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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火车上的一家


  漆黑如墨的夜晚,卞不准孤身一人穿树林,跨沟坎,费了好久才走下山来,他时不时敲打着手中忽明忽暗似快没电的手电筒,他已走的两腿发软,似乎他身下是两根毫无知觉的木头强撑着气喘吁吁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迈动着步子,他不敢稍作休息,他要尽快远离这里,免得口袋中还没捂热的不义之财被人讨要回去。

  远处,一辆客车正在朝他驶来,车灯射出的光芒就像夜魔的两只眼睛,在黑夜里随意穿行。

  当客车驶近,卞不准做贼心虚似的躲进玉米田里,他不想自己的行踪在此暴露,他觉得还不够远离危险的区域,他不想刚骗到手的钱就被人追讨回去,曾经,他有过类似的遭遇。

  当客车于他眼前驶过,他凡胎的肉眼尤如看到了恐怖的地狱,他常人的耳根尤如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咆哮。

  那是一个长得妖艳,揣着蛇蝎心肠的女人,他看到那个女人揪起一个正在哀嚎的孩子,无情的将孩子抛到车室地板上,对他残忍的拳打脚踢着,那个可恶的女人威吓、训斥、咒骂着那一群挤在一起蹲在车室臣服着,不敢泣出声音的孩子。

  “谁要敢胡言乱语,我就用针和线缝上谁的嘴巴,谁要不按我教的去做,我就用菜刀砍下谁的脖子,让你们一个个全都滚到阎王那里去。”

  这不该是老师对学生所能说出的话,只有丑陋的魔王对卑鄙的小鬼才能说出这样话,或许,那貌美如花的老师真是一个丑陋的魔王,而那群纯洁无瑕,无辜受祸的孩子确只是孩子。

  那辆载着孩子的客车从卞不准眼前驶过,仿佛地狱中独有的阴冷、腐朽,会让人颤栗的死亡气息也随着那辆客车从他身旁一并而过。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女人,不制止罪恶就等同罪恶,可见那个视而不见的开车司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卞不准愤懑的抱怨了几句,他又重回大路,拍打着再也亮不起来的手电筒,踽踽独行。

  一股寒流席卷大地,冻得卞不准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衣,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在这连避雨都不及的地方下雨。

  忽的,一丝冰凉落于他脸上“这该死的天气,刚说不要下雨就下雨了。”

  抬头一看,他痴痴的呆了,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铺天飘落,像一只只来自天国的白色精灵,随风而舞。

  卞不准一脸的茫然“这才八月中旬,竟飘起了鹅毛大雪,违背常理,不可思议。不过,在这漆黑岑寂的夜晚,有这些洁白的精灵给我引路,予我陪伴,何其美哉,何其乐哉,看来上天对我还算有情有义。”如此一想,他便悠闲自得的上了路。

  “哥哥,你要是‘神笔马良’就好了,你刻的这些木偶就可以变成真的了。”

  疾驰的火车上,一个鬼灵精怪,扎着两个小辫子,目测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把玩着摆放在车桌上的木偶玩具,那些木偶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小女孩玩的爱不释手。

  “神笔马良?”坐在小女孩对面,头戴鸭舌帽,比小女孩大个六七岁,一直埋头专注雕刻着手中人形木偶的男孩子笑了笑“那只是童话里的人物,现实中不可能存在,哥哥将来最想成为像奥古斯特.罗丹那样的雕刻大师,他的作品享誉世界,他可是哥哥心目中的偶像。”

  小女孩听得稀里糊涂“我不认识哥哥说的那个人,爸爸你想成为谁呢?”

  “鲁班”与哥哥并肩而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饱经风吹日晒的男人确切无疑的回答着小女孩提出的问题“那是我国土木工匠的始祖,他做出的木艺无人能及,爸爸从小的志愿就能成为下一个鲁班,用木艺把咱家打造的像皇宫一样美丽。”

  小女孩摇摇头“鲁班?我也不认识,妈妈呢?你最想成为谁呢?”

  坐在小女孩旁边的女士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妈妈只想做晓蕊和晓华的妈妈,有了你们,妈妈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才没有任何人值得妈妈景仰,我们的晓蕊长大了想成为哪位了不起的人物呢?”妈妈反问着。

  “嗯...我想成为白雪公主,那样我就可以穿很漂亮的裙子,还可以嫁给一个很帅气的王子,我们班的女生都想成为白雪公主,可他们都没有我漂亮。”

  这是坐在火车上的一个四口之家,外侧坐着爸爸和妈妈,哥哥与妹妹临着窗口,中间有一张长桌相隔,就像自家的小餐桌。

  桌子上放着一些杂物,最引人眼目的当属那些精雕细琢,出自那位戴着鸭舌帽男孩之手的木偶,那些木偶千奇百怪,有嘴里含珠的狮子,有笑脸相迎的小猪,有长着翅膀的天马,还有生着犄角的怪物,有飞在祥云中的仙子,还有骑在圣象上的佛祖,虽然只有拇指般大小,但那精美的雕工不得不让人叹服。

  “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烤鱼片,报纸杂志扑克牌,有要的没有...”一位咔吧眼的大叔推着载满货物的小推车延过道叫卖着。

  “给我来瓶矿泉水,宝贝儿子,宝贝女儿,宝贝妈妈,你们想来点什么呢?”皮肤黝黑的爸爸亲昵着问着三人。

  扎着两个小辫子,名叫晓蕊的女孩把玩着桌上的木偶眼睛盯着载满货车的小推车“宝贝爸爸,我想吃瓜子。”然后看了看一直专注于雕刻的哥哥“宝贝哥哥呢,你吃什么?”

  坐在晓蕊对面,一直低头刻着木偶的哥哥摇摇头“我不要。”

  既而晓蕊又问坐在一旁的妈妈“宝贝妈妈呢?”

  妈妈也摇摇头“我也不要。”

  “矿泉水一瓶,瓜子一包,一共七元”咔吧眼大叔咔吧着小眼吆喝着。

  爸爸正在掏钱,咔吧眼大叔咔吧的眼睛确盯在桌上那些新奇的木偶上,问道“小姑娘,你这木偶哪里买的?”

  “这是我哥哥自己做的,不是买的”晓蕊答着话

  “能不能卖给我一个?”

  “不卖”晓蕊拒绝道。

  “这样吧,我矿泉水和瓜子不要你钱了,换你一个木偶怎么样?”

  “不换。”晓蕊用不容商量的口吻一口否决。

  心有不甘的咔吧眼大叔掏出一份报纸放在桌上“再加一份报纸”  

  “那也不换。”

  咔吧眼大叔又拿出一包花生米放在桌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晓蕊摇着头“我不喜欢吃花生。”

  咔吧眼大叔一咬牙,将一包装精美的烤鱼片掏出来“再加一包烤鱼片,这些加起来可值好几十块钱呢。”

  晓蕊看着桌上那包烤鱼片,似乎很好吃的样子,她咽着口水“我要两包。”

  一听要两包,咔吧眼大叔咔吧的眼睛眨动的更厉害了,心不甘,情不愿,似是被这小女孩打劫了般忍着心痛又掏出一包,包装诱人的烤鱼片,嘴里说着“你这个小丫头,真黑人啊。”

  晓蕊将木偶摆在桌上,细细看着,每一个都让她不忍换出,每一个都爱不释手,最终,她挑出一个有点污渍,雕工略拙的小猪交给大叔,叮嘱道“可不许弄坏哦,我可喜欢它啦。”

  “知道知道。”咔吧眼大叔将木头小猪放在手心,推着小推车边走边看,他那咔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看玉器般细细鉴别着,嘴里嘟嚷着“几十块钱的东西换这么个木头玩意,亏了亏了。”

  “哥哥,我把你送我的木偶拿来换吃的,你生气吗?”

  坐在晓蕊对面头戴鸭舌帽一直埋头勤于雕刻名叫晓华的男孩此时抬起头来,他的脸,怎么形容呢,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那是具有严重烧伤留下恐怖瘢痕的脸,那是一张让人心生害怕,不忍直视的脸,形容好听一点,他的半边脸就像雕琢而成的美玉,另半边则是未经雕琢的粗璞,形容难听一点,那就是个阴阳脸,一边白皙有着光泽,另一边就像粘着一层会令人作呕的已经坏死的粗皮。

  即便这样,晓华仍是向妹妹展示着生涩的微笑“当然不生气,哥哥还可以雕出更多更多的木偶,到时妹妹想换什么都可以。”

  晓蕊将一包烤鱼片递向晓华“哥哥,这个给你吃。”她又将花生报纸递给爸爸,瓜子分给妈妈,四人围坐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各位旅客你们好,前方停车站是兴华车站,有要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包裹,做好下车准备,此站停车十分钟...

  火车缓缓停靠站台,这一站,下车的人多,上车的人少,整节车厢都略显空荡了。

  一位体型偏瘦,挎着布袋,年近四十的男人上了车,这男人一副病怏怏有气无力的样子,他抱着架子,打着哆嗦,像是很冷的样子,他两眼迷离,神情恍惚,嘴唇干白,面无血色,像是害着大病的样子,他手脚不稳,摇摇晃晃,像风吹欲倒的样子。

  这个病怏怏的男人扶着过道两旁的座椅走到一个无人的座位,整个身子如负重的包袱在椅子上一躺,侧屈着身子,没一会儿功夫,就睡了过去。

  这个病怏怏,侧屈横躺在椅子上睡觉的男人正是卞不准,从下山到今日,不过两天时间,而这两天时间,近乎消磨了他半条性命。

  本以为在那漆黑岑寂的夜晚有哪些漫天飞舞的精灵相伴是件天公作美的好事,不成想他衣衫单薄,弱不禁风,在那气温骤降,风雪交加的极端天气里,很快就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

  他小跑着,想籍此方法驱走身上的寒冷,然而,冷风与冰雪不住的灌入他的身体,从上至下,无一处不透着冰凉,再加上一天的徒步已令他双腿疲乏,没跑几步便累的停下了脚步。

  在风饕血虐下他艰难前行,湿淋淋的衣衫贴在他身上,似一层冰衫包裹着他颤抖的身躯。

  渐渐,风停雪止了,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确越发的糟糕了,他身疲体乏,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像带尖的冰针没入他的皮肤,直达他的肺腑,使他浑身难受,连连呕吐。

  卞不准举步维艰的走了好长一段路,仿佛他的生命正在枯竭,即像那快要燃尽的油灯,忽明忽暗,又像那虚无缥缈的无根之火,似有似无,他从未如此的难受过,他感觉自己近乎到了频死的边缘。

  他又走了一段路,就在午夜两点多钟,他看到了曙光,那是一间亮着灯光的小旅店,原本以为住进旅店,吃点热喷喷的粥饭,在暖暖和和睡上一觉就会好点,然而,那一夜,并没他想的那么好过,他发起了高烧,在旅店吃下的粥饭,未等消化就吐了个干净,他头痛欲裂,似有一个正在收紧的紧箍罩在他脑袋上,一整夜,他都裹着厚被在床上死去活来的打滚,直到破晓,折腾了一夜的他才稍稍睡了一会儿。

  大概睡了两个小时,欲爆的脑袋将卞不准从周公那里拽了回来,他穿上半干不干的衣服,找到附近的一个诊所。

  “你这要吊盐水呀,光靠打针是不行的”大夫说。

  “我要赶着回家,没时间吊盐水,给我打两针”卞不准说。

  无奈的大夫只好给他打了两针,他迷迷糊糊坐车赶到火车站,不巧他要乘坐的那班火车早已驶离车站,要等到明天中午才会来下一班,他又迷迷糊糊的坐车回到诊所。

  “大夫,给我挂盐水吧,我难受死了”卞不准说。

  “不行,你都打了两针了,不能在挂盐水,要挂盐水明天再来”大夫说。

  “大夫,两针不管用啊,你再给我打一针吧”卞不准说。

  无奈的大夫只好又给他打了一针。

  卞不准回到旅店,在药物的安抚下,他睡着了,到了午夜时分,他欲爆的脑袋又如昨晚那般疼痛,吃过的东西再一次呕吐个干净,一整夜都让他无法安眠。

  待天微明,卞不准就敲开了诊所的大门“大夫,给我挂盐水吧,我快死了”

  “欲死之人,挂盐水岂不太浪费了,给你打两针吧”大夫玩笑着说。

  输完盐水,他片刻不敢耽搁的来到火车站,可能是药物发挥着作用,他总是一副立盹行眠的样子,这不,刚一上车,便睡了过去。

  虽说是睡了过去,也不过是眼不能挣,身不能动,他蜷缩着身子躺在皮软的长椅上瑟瑟发抖,似在半睡半醒之间,又像处于清醒与昏迷的边缘,然而,车厢里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清晰的听在耳中。

  “妈妈,那个人是不是生病了,你去拿个小被子给他盖上吧。”

  “别人的事,我们最好不要管。”

  “妈妈,你帮我拿个小被子,我去给他盖上。”

  卞不准聆听着这对母女的对话,逐渐也感觉到了身体的温暖,他知道,那个懂事的孩子给他盖上了小被子,渐渐,入耳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传出了他的鼾声。

  突然,卞不准双眼一睁,坐了起来,此时的他看上去与以往已截然不同,尤如脱胎换骨,涅槃重生,有着返老还童之态,又有着回复青春之姿。

  卞不准观察着四周,每一个人的细微动作他都能看在眼中,每个人的窃窃私语,他都能听到耳中,每个人的心中所想,他都能有所感应,一切都那么清晰,一切又那么神奇,他从未有过如此奇妙的感觉,仿佛可以洞悉别人的人心,揣摩别人的心理,又仿佛可以瞻望别人的未来,追溯别人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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