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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予茜的亡魂


  会所一楼,舞台拉上了帷幕,一群惊魂未定的孩子排成横排坐在舞台前方,他们身前的小长桌上摆满了散发着浓郁馨香的水果与甜品,而孩子们眼巴巴看着能让人流下口水都水果与甜品确无人敢尝。

  刘护士及几位穿着严谨的女士将切好的奶牛蛋糕发放到每个孩子手中,好哄好劝着,可那群孩子无一敢将甜美的蛋糕放进嘴里,急的刘护士直想跺脚。

  老爷站在二楼看着眼下那群余惊未定惹人怜爱的孩子,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辛酸苦楚与歉疚,他们本该在欢蹦乱跳、不修边幅的年纪确有着怨恨不乐,谨小慎微的神情。

  舞台拉开帷幕,两个打扮精怪的小丑突兀坐在舞台中央大口啃着苹果,当这两个小丑看到舞台下的孩子们时,像是在害怕这群孩子会跑上舞台抢他俩手中的苹果似的,将苹果藏在了身后,他俩互看一眼,又瞧了瞧舞台下的孩子们,仿佛眼前盯着他俩的孩子们才是怪异的物种,将那两个小丑吓的惊慌失措,东躲西藏,空荡荡的舞台任他俩躲到哪里都被孩子们看在眼里。他俩在舞台上乱跑乱跳,每一个动作都滑稽可笑,他俩跌跌撞撞,每一个表情都诙谐搞笑,空旷的舞台始终找不到可容他俩的藏身之处,无奈之下,一个小丑躲在了另一个小丑的身后,舞台上传出‘咔哧咔哧’啃苹果的声音,站在前面的小丑左顾右盼,看上去他费尽周折才找到躲在他身后发出啃苹果声音的小丑,当即一个旋转,转到了那个啃苹果小丑的身后,那本该藏在身后大啃苹果的小丑一览无余的出现在孩子面前,他大口开阖的咬在苹果上,瞪圆的对眼盯着眼前的孩子们瞬间石化了,他那夸张的表情,引来了孩子们的笑声,然而,他的身后又传出‘咔哧咔哧’啃苹果的声音,他蹑手蹑脚挪开步子,将那蹲在他身后啃苹果的小丑展现在孩子面前,小丑抱着苹果猛啃大嚼的样子引得旁边的小丑捧腹大笑,也引得孩子们哄然大笑,直到那个大啃苹果的小丑连果核都塞进嘴里,才发现自己早已暴露在了孩子面前,他俩又互看一眼,即热尴尬又羞愧的捂上了脸,当他俩染着彩画的手慢慢从脸上移开,才开始了正式的表演。

  孩子们看着滑稽搞笑的表演也放开了自我,他们吃完手中的蛋糕,又吃起桌上的水果,他们大快朵颐,在欢声笑语中吃的津津乐道。

  一个演出结束,又开始下一个表演,每个表演都迎合着孩子们的心意,每一个节目都是为孩子精挑细选,拄着拐杖站在二楼的老爷看到欢乐的孩子们也稍有些了欣慰。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三点,那位去警局协助调查的管家匆匆跑进会所,他直上二楼,面对眼前的老爷他颤颤巍巍,欲言又止。

  老爷看着面容蜡黄,神色惊慌的管家问道“出了什么事?”

  “少爷...少爷...他...”

  “少爷怎么了?”老爷急迫问着。

  管家语音悲戚“少爷毒瘾发作,从四楼窗口跳了下去,我来不及阻拦,我没用啊老爷。”

  老爷语气沉凝“现在少爷在哪?”

  “正在医院抢救。”

  管家搀扶着老爷急切下楼“胡大夫,刘护士,随我去趟医院,许飞,去开车”老爷的呼唤引得一楼发生了小小的骚动,使得沉溺于看表演的孩子与舞台上的演员也有些动荡不安了。

  走下楼来的老爷看了看那群慌张盯着自己的孩子“唐女士,等表演结束,派车送孩子们回家。”

  站在孩子身后,一直照料着孩子的女士应着“知道了,老爷。”

  老爷走后,表演仍在继续,孩子们重新陶醉于表演之中,一直蛰伏于杂物间里的校长与老师此时也悄无声息的探出了脑袋。

  玉石伏龙山,卞不准引着众人在山中兜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那所塌毁的旧屋,这一遭走下来,可真把他累的够呛,他盘腿坐在一处空地,目光呆滞,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才能撇开这群一直纠缠着自己的村民,若是以前,在这山里住上十天半月的又有何妨,反正吃喝不愁,屙撒有处,但现在不同了,他刚刚弄到手两千块钱,这是他从离家到现在有过的最多的钱,此时,他真的很想回家见见十几年未见的爹娘,他要用这些钱给自己年迈的老娘买上一件新衣服,给自己年老的老爹打上一壶好酒,他归心似箭,确脱不开身。

  村民对这个像无头苍蝇领着他们在山中乱窜的大师生了狐疑,众人议论纷纭,褒贬不一。

  双腿盘坐的卞不准将村民犀利的言辞听在耳中,令他大有不满“世界这么大,去哪找个三年毫无音讯的人啊,以为我是神是圣还是仙啊,敢说我是骗子,看来不让你们吃点苦头不知道我这骗人的伎俩有多么高超。”突然,他瞳孔汇聚,双目尤如神注,似有玄奥旋涡在他眼中旋转,诡异莫测。

  刹那,卞不准将腿一拍,立身而起,对着众人喊道“村民们,我已道破天机,所寻之人已入法眼,望诸位携老带幼,扛锄背镐,一同随我而往。”

  卞不准领着村民走向后山,他手拿一截木枝,在杂乱的杂草丛中披荆斩棘,另辟新径,一株株千年古树东倒西歪,尤如兽潮碾过,不禁让人们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浩劫。

  予茜失踪那晚,仿佛所有的祸患都陨落此处,狂风骤雨,雷电齐聚,巨石滚滚,泥流成殃,好似末日的降临,所幸那场灾难始于此处,然也终于此处,未受殃及的村民如今想起那晚恐怖可骇的景象仍是心生余悸,毕竟那晚他们由此经过,若稍迟上几步,谁又能逃得过那场摧枯拉朽,具有毁灭一切性的灾难。

  卞不准引领村民在这荒凉之地也不知绕了几个弯,绕的他是迷头转向,正当他踌躇该如何难为难为这群不知好歹,竟称自己是骗子的村民之时,前方兀立着的一块巨石让他生出了主意。

  卞不准走近被灌木环绕的巨石细细打量,而后手托罗经盘又绕巨石转上一圈,掐指一算,得意满满的点着头,既而对村民喊道“村民们,此石之下有天地灵气喷涌而出,想必定是灵气之源,即是灵气之源,必然别有洞天,现需借助大家之手,矢力同心,移开此石,方可让林先生与他失散三年的女儿重逢聚首。”

  此言一出,村民们如褪去了老态龙钟的皮囊,各个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林翮更是如打了鸡血般,首当其冲,三俩下将环绕巨石的灌木扯下来,志国招呼着村民“乡亲们,大家一起动手,推开石头。”

  这真可谓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巨石之下,正是当年那口水清见底,流露甘泉的天然泉井,当时雷霆大作,一道闪电击在峰顶,打落下块块巨石,可巧就有那么一块巨石滚落此处,掩住了井口,也让这口井避过了泥流填埋之灾。

  如今,这口天然泉井已成枯井,在那空洞、冰冷、岑寂幽冥的井底,一个蜷缩着身子的女孩如沉睡的孩子般静静的躺着,女孩赤着脚丫,一条蓝色长裙延伸到脚腕,掩盖住蜷曲在内的修长美腿,长裙褶皱鲜明,有着大大小小的破洞,仍整齐有序的贴附于她腿上,使得那些破洞看上去更像是为了装饰特制而成,上身是一件带着浅浅花纹的白色短袖衬衣,因年久,衬衣已泛出淡淡黄色,衬衣上几道划破的口子历历在目,划痕重叠在一起,像是极力粉饰着裸露的肌肤,流水般顺滑的秀发绕颈垂于地表,显现出女孩似美玉雕琢而成的半边脸颊,这静躺在地,美似天仙的女子,除了予茜还能有谁。

  上方的闹扰吵醒了‘沉睡’的予茜,她睁开琉璃般迷人的眼睛,昂首上方,聆听着上方的一举一动。

  “大家加把劲,一,二,三。一,二,三。”

  “这么推不成啊,我这老腰板都快扛不住了。”一个老伯双手撑腰的说。

  志国也觉得这个笨拙的办法的确不可行“乡亲们,既然推不动,那咱们就挖,挖出一条通道。”

  听着上方的对话,予茜如履薄冰,她怯怯的蹲在角落,怀抱双膝,迟疑的眼神如同一个饱受惊吓,神色不惊的小傻瓜凝视着上方,似是静静的等待,又似并不期待。

  “这办法不行啊,四周都是石头,挖也挖不动。”

  凿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消逝,不,还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他仍在拼命的凿击地面上的石头,铁器与石头的撞击声清晰入耳,所有人都选择了放弃,而那个人还在不懈的坚持。

  “林先生,你先歇一会,咱们在想想其它办法。”

  听到‘林先生’三个字,予茜潜意识中喊了一声“爸爸”,这是别人对爸爸的尊称,曾经,她每天都能听到旁人以‘林先生’称呼自己的爸爸。

  “我不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茜茜了,我浑身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这是爸爸的声音,予茜确信无疑,她心情澎湃,立身而起,朝着上方呼喊“爸爸,我是茜茜,我在这里,爸爸,我在这里,您听得到吗,我是茜茜,您最疼爱的女儿茜茜。”  然而,予茜嘶声力竭的呼喊并没引起上方人的注意。

  又是铁器与石头的摩擦声,又是铁器与石头的撞击声,上方的人用尽办法要将这块巨石移开,井中的予茜呼喊爸爸的声音也不曾间断。

  “爸爸,我在这里,这里好黑,我好害怕,我讨厌这里,快救我出去,我好想你,好想妈妈,爸爸,您听得到吗。”然而,并没有任何声音是对她的呼喊做出的回应。

  终于,石头动了,一股鲜气飘入井中,缕缕亮光照射井壁,一双双眼睛从缝隙中张望,每一个人都满怀着希望。

  井上,夜幕降临,天空愁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山间的冷风徐徐,确吹不冷人们大汗淋漓的身体与那颗燃烧炙热的心,当人们从缝隙中看到神秘的洞府,各个如满血复活的壮士,斗志激昂“大家加把劲,把石头推开。”老弱妇孺齐上阵,大家一鼓作气,终将那卡在井口的石头推到了一边。

  “大师,大师,洞口开了...”志国四处张望着高喊。

  一个小孩子指着下山方向“我看到那个算卦的大伯向山下走了。”

  大师的离去似乎已无关紧要,人们的视线只专注于那个洞口,都想一睹‘世外桃源’是个什么样子,似乎,并没他们所期待的那般美好,几个手电筒的光亮也难以让他们看清那黑暗似乎吞噬着一切的洞底。

  “予茜...”林翮朝井中嘶声大喊,阵阵回音在井中传递,尤如落水的石头,激起荡荡波痕。

  予茜盯着井口人头攒动中喊自己名字的爸爸“爸爸,我在这里,爸爸,我是茜茜...”她的回应尤如平镜的湖面,如洗的碧空,没有丝毫涟漪,她的心情就像翻滚的汪洋,喷涌的岩浆,高兴的无可比拟。

  予茜看着腰缚大绳被竖下来的爸爸,她欢呼跃雀,她热泪盈眶,她像一只久困牢笼得以重获自由的小鸟,肆意不止的大叫着“爸爸”,然而,她的一切动作都如同虚构,她所喊出的每一声爸爸都没入空气,她的爸爸既看不到她挥舞双手的动作,也听不到她呐喊呼叫的声音,爸爸手中晃动的光束与恰似小心的喊着‘予茜’的声音,似乎并不是对予茜做出的回应。

  予茜眼睛不眨的看着被慢慢竖下来的爸爸,爸爸手电筒的光亮照在哪里,她就移身到哪里,强烈的光照使她有被烤灼刺穿的疼痛感,她不敢躲避光照,她怕爸爸看不到自己,她不敢眨动眼睛,她害怕这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境,她害怕一眨眼爸爸就会消失在眼前,她怕那唯一的光明再变回冥茫的黑暗。

  当看着爸爸脚尖落地,予茜张开双臂扑迎上去,然而,她的身体如缥缈的轻烟,洞穿了爸爸,仿佛站在眼前的爸爸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实体。

  她不明思议,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本该投入爸爸的怀抱,确如分散的粒子穿过了爸爸的身体,她支离破碎,尤如散布夜空的银河,漂浮风中的尘埃,让人触不可及。

  当她缥缈似雾,隐隐绰现的身形重聚一起,当她看到自己的爸爸一步一步远离了自己,走向那个躺在地上,与自己穿着打扮长相近乎一样的女孩,她惊呆的颤栗,仿佛她不再是她自己,而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她,才是她真正的本体。

  “茜茜,你睡着了吗?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回家了。”突然,爸爸的声音变得哽咽悲戚,他抱起地上的予茜“茜茜,你醒醒,爸爸来了,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来迟了,茜茜,你睁开眼,爸爸就在这里...”他哭泣、咆哮,似在用生命声嘶喉哽的唤着怀中的予茜。

  那一缕轻烟幻作人形的予茜,她脑子不能再想,嘴巴不能再动,他眼泪直落确呆若木鸡的看着呼天喊地的爸爸抱着毫无生机,冷冷冰冰与自己一模一样确有着真实肉体的尸体哀嚎哭泣,她不相信这是真的,更不接受自己已成亡魂的事实,然而,这确实是真的,也确实就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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