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晓华的善心
卞不准尽情享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神奇秘力,他那深邃似海的眸子定格在为自己搭被名叫晓蕊的女孩身上,他那如墨的瞳孔里,闪动着快如闪电的影像,就像放映着一部极速快进的电影,演绎着晓蕊的人生。
“这小丫头,命格不错,佳偶天成,与贵族缔姻,大富大贵,指日可待。”
“她,这一生也太过平淡了,结婚生子,安享天伦,似乎没有半点坎坷,这难道就是卦书中所说的命逢十干禄?”
卞不准浮光掠影般伺探完晓蕊的未来,又走马观花般窥视晓蕊的过去,在他眼中,晓蕊的人生一路坦途,仿佛是长流的清泉,就算有偶波澜,也是清流伏石面,细雨浇粉蕊,无关痛痒。
卞不准大失所望的窥伺着,仿佛他更希望在这个小女孩平坦的人生道路上,能生出一些绊脚的荆棘,给她这完美无瑕的一生添上几许缤纷的色彩,给这个杂染的世界勾勒上一笔淡淡的浅墨。
突然,卞不准双目之中燃起了火光,从他眼中看去,那是一栋有着木质建材的两层小楼,正燃着熊熊大火,火势冲天,映红了阴暗潮湿的夜空。
喧闹纷杂的村民正急着拎水扑火,浩荡的火势依旧不减分毫,且有越烧越旺的气焰,难以掌控。
“小狗还在里面,小狗还在里面...”晓蕊嚎啕大哭的喊着“爸爸,小狗还在里面...”
爸爸扼住挣扎反抗不安于束缚的晓蕊手腕“小狗会跑出来的,小狗不会有事的”嘶声劝解着。
“它们跑不出来,我怕小狗乱跑,把它们锁在阁楼里了,爸爸,他们跑不出来,怎么办,怎么办爸爸!”晓蕊跳躁哭闹着对爸爸喊着。
爸爸将想要挣脱束缚的晓蕊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任由她哭闹折腾,也不松手,他知道,小狗在女儿心中的地位何其重要,此时若放开晓蕊,她定会毫不犹豫的冲向燃着大火的房子去营救睡觉都会抱着的小狗。
爸爸百感焦急,确也实属无奈,眼睁睁看着眼前燃着大火的房子表现的无动于衷,这是他的家,他的房子,用半生勤恳、节俭置办的安身之所,这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燃尽了一切,令他如何不难过,如何不心疼。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家人一个不少的站在这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维持现状,守护好自己的家人了。
一个身影,一个丝毫没能引起他人注意的身影,从爸爸与晓蕊身旁一闪而过,冲进了燃着熊熊烈焰的房子,没入了火海。
“晓华。”妈妈大喊一声,跟了上去,只是心慌意急,滑倒在潮湿的泥地上,使她整个身子都趴在湿泥里,待妈妈站起身来,村民已将她团团围住。
“那是晓华,那是我儿子,你们让开,不要拦我。”妈妈疯了般想冲出重围,冲进火海,确拗不过众人的阻挡。
急于救火的村民,大多没理会到那个猛然冲进火海的孩子,就是看到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入火海的身影而望尘莫及。
面对这样猛烈凶残的大火,这随时都会烧毁塌陷的房子,无不令人猥缩,无不令人胆惧,进去,必定是死路一条,难逃升天,那个不顾生死,傻了吧唧冒然冲进火海的孩子,已令他们束手无策,而眼前这位为了救儿子也想一同奔赴火海的妈妈,他们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再去送死。
就在众人阻下妈妈的同时,抱着晓蕊的爸爸已然松开了紧抱的手臂,他将一个装满水的水盆从头浇下,刻不容缓的朝着大火入口处奔跑而去。
“拦住他”一位眼尖的村民大喊着。
入门处,一根然断的梁木差点砸在了爸爸脑袋上,整个房体已呈现出垮塌的趋势,被燃断梁木阻误下的爸爸顿在门前入口处,看着屋内肆无忌惮吞噬着一切的大火,片刻不敢勾留,朝着那可毁灭一切的浩瀚火海,再一次勇猛突进。
一位参与救火的青年,似乎早已瞧出了爸爸赴火的行径,他像一只蹬开芦杆的翠鸟,从一侧猛然冲出,巧捷万端的将已步入火口的爸爸拦腰抱住,一个扭转,完美的将爸爸甩到了身后,二人纷纷倒地。
其他村民蜂拥而上,将爸爸当罪犯般强制按压,不给他半点复蹈其辙的机会。
“混蛋,放开我,我要救我儿子,放开我...”
爸爸的怒吼、咆哮声在施压中高亢,妈妈的悲惨呼喊声在阻拦中起伏,一边是踣地呼天,一边是声竭泣血,晓蕊,罔知所措的孤立于两群人之间,不知所措。
眼前,大火熊熊,浓烟迷漫,噼里啪啦之音不绝于耳,哭天抢地之声绕人心环,突然,大火之中传出“咔吧”一声,那根支撑着房体核心的顶梁木似乎断裂了,整个房体向一侧大幅度倾斜,整栋房子眼看着就要崩离瓦解...
卞不准不忍目视的闭上了眼睛,叹息摇头“有什么会比这小子的性命还重要,会令他不顾一切,不惜性命的冲向那令人望而却步的火海?”
当卞不准再次睁开眼,他的视线定格在头戴鸭舌帽,脸上有瘢痕,名叫晓华的男孩身上,时间安插在火灾发生前的一周。
这是一个水上村庄,也是一个美如仙境的地方,水琼天碧,风光旖旎,凉风徐徐,沁人心脾,悬在空中的那轮金乌,似乎被这个赋予着神奇魔力的地方削弱了几分热力,普照着柔光。
身后,树木成林,身前,潭水湛清,脚下,清流汨汨,四周,鱼跃成群。一座座如出一撤确又独具一格的二层雅致别墅散落在林前水中,这一栋栋由防腐木材建造而成的精美别墅,即保留了传统的精髓,又不失现代的华美,给人一种皈依自然,奥僻典雅的独特风格,又仿佛躲避了尘世的浮华与喧嚣,独享着世外的淡泊与宁静。
“晓华,把你脚下的木板递给我。”
“好的。”
“晓华,给我拿一下钻子。”
“好。”
“晓华,把刚才锯好的榫子拿给我。”
“马上来。”
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在大人们左呼右唤中左奔右跑着,看上去,他就像一只欢乐的兔子,蹦蹦跳跳不厌其烦的乐在其中,他俊美的脸上洋溢着永不退却的笑容,嘴里哼着欢乐无忧的旋律,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关,仿佛,尘世间的所有忧愁都与他不着边际,他是一个快乐无忧的男孩子,更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美男子。
星罗密布的夜空,寻不到月亮的影踪,波光粼粼的湖面,透息着涌动的生命,一大一小的身形,相依在明光亮影之中。
“儿子,我们离家快一个暑期了吧,想家了吗?”
晓华与他的爸爸坐在精美别墅走廊前沿,他们双脚下垂,清澈的流水从他们脚面漂浮,成群的鱼儿从他们脚底游走,给他们一种极佳的享受。
“有一点”晓华雕刻着手中快成形的木头回答着,既而问道“爸爸,你说人这颗心,有属于自己的时候吗,平时爸爸出去工作,我总是惦念着爸爸,这个假期同爸爸一起出来做工,又开始惦念家里的妹妹和妈妈,似乎,我从来没有惦念过自己。”
爸爸露出欣慰的笑容“正因为这颗心属于自己,才可以随心所欲的去惦念自己想惦念的人,儿子,等你再大点儿就会明白,人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能令你开心、快乐、悲伤、痛苦的也并不是你自己,而是那些让你掏心掏肺去在乎的人,就好比以前见你生病了,身为你的父亲多么想代替你生病,如果可以,我愿意把你、晓蕊、还有你们妈妈的苦难全部强加到我一人身上,那都是心甘情愿,不带任何怨言的。”
虽然晓华在爸爸眼中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但他早已深切领悟到爸爸言语中的寓义,他又何尝不是,愿意把将来会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的痛苦、疾病、灾难,全部一身承担,他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为了躲避这没必要的多愁善感的谈话,晓华将已刻化成形的木偶递向爸爸“爸爸,你看我刻的像不像一只小狗?”
爸爸接过那个已有形有态的木偶在灯光中照耀着,想笑而未笑的说“小狗?你确定刻的不是小猪?大大的耳朵,嘟嘟的鼻子,卷卷的尾巴,怎么看怎么像一头猪啊!”
晓华挠头苦笑“我也觉得有点像小猪,不过,我确实想着咱家小狗的样子刻的,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像小猪一样的小狗呢?”
爸爸呵呵笑着“以前很难说,现在我肯定,这里就有一只。”
晓华拿回木偶“不行,我要在改改,削削耳朵,去去鼻子,划拉划拉尾巴,应该就是小狗了。”
爸爸瞧着一副认真样子的晓华“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改吧,该去睡觉了儿子。”
“我还不困,我知道您累了一天,肯定困了,您去睡吧,我就在这,不会乱跑。”
爸爸打了个瞌睡,勉为其难的说道“好吧,可别太晚啊!”
“知道了爸爸。”
晓华独自坐在灯下雕刻手中的木偶“怎么越来越不像样子了?”现在他手中的木偶既不像小狗,也不像小猪,都说不出像什么了,就好比一个学徒的理发师给人理发,一遍理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发型与他的脸型不搭,再修整下吧,越修越短,越理越乱,最后搞得连专业大师都不知如何下手了,晓华就是这样,本来想雕刻个小狗,反而有点像小猪,在雕吧,连猪都不像了,成了个四不像。
晓华躺在走廊前沿,木偶在他手中翻过来转过去,他双脚踢踏着水面,受惊的鱼儿四散开来,绕道而行。
“汪汪...汪汪...”身后的树林深处,传来了几声狂吠的狗叫声,声音警觉尖细,像是一只温性狗看到坏人所发出的吼叫声。
晓华坐身而起,正为不知如何雕刻小狗而踌躇,现如今能看到一只现成的小狗,岂不正合我意,他匆匆穿上凉鞋,跑下走廊,向树林中走去。
漆黑的林中,透不出一点光亮,晓华只能循着犬吠的声音谨小慎微的缓步前行,突然,小狗的狂吠声变成了尖锐、犀利、高昂的嗷嗷叫声,像是小狗受到了重创或毒打,也只有在小狗受到毒打或重创时才会发出那样悲鸣的嗷叫声。
晓华停下脚步,听着渗人的嗷叫声,心生了畏惧,他犹豫不决,既不敢向前,也不忍后退。
短暂的停顿过后,那种悲鸣的嗷叫声转成了惨叫的哀嚎声,像是小狗在受到重创之后还在承受着更大的痛苦,声音冗长起伏,令人不寒而栗。
渐渐,声音由强转弱,嘶嚎声也有了间断,像是小狗在受到极度痛苦或频临死亡且有余力所发出的哀嚎痛苦挣扎声,又像它在用尽余力向同伴或人类发出的最终呼救求饶声,声声入耳,洞穿着人心。
晓华一鼓作气,寻着微弱的声音逐步走向树林深处,他越发觉得靠近,小狗的哀嚎声越显得渺茫,声音越显得渺茫,就越发触动着晓华那根紧绷的,充满正义的神经,直到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到声音的源头。
晓华向着树林深处蹑足前行,虽然没有了狗叫,确听到了只言片语的欢笑声。
前方,荧荧火光将晓华引了过去,他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是足以看清对方,对方确看不到自己的绝佳位置,目睹着那惨无人道的一幕。
树林包裹着的一块空地上,架起了喷吐红焰的篝火,篝火旁的细软毯子上,三男两女舒适的坐在上面,他们时而谈笑风生,时而举杯畅饮,好不逍遥。
篝火的另一边,一只长毛犬孤零零的躺在地面上,由于距离稍远,根本看不出那一动未动静躺在地的长毛犬是死是活。
晓华绕到离长毛犬最近的距离,躲在黑暗处看着躺在血泊中的长毛犬,心如刀绞,这是一只多么可爱的狗狗,竟遭到这么一群狠心人的毒害。
当晓华看到长毛犬水汪汪不在眨动失去光芒的大眼睛盯着他所处的位置时,更是令他鼻头一酸,模糊了双眼,仿佛,他从长毛犬眼中看到的是原谅的善良,而不是对那群凶残恶毒人的记恨。
当晓华发觉长毛犬渗血的嘴巴在不自主的一张一合似有着生命体征时,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种救它离开的想法,但他心里清楚,即使救它离开也无回天乏术,但他仍是很想救它。
晓华盯着篝火另端畅饮谈笑的五人,蹑手蹑足蹲身靠近,当他的手快要碰触到长毛犬时,那五人中的一人站了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骇得晓华缩身退回,直至躲到黑暗的区域,不会被那人发现的安全区域。
那是一个比他大四五岁,手里拿着挽好套环绳子的青年,那个青年走向长毛犬,用脚踢了踢似乎已无生命迹象的长毛犬,既而拎起长毛犬的颈皮,鲜红的血液从长毛犬脖子处淌出,如粗线般流向地面。
只见那个青年残忍无情的将挽好套环的绳子套入长毛犬的脖颈,用力一抻,将长毛犬的脖子死死的扣在里面,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绕过树干,用力一拉,那只长毛犬便如上吊般挂在了上面荡起了秋千。
晓华看得头皮发麻,全身发抖,他不知该怎么办,他不敢跳出去挑衅那个比他大四五岁且心狠手辣的青年。
又见那个青年从地上捡起一把凝满血的钢刀,再一次走向那个吊着脑袋荡秋千的长毛犬,他将那血染的钢刀一刀一刀划在长毛犬身上,娴熟的手法就像割在柚子皮上那般轻松。
“小心点,这么美丽的皮毛,别割花了。”坐在毯子上的另一个青年提醒着。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
晓华躲在黑暗处强忍着目睹了这一切,他气得咬牙切齿,确不敢伸张正义,当他看到那个青年将长毛犬的皮从长毛犬身上剥下来的那一刻,他全身打起了哆嗦,寒毛卓竖,他一步一步倒退,他不想在此处多停上一秒,多待上一秒就心生着无尽的痛苦,他转过身去,落荒而逃的跑回了住处,逃到了自己的床榻。
一整夜,他都蜷缩着身子蒙头在薄被里打哆嗦,那血淋淋的骇人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挥之不去。直到天蒙蒙亮,整夜未睡的晓华才探出了脑袋,饱受着煎熬的他似傻了般盯着窗外痴呆了半晌,才爬起身来。
他穿上鞋子,匆匆跑入了树林,跑到昨晚他去过的那个地方,站在昨晚所站的位置,目视着前方。
一块空地上,突兀的立着一颗横斜的小树,横斜的树干上,掉着一颗在风中摇曳着的狗头,狗头下的沙地上,是一对被乱丢一弃布满苍蝇的肠和肚,虽然相隔着十几米远,依然令晓华连连呕吐。
晓华看着这令人作呕的一幕,匆匆逃离了现场。时过不久,他折返而归,手里多了一把铁锨,他慢慢靠近,步步为营,随处可见的残血与空气中弥漫的腥味令他作呕不断。
他压制着翻江倒海的肠胃,将那颗在风中摇曳着的犬头小心翼翼的捅了下来,就近挖出一个深坑,将那满地的狼藉与让人不忍目视的犬头一同安置在坑中,填埋掩平。
处理完这里的一切,晓华回到父亲的做工处,整个上午,他都坐在树下雕刻着手中的木偶,对旁人的嘘寒问暖、亦然爱答不理,仿佛,他是一个失去童真、丧失活力,丢失朝气的孩子。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这是近整天里,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再有两天吧,儿子,你是想家了吗?”
“嗯。”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确不知包含了多少伤感的成份,听在别人耳中,都发自内心的替他心疼,都认为这个坐在树下,变得安静的孩子是真的想家了,殊不知,他是厌恶了这里泯灭的人性。
树林中,走出一个身穿粉蓝色公主裙像公主一样漂亮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与晓华有着相仿的年纪,然而,在她白皙稚嫩的脸蛋上确蒙着一层与她这个年龄不符的忧容。
小女孩走近锯木头的工人,礼貌问道“叔叔,您看到一只金毛苏牧犬吗?脖子上的毛是白色的,这么高,这么长。”小女孩比划着。
锯木工人摇摇头“没看到。”
小女孩又向众人大声询问“请问,你们有谁看到一只金毛苏牧犬吗?脖子上的毛是白色的,这么高,这么长。”他的声音悲戚,略带哭腔,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工友们同样回答着没有。
“我。”晓华挺了一下身子回答道,当他看到小女孩满怀希望的眼睛看向他时,他纠结了,他不知该不该把这么残忍的实情告诉这个让他看着都会为她心疼的女孩,犹豫了片刻后,他那挺起的小身子又靡萎下去,无奈的摇起了头,失落的回道“我也没看到。”
小女孩沮丧的垂下了脑袋,轻柔的微风撩动着她的发丝,仿佛,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去,默不作声的离开了这里。
看着垂头而去的小女孩,晓华紧锁眉头,目光中充满了怜惜,久久,他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中雕刻的不成样子的木头小狗,将小狗握在手心,决然而起,朝着小女孩远走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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