十年来都无法愈合的心在嘈杂的人世间继续流浪。

  卞不准走在河边,正为这食米未进的肚囊而踌躇,可巧看到前方有位坐在河边啃馒头的男子,又恰巧这位啃着馒头就着凉水的男子就是今早给他散发寻人启事的男子,最巧的是他竟无聊的将那张寻人告示细细读了一遍,这样一来,他便生出了主意。

  卞不准凑过身去,蹲在河边洗了把脸,转头打量着身旁这位三十七八岁满脸胡渣、恭然沮丧、柴毁骨立啃着馒头吃的男子,似不经意的问道“北方人?”

  男子喝了口水,将口中的馒头漱下,顺便看了一眼问话的卞不准“是呀”

  卞不准将男子的脸细观一遍“我看你满面愁容,一定有什么大事长期困扰着你吧。”

  男子点头认可,欲开口却被卞不准打断“等等...”

  卞不准有模有样的掐起手指来“请问先生贵姓高名”

  “林翮”

  “生辰八字呢?”

  林翮一一告知。

  片刻,卞不准停止掐算的手指,严穆的直视林翮“若没算错,你来此地是为了寻人,而且是一个女人,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这孩子失踪已近三年。”

  林翮为之一惊“没错,我就是为了找我女儿才来这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卞不准淡然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是一个卦师,你的五官、姓名、八字,全都显示着你寻人的信息,对于我这种资深的卦师来讲,能看出这些并不足以为奇。”

  林翮油然生敬,迫切问道“大师,你在给我算算,看看能不能算出我女儿现在在哪里?”

  卞不准摆出一副大师的样子“林先生切莫着急,若问这出处,也不是一时半刻,只言片语就能断出来的,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片刻,我在慢慢与你卜卦推理,你且放心,这阴阳,万物,尽在我这掌握之中,今天你遇到我,这找女儿之事也算是有着落了。”

  虽是寻女心切,但也明了大师的话寓“不急不急”

  餐厅的隔间里,此刻已是盏空盘净,卞不准看着铜钱卜出的卦,打着饱嗝说道“看这卦象...”

  林翮急不可耐的问着“怎样,大师”

  卞不准摇着头“不好,不好,此卦乃下下卦,一切谋望徒枉劳,求病病不医,求财财无望,可想而知寻人是怎样。”

  一听此话,林翮身心如坠冰窖,佯装镇定确纠结不安的问道“寻人是怎样?”

  “林先生,凡是都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话已明了,还请自酌。”

  林翮再也抑制不住狂暴的情绪,拍桌而立“是你说这乾坤万物尽在你掌中,是你说遇到你我女儿就有了着落,你现在吃了我的喝了我的你给我说什么自酌,你说你算个什么狗屁大师,我看你就是个蹭吃蹭喝的江湖骗子”说完,拔腿便走。

  “等等...林先生,凡是有结必有解,你果真想找到你女儿吗?”

  立于门口的林翮红着眼眶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废话”

  “那还请回至原位,与我慢慢道破天机,以查明你女儿现在的所在之处。”

  卞不准让服务员撤下餐具,点了一壶清茶,从布袋中掏出纸、笔、罗经盘,便开始鬼画符般在纸上写出一些林翮看不懂的文字,直到将那张白纸写的满满当当,才停下手中笔,饮了一口凉茶。

  “方位已算出,不知林先生卦金付不付得出?”

  “多少钱?”

  卞不准伸出两个手指“不多不多,只需200元。”

  林翮有所顾虑的拿出钱来“你果真能找到我女儿?”

  听到“果真”二字,才释然的将钱交到卞不准手中。

  卞不准指着白纸上林翮看不懂何意的文字“通过你女儿的八字结合九宫图中所显现出来的方位,可以断定你女儿现今仍在北方,你现在赶快去找一张河北地图来,我好给你指明一个确切无误的方位。”

  “河北地图,我有”林翮从布袋中翻出一张勾满圈圈点点的地图“上面画着标记的地方都是我们已经找过的地方”

  卞不准将地图细观一遍,左手托着罗经盘,右手食指游走在地图之上,最终,指尖顿在一个未作标记的位置“若没断错,你女儿现在应该就在这里。”

  林翮看着卞不准所指的位置失色惊呼“玉石伏龙山?”

  卞不准坚定及肯定的回道“对,就是这里。”

  “怎么可能,这是我女儿丢失留有最后线索的地方,那座山及周边地区已被我们找遍了,若茜茜还在那,我们为什么找不到她,那座山已被我们翻了一遍又一遍,若茜茜还在那,我们绝对不会找不到她,绝对不可能。”

  卞不准也是苦恼,指哪里不好,偏偏要指向那里,算卦就忌讳摇摆不定,金口一出,决不悔改,哪怕错的再离谱,也要自圆其说“卦中显示你女儿就在哪里,卦是不会错的,虽说找了很久,肯定还有纰漏,你再回去找个仔细,定有结果。”

  听大师这么一说,林翮这心里更彷徨了,红着眼眶问道“大师,你在给算算,我女儿如今是生...还是...”

  “林先生,我们这行有个行规,向来是看生不看死,从这卦象来看,你女儿尚且还在人间。”

  林翮红浊的眸光里闪出一丝明亮“这么说我女儿还活着了。”

  卞不准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让林翮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我们在大师所指的地方苦苦找寻了两年,还是没有我女儿下落?正因为在那找不到我女儿,我们才跑遍全国各地去找”

  卞不准顿时语塞“这个...这个...林先生可曾读过陶渊明的那首《桃花源记》?”

  “读过”

  “既然读过,那就无须我再多作解释了”卞不准将占卜用具收入布囊“就此别过”准备着开溜了。

  “等等大师”林翮按下卞不准收拾好还没离开桌子的布囊“所谓的桃花源不过是一个捕风捉影的地方,我们凡人又怎能找到,大师既然能算出我女儿的下落,肯定也能找到我女儿,有劳大师亲自随我去一趟,以便能尽快找到我女儿。”

  卞不准力道适中的向外抻着被林翮按在手下的布囊“林先生,实不相瞒,你这寻人之事在我看来不过是皮毛小事,另处还有十个八个作乱犯上的妖物等着我去降服,待我处理完手头之事,定会亲自上门造访”说完,使劲拽出了被林翮手掌压着的布囊,抬步就走。

  卞不准开启的门被林翮愤然关上。

  “林先生,你这是...”

  “大师,我见庙烧香,遇佛磕头,肯定是上天对我的垂帘,才让我与大师相遇,你是我女儿唯一的希望,我相信,这世间除了你,再无人能找到我女儿了。”

  “林先生,我眼下之事比你这寻女之事要紧的多”

  林翮背靠门上,用身体挡住了卞不准的去路“大师,三年了,我有三年没见过我女儿了,那孩子多么使人惦念啊,你所指的那座高山,我们翻找了无数遍了,除了在塌毁的旧屋扒出凶犯陈大宇的尸体,还有在山中搜寻到茜茜最爱穿的那双蝴蝶凉鞋,就再没有发现了。”

  林翮眼里闪着泪光“山上找不到,我们就去山下找,山下找不到,我们就跑到全国各地去找,在我们心中,只有一个永不改变的信念,我要找到我的孩子,只要不停的找下去,我就能找到我的孩子,我们疯了般捏着孩子的照片逢人就问,寻人的告示被我们四处张贴,每当听到有关遗失孩子的信息,我们就会立即起程,不管白天黑夜,无论天南地北,更无暇查明消息的虚实,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没有希望,我们也不曾停下脚步,靠着步行一走几日我们早已司空见惯,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我们也早已习以为常,就是心中这不灭的残念支撑着我们,哪怕沦为街头乞丐,靠着残羹冷炙,剩菜烂饭苟活,只要还能看到我孩子一眼,那便是上天对我们的垂怜,可现实的残酷又将我们一次次陷入崩溃,眼看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而孩子现在是怎么个状况我们不得而知,不知她吃得饱,不知她穿得暖,不知她想没想家,想没想家里的这个爸和妈,如今,我妻子更是卧病在床,她是一个多么要强的母亲啊,仍是禁不住这无边际的思念折磨,将她那铁打的身躯摧残的不成人样,那是废寝忘食日思夜念想女儿想出来的病症,那种牵肠挂肚的朝思慕想,那种坐卧不安的昼慨宵悲,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黯然生活,大师是体会不到的,此生我已无奢望,只希望看到我那可怜的孩子,而大师如黑夜的明灯点燃了我的希望,我怎能眼巴巴看着这唯一的希望随着大师的离去而破灭”

  林翮从内兜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强忍的眼泪“啪嗒”落在照片上,他用衣袖轻拭着滴在照片上的泪滴“你看她还是个孩子,多么漂亮、可爱,惹人疼的孩子啊,如果你看到她一定会惊叹,世上竟有这么乖巧,这么美丽,这么纯真,像天使般让人喜爱的孩子,她很爱笑,笑起来脸上会露出让人看着都心悦的两个酒窝,如果她要称呼您什么的时候,一定会先让你看到她那纯真、甜美的微笑,而现在呢,我也只能从这张照片中看到我的孩子了。”

  林翮双腿跪在地上,泪涕俱下的哀求着“大师,救救我那可怜的孩子,也当救救那在病床上梦中都会喊着孩子名字哭泣的母亲吧。”

  卞不准虽是于心不忍,但也知道这哄人的骗卦伎俩不宜多用,骗他二百块钱已然知足了,但以眼前这情况来看,若不答应这个跪地恳求的男人还真难走出这个房间,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用抬高价钱来打退这个阻挡去路的大男人了。

  卞不准搀起跪地的林翮“看你这寻女之事也是迫在眉睫,去一趟倒也无妨,不过这价钱...”

  “大师,只要能找到我女儿,多少钱都可以。”

  卞不准寻思片刻,用着怜悯且不情愿的口吻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两千吧。”

  两千,对此时的林翮而言真算得一个不小的数目了,自予茜丢失,已令这个不富裕的家庭更为窘迫,近日更可谓是筹钱度日,当听到卞不准提出的价钱,林翮那沮丧的脸上然而泛起了久违的笑容“好好好,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出乎卞不准的意料,这个易骗的男人竟然答应了,既然答应了,那就先将后话说在前头,随口补充道“话说前头,就算我亲往,也不见得有十成把握,还有,我要先收钱,再入山。”

  就这样,二人坐上了回程的客车,一路上,卞不准都在极力吹嘘着自己的卜卦奇遇,信以为真的林翮竟将这满嘴胡诌的谎言听的神乎其神,似乎找到予茜就在弹指之间,更让他坚信,予茜就在那‘桃花源’处,开心、快乐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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