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共赴鸿蒙
时间如过隙白驹,转眼又是一年的七夕,这是晓华答应与女孩再次在柳下相见,与女孩再次去那家饭店的日子。
天空如同去年那般依旧飘着细雨,晓华只身坐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鸭舌帽遮挡着他的面部,雨水淋湿了他的帽子及衣服,裤子上也沾满了肮脏的烂泥,似乎,他是一个没有感知的孩子,坐在这样糟糕全身湿透的地方,竟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
当他摘下压的很低,遮挡着面部的帽子时,一张留有严重烧瘢,很是恐怖的阴阳脸露了出来,在他极度恐怖的脸上,那双尤如明星般明亮的眼睛忧心忡忡的盯着远方,像是看着他的希望,令他目不转睛,令他望尘莫及。
在目所能及的地方,一个比公主还要漂亮的女孩,打着伞在河边柳下翩翩舞着,一只黄毛狗也随着女孩轻盈的舞步乱蹦着,菲菲细雨中,她们玩的乐不可支。
晓华安静的坐在杂草丛中,丝毫没有上前打个招呼的意思,他像一个木头人,静静的,全神贯注的看着,仿佛,在他与她之间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他与她隔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晓华要做的,就是远离那个已不属于自家的世界,安心落意的待在自己这个不会干扰到任何人的世界。
渐渐的,雨停了,天也黑了,在柳树下等候了一天的女孩领着黄毛犬回家了。
全身湿透的晓华走出草丛,走到柳下,看着地上女孩留下的足迹黯然失色,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觉得自己是枉费心机,他觉得自己徒染着伤悲,他觉得自己徒留着遐想,他不该为她意乱情迷,更不该对她痴心妄想,但愿那只是情愫悠悠,但愿那只是虚梦一场,终究是情难自抑,不知何时,他已泪已成行,流进了心房。
时间如行云流水,在不知不觉中又虚度了两年,在这无声无息的两年时光里,晓华的雕工已娴熟,刻化出的东西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然而,这两年时间里他一次都没去过那个令他徒然伤悲的地方,也没再见过那个耿耿于心的人,似乎,一切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着。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在第三年,他鬼使神差般的又回到了那里,这次,他故意将时间拖延了一天,也就是七夕过后的第二天,或许,他只想去看看那个让他无法忘怀的地方,并不想见到那个令他不能释怀的人,此行,就是为了斩断一切,不再给自己徒留遐想的空间,让思念的苦源,随着时间的长河在脑海中冰消雪融,不留一点余地的烟消云散。
头戴鸭舌帽的晓华坐在柳下,看着河里那对戏水的鸳鸯“这还是四年前河中交颈被女孩拿木头小狗打散的那对鸳鸯吗?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可笑,我竟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晓华冷冷一笑,了然心间,不知不觉已然湿润的眼眶里莫名的落下来一滴泪滴,似乎,消磨四年时间想要忘却的一切,此刻全部浮现在脑海,那所谓的忘记,就像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不攻自破了。
他走到河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一切又回到了现实,那是连他自己都会感到害怕的面孔,因这张脸,他没有了朋友,因这张脸,他忘记了欢颜,一切的一切,全部因这张丑陋而恐怖的脸变化着,而他,确只能像躲避阳光的幽灵一样,将自己的身与心藏匿在最阴暗最冰冷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心不甘,情不愿,却又无法拒绝的接受着它所‘赠予’的一切,此时,就连水中游过来的鱼儿,因为看到了这张脸,也开始躲避着自己,它们四散开来的潜入水底,消失的无踪无迹。
晓华沮丧的站在柳树旁,看着已渐渐长大,更加繁茂的柳树,柔风吹拂,千丝万缕低垂的柳条在轻风中摇曳,在浓密的柳条中,似乎让他发觉了什么,对,他看到了,在相应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很醒目的黄色纸鹤随着翠绿的柳条在摇曳。
晓华坐在柳下,捧着拆开纸鹤上女孩留下的清秀字迹,热泪迎了眼眶。
“骗子,骗子,骗子,大骗子,这是你失约的第四个七夕,所以我写了四个骗子,我在想,当这张纸上满骗子的时候,你若还没出现,我就冲进这条河流里,扎入水底,让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我。”
晓华啼笑着“傻瓜,这么大的纸张,这么小的字迹,一年一个骗子,等你写满的时候,都不知已过了几百年,到时候,如果你不嫌弃我这张人人都敬而远之的脸,我甘愿同你的灵魂一同沉入这条满是甜蜜的爱河里,永远永远,相伴一起...”
“汪汪”树林中,传来的两声狗叫声打断了晓华的思绪。
“豆丁,你别乱跑,一会儿又要找不到你了”接着传出一个女孩的甜美声音。
晓华记得这个声音,这是烙印在他脑海中永远都无法忘却的声音,如今听到这个如跳动音符般的美妙声音,确让他惊慌失措起来,他要找个地方躲避,他可以躲进树林里,或许还能和从树林中走出来的女孩打个照面,也可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老死不相往来的潜入水底,永不相见,而他,选择了后者。
女孩领着大黄狗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她捡起遗落在地上,展开的有着折痕的大黄纸,细细端详着,她葱白的玉手轻抚着纸张上未干的泪迹,脉脉含情的四处张望着“晓华,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为什么对我避而不见,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你出来告诉我,倒底是为什么...”
晓华潜在水中,透过波光粼粼的河面,看着近到柳下,已长得亭亭玉立,貌若天仙的女孩,听着女孩嘶声力竭的呼喊,他不敢出去,他不想让女孩看到现在的自己。
没得到回应的女孩失控的哭泣起来“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不,你一定记得,四年了,我每一年都会来这里等你,而每年的今天,终究成了我最不愿惊醒的噩梦,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在等不到你的噩梦中等着你,我不相信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更不相信这是我的自作多情,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能让你眼睁睁的看着我在这里哭泣还表现的无动于衷,我好想你,好想见到你,就算你不想见我,那么请你站出来,说出一个不见我的理由,可不可以...”
泪雨滂沱的女孩走向了河边,步入了河里“你还是不肯见我吗?好,那我告诉你,没有你,我连死都不怕,现在我就冲进这条留着你记忆的清河里,让不肯出来见我的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我。”
这不是戏言,不懂水性的女孩不假思索的跑进了这条暗流涌动的河流里。
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或许,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知道吧。
晓华潜在水中,大睁着眼睛盯着泪滴成串的女孩一步一步靠近自己,谁又晓得,水中的晓华早已哭的肝肠寸断,哭的歇斯底里,那一刻,深埋在小华内心的情在一次被唤醒,直达巅峰,突然,他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来吧,让我们一同淹没在这条眼泪交织汇成的河流里,永远永远,不再分离。”
河水,已淹没了女孩的脖颈,她不加犹豫的还在向前移步,似乎,她很坚信,晓华就在这里,就在这条使她感觉温馨有着他气息的河流里,忽的,女孩脚下失去了支撑,她没有挣扎,让自己以最轻松的状态随着波流沉浮,很快,河水将她全部淹没,沉向了水底。
晓华,像一只鱼儿,在水中绕着这位有着轻灵之气的貌美佳人翩然旋转,他不舍眨眼的打量着这位柔情卓态的动人仙子顾盼神飞。仿佛,他等了一世的期盼,直到此刻才算得以最完美的告终。
忽的,他牵起女孩的芊芊玉指,轻柔的拉着她游向了远方。
一直紧闭眼睛的女孩此时睁开了如秋水般闪闪迷人的眼睛,仿佛,她现在置身于一个奇幻多彩的完美世界中,拉着她手向前游走的男孩就像一个散发着圣洁光芒的迷人天使,引着她走向未知而神驰的地方。
晓华,侧首回看,用他最完美的半边脸颊,看着释然微笑的女孩,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美的瞬间,纵然世间的云影风情万千,也不及他与女孩此时的生死缠绵,连枝共冢。
女孩,就像一朵娇艳万千的殉花,追随着一片落败不堪的残叶在水中漂荡起伏,渐渐,这朵娇艳万千的殉花失去了意识,闭上了双眼,然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像一个冰封的美人,仙姿佚貌在这一刻尘封永固。
晓华捧着失去意识女孩的脸颊,予她轻轻一吻,将她搂在了怀里,自己也闭上了眼睛,二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沉向了梦幻泡影的水底,静待着死亡的降临。
突然,晓华睁开了眼睛,杂乱的思绪在晓华脑中缠绕,无数个‘不可以’扣动着晓华的心门,他看着眼前这位楚楚动人确已丧失意识的女孩幡然醒悟“你不可以就这样死掉,我不值得你为我殉葬,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揽着昏迷不醒的女孩游出水面,抱她到岸边,为失去意识的女孩做着急救措施“你不可以死,绝对不可以,醒醒,快醒醒...”
“你在干嘛”一位身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在大黄狗的带领下匆匆跑来,围着围裙的妇女将正在为女孩做胸外按压的晓华推到一边,急迫慌张的大呼着“小姐”,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中年妇人露出浅涩的微笑,似乎,她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期许已久的美梦,似乎,沉溺于美梦中的她还不想被人扰醒,而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被推出几米远的晓华默不作声的看着中年妇女照料着有了缓慢呼吸的女孩,恋恋不舍确悄无声息的迟迟离开了。
之后的二十五年里,晓华都极少走出家门,他一心苦研木艺,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木艺大师,所出自他手的木艺作品,更是价值连城,一木难求。
四十三岁的晓华整了容,去掉了脸上的那块追随于他半生的死皮,虽然早已变得不善言谈,确仍旧不减男人魅力,或许正因那份志燮沉默,令其更显得睿智稳健。
又是一年的七夕,四十三岁的晓华独自来到与女孩初识的地方,时过境迁,曾经的河畔柳边,现已是高楼林立,攘来熙往,缓步在繁华的石铺路上,左边是辽阔的清流,舳舻相继,右边是精美的商品,琳琅满目,再也看不出昔日的淡泊宁静。
“卖花了,卖花了。”两个小丫头手捧玫瑰花沿街叫卖着。
“先生,买朵花吧,代表着爱情与甜蜜的玫瑰花,您看多漂亮啊,您爱人见了一定喜欢。”
晓华略带青涩的示以微笑“有月季花吗?”
“先生,情人节最好的礼物就是玫瑰花,寓意着深深的爱恋,没听说过谁会在这天买月季送人,您还是买朵玫瑰花吧,您爱人见了一定喜欢。”
毋庸置疑,走在大街上的晓华手中多了一支娇艳的玫瑰,虽然他没有爱人,而手中的玫瑰确让他充满了与女孩爱的回忆。
这是个令他熟悉而陌生的地方,熟悉,只因处处都有他与女孩的回忆,走在这里,仿佛可以感受到女孩的气息,陌生,除了那些深埋于脑海深处的记忆,还有什么可以追溯,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时隔二十多年的晓华早已认不出哪里是哪里。
难以置信,前方,竟还有一棵粗壮高大的垂柳傲立河边,茂密浓郁的柳条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纸鹤,微风撩动,彩色纸鹤随着翠绿的柳条摇曳,别有一番风趣。
晓华立在柳下,昂首这棵令他记忆犹新的垂柳,他的心尤如跳动的琴弦,再难平静,虽然并不确定这就是二十多年前曾与女孩互留纸鹤的那棵柳树,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无不令他回忆连连,重温旧梦,不知不觉中,热泪迎了眼眶,几乎忍不住要抱着柳树酣畅淋漓的大哭一场。
晓华摘下一只纸鹤,拆开来看,出乎他的意料,还真有字迹‘愿致雅,一笑的爱情坚贞不渝,碧海青天。’
“先生,那是孩子们许下的心愿,不能动的。”不知何时,晓华身旁多了位衣着朴素,拄着拐杖,戴着老花镜的花甲老太太。
晓华泪涕汇聚的脸上带着真挚的微笑,向这位花甲老太太道了声“抱歉”将手中的纸鹤折好,重新挂了回去。
“先生也想许愿吗?我这里提供纸和笔。”
对于花甲老太太的提议,晓华不胜感激“那就有劳了。”
“请随我来。”
柳树的对面,是一个装饰典雅的咖啡店,老人走进店里,晓华坐在店外等候,旁边,一对笑语欢颜的恋人耳鬓厮磨着说着绵绵情话。
一位长得伶俐,面带微笑的女服务员走来“先生,需要喝点什么?”
“一杯水。”
“好的,请稍等。”
老人拿着纸笔,拄着拐杖缓步走来,与晓华相对而坐。
“谢谢”晓华接过纸笔,抚摸着凝脂般细腻的彩纸,叹息道“你的纸张好小啊。”既而提笔写到“骗子,骗子,骗子,骗子...我是个大骗子”当他一连串写完二十五个骗子的时候,泪滴早已模糊了字迹,每一个‘骗子’他都写得异常辛酸,每添上的一笔,都似刻刀割划着他的心间,二十五个‘骗子’代表二十五个流年,九千多个日夜,哪一天他停止过想念,他哆哆嗦嗦将笔搁置桌上,痴痴的看着平静的河水,“女孩曾经说过,当她在纸上写满骗子的时候,就会冲进眼前的这条河流里,而她,现在又在哪里?”看着爬满‘骗子’的纸张,晓华仿佛立身于冰刃之上,处处透着凄凉。
递水而来的女服务员看着晓华在纸上写满骗子,忍俊不禁的问道“先生为何写下这许多的骗子?”
花甲老太太心生不满的说道“又偷看人家的私密,小心上天知道了把你变成个小瞎子。”
“老奶奶又吓我,你看他写的,一连串的骗子,我也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晓华唏嘘“曾经,我失信与她,这些‘骗子’理应是她写给我的,若她初心未改,我想这挂满纸鹤的柳树上,还有一只写满‘骗子’的纸鹤。”
老太太心平气和的说道“抱歉先生,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让你把这满树的纸鹤逐个拆开,寻找另一只写满‘骗子’的纸鹤。”
“不,不,这次我来,并不是为了那只纸鹤,而是为了寻她的人,虽然时隔多年,我始终还要见她一面,哪怕她结婚生子,哪怕她前尘不记,我也要再见她一面。”
老太太感慨道“缘分,是转眼即逝,令人无法揣摩、估量的东西,可谓万发缘生,皆系缘分,缘起时起,缘尽还无,就算执子之手,也终有天各一方的一天,更何况先生事先失信于人,现在又回头寻她,这也算是苦果自尝了。”
听着老太太似劝慰又似告诫要言辞,晓华真心的懊悔“正如老夫人所言,之前,我已尝尽了相思的苦果,之后,我想补偿遗憾,以免余生空留遗憾。”
伶俐的服务员噗嗤一笑“先生好痴情啊,就是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位女士会不会也同你一样痴情。”
老太太继续说道“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一尘不变的,不妨说说你要找的那位姑娘姓谁名谁,我这个老太太住这里也有几十年了,乡里乡亲还算熟络,说不定我能帮你打探打探那姑娘的消息。”
“若问名字,我是真不知道,不过,她家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每次相见都会约在这棵柳树下,没想到,什么都变了,可它依旧还在,希望她也依旧还在。”
伶俐的服务员插嘴道“连名字都不知道就那么钟情,你肯定是图人家的美色了?”
晓华掏出一个玉化般晶莹剔透的木偶放到桌上,仍是让木偶的面容对着自己,仿佛舍不得让‘她’微笑的容貌离开自己的视线“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也是我的唯一。”
伶俐的服务员从晓华手中夺过木偶,拿在手中打量一番“嗯,是挺漂亮,你雕刻的吗?手工真好。”既而把木头递给老太太“老奶奶,您看看,认不认识这个姑娘。”
“这是她豆蔻年华时的样子,如今也已经四十三岁了,不知老人家有没有印象,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有这么个孩子。”晓华望眼欲穿的看着细细端详着木偶的老太太,真希望能从他口中得知女孩的消息。
老太太看着手中的人形木偶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良久,才将木偶递还给晓华“先生,你找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您知道她,她不在这里,她去了哪里?”晓华迫不及待的问着。
“先生,你还是回去吧,她早已不在这里了”老太太颤颤的站起,像一只行动缓慢的树懒,意欲离开。
晓华站起,挡住了老太太的去路“她去了哪里,请您告诉我,就算远隔重洋,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
老太太意味深长的叹出一口长气,“既然先生这么执着,那好吧,请稍等。”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了咖啡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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