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丢了钱的卞不准
晓华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的等待着,终于,他看到老太太又从咖啡店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就是这么短短的一个瞬间,老太太的面容确显得憔悴了些许,墨染的黑发也冒出了几根愁丝。
未等老太太坐下,晓华已按捺不住他想知道的问题“她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老太太缓缓坐下,将一张照片递给晓华“先生,这是你要找的人吗?”
晓华接过照片,照片中是一位穿着白色长裙,打着雨伞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子,女孩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昂首深情的注视的这棵挂满彩色纸鹤的柳树,而柳树枝上那些弱不禁风的纸鹤早已被雨水淋了个湿透,一只全身湿漉漉的大黄狗绕在女孩右侧,似乎在等待着女孩的抚摸,从照片中看去,女孩弱不胜衣的身子比那些风打雨淋的纸鹤还要赢弱,她蜡黄的小脸上展露着一丝微笑,确让人看得忍泪含悲,不忍目视。
这是她吗,晓华不敢确定,但此情此景,此人此物,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在哪里?”晓华迫切的问道。
“她是上帝的宠儿,已经追随了上帝”老太太感慨万千的回着。
晓华不明其理“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太叹出一口长气,大有惋惜之情,无可奈何确又直言无隐的回道“她死了,已有二十年了。”
晓华呆板的脸上硬挤出讽刺般的微笑,她看着老太太泪光闪耀的眼睛“您在开玩笑吗?”就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泪如泉涌,确仍坚定的锁定着老太太踌躇的,落下泪珠的眼睛“您一定在骗我,一定是她不想见我,才让你用这样的借口唐塞我,她不想见我,我可以走啊,哪怕让我滚的很远...”
老太太叹息摇头,哀声回道“先生,没人希望是这样。”
这一刻,晓华的世界崩陷了,仿佛上天抽走了她的灵魂,空留下一个躯壳,一个哭天抢地,哽咽难鸣的躯壳。
老太太之后的阐述,不知魂亡魄失的晓华有没有听在耳中,但卞不准听得真切,这位老太太曾经是女孩家的一位佣人,女孩是自那次溺水后,高烧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从那时起,女孩就变现的丢三落四,变得忘东往西,去医院一检查才得知她是患上了一种名叫阿兹海默的老年痴呆症,她只是个孩子,没人会相信这个专属老人的病症会降临在一个善良的孩子身上,之后,她的记忆极速衰退,常常忘记周围最亲近的人,也常常忘记自己,渐渐,她忘记了走路,忘记了说话,像一个诞生不久的婴儿回到了最初,突然的一天,女孩脑海里丢失的记忆合浦珠还般又重回了她的脑海中,女孩许久不曾说话的嘴突然对我说出话来,她委托老太太帮她在这棵无人问津的柳树上挂满纸鹤,女孩说这是她唯一的心愿,当老太太看到女孩许久不曾开心的样子,在女孩微笑的那瞬间拍下了这张最终的照片,那一刻,老太太竟天真认为女孩的病情在好转,可谁能想到,那竟是回光返照的一种表现,从照片中看去,女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然而,就在女孩等待的同时,上帝确将这个像天使般美丽的女孩带离了人间。
“女孩叫小华,顾晨华。”
听到这个名字,晓华讥笑着离开了,他在讥笑自己,女孩早已把名字告诉了他,而他确傻傻的什么都不知,女孩一直在默默的等待着他,而他确一直在安之若素的躲避。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华,你是个大傻瓜,噜噜噜。”
“你敢说我是大傻瓜。”
“你就是个大傻瓜。”
晓华落寞的坐在一家豪华餐厅内,回忆着与女孩的种种,这是二十多年前女孩带他来过的那家餐厅,这是自己看着菜单连菜系名字都说不出来的那家餐厅,这是与女孩唯一一次共进过午餐的那家餐厅,时隔二十三年,重新装潢尽显奢华的餐厅一楼并没有多大变化,让念旧的人们仍能搜寻到往昔的点滴回忆。
晓华坐在与女孩同坐过的位置,点了一份‘夏日Brunch套餐’,吃着入口即化的鱼肉,不禁流下了眼泪,他多么希望可以重回与女孩一同共进午餐的那一刻,多么希望在他抬头的瞬间就能看到女孩美如烟花的笑脸。
他追忆着过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此时,他滴着泪滴的眼睛看着空座无人的对面露出了微妙的笑容,似乎,女孩就坐在他对面,同他一起共进着晚餐,二人四目交汇,心灵的契合弥漫环绕在一起,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突然,周围变得静谧,所有的灯光都汇聚在晓华与女孩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遗落到这对步入爱河的恋人的身上,使得二人成为整个餐厅里最瞩目、耀眼的明星,餐厅的角落缓缓响起了《爱的纪念》那首钢琴曲,穿着讲究的经理推着一辆然放着烟花的小推车来到晓华面前,晓华拿起小推车上的一捧鲜花,单膝跪在女孩面前“嫁给我好吗?”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餐厅的观众起哄大喊着。
女孩接过晓华手中的鲜花,流下了幸福的泪滴,不能自抑的扑入晓华怀里,紧紧的相拥在一起,纵然情深缘浅,也休想将相拥在一起的二人分离,纵然生死茫茫,也休想将相拥在一起的二人拆散。
次日清晨,那颗挂满纸鹤的柳边河畔里,一具手握人形木偶的男性尸体浮尸在岸边。人形木偶的背面,刻着两个名字“小华、晓华”。
卞不准默默的闭上了眼睛,回味着晓华的悲惨人生,他感慨万端,确又爱莫能助。
卞不准晃晃沉溺于晓华世界里的脑袋,将那些不属于他的低潮情绪抛出脑外,当他再次睁眼看向另一个人的时候,确与那个不知何人的视线相撞在了一起,那是一位坐在车厢角落里,骨瘦如柴,头发斑白的老头,虽然二人之间相隔着数人,但老头自身流露出的不凡气息令卞不准心生着余悸。
卞不准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一番那个盯着自己看的老头,那老头如虚幻泡影般已移形换位,坐到了卞不准眼前,二人四目相对,这若是一对相吸的男女,目光相对的瞬间定能燃起最浪漫的火花,偏偏这是两个互斥的男人,目光相对的霎那他们已然展开了厮杀。
移身到卞不准面前的老头眸光阴骘,气息凌人,仿佛能从卞不准眼中窥出他的一切,只是短短的一个照应,卞不准便败下阵来。
卞不准避过了老头的视线,当他看着眼前这老头那深邃似海的眸子时,他的内心徒然升起了一种心虚的害怕,他从老头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尘不变的自己,而是如快速影像闪闪而过的自己,仿佛这老头就如自己窥视别人那般坐在自己的眼前正大光明的窥视着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福兮,祸兮,祸兮,福兮,福祸相依,祸福相倚,人生无常,何为悲喜,空遁余生,无悲无喜。”老头轻捋白须道出这几个字。
卞不准一听此言,便将这老头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了,原来是个同行,他虽以卜卦谋生计,但对同行委实没什么好感,正因身处玄业,才心知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可谓十个里面九个骗,还有一个也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货色,由此想来,便对这老头不再忌惮了“老人家,你这是在给我算卦呢?”
老头莞尔点头“没错,卦不补空,讨杯酒钱。”
卞不准一脸的迷糊“你这是抢钱吧。”
老头莞尔摇头“老夫卖卦。”
卞不准冷哼一声,气不打一处来“未经我同意就给我卜卦,我看你是敲诈,实不相瞒,我也是算卦的,但我从没见过你这算法,你既不摸、听、套、吓,也没观、问、插、卜,只说福啊祸啊,就说给我卜了一挂,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卞不准掏出个五元的纸钞“看在同行的份上,又看你上了年纪,我不跟你计较,赏你五块,若换做别人,不揍你个样儿,就算你烧高香了。”
“你确定只留五块?”老头似在征求卞不准的意见。
卞不准不耐其烦的说“我挣钱也不容易,有五块就不错了,走吧,走吧...”像打发叫花子似的轰赶着。
老头眉目隐晦,似笑非笑的淡出了卞不准的视线,消失在车厢里。
“先生,先生,醒醒,该检票了。”银铃般的声音传入卞不准的耳中。
卞不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站在眼前,五官端正,仪表端庄的检票员,才恍然大悟,原来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一个梦,他将捏在手中,本是梦中打发老头的那五块钱递向检票员“喏。”
“先生,是票,不是钱。”
卞不准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有着病去如抽丝的舒畅感,对检票员尴尬一笑“不好意思,睡迷糊了,我这就给你拿票。”
卞不准拿起当枕头的布袋,翻来翻去,他脸上发生着诡异的变化“我的钱呢?”他慌乱的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找了又找,除了罗经盘、卜签、签筒、书、笔,这些占卜用具外,再无他物。“我的钱呢?”他搜寻自己身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一通,空无一物,“我的钱不见了。”他四处翻找,钻桌子,晃椅子,抖落盖过的小被子,“我明明包好放布袋里了,怎么不见了,那可是两千多块钱呢。”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找。卞不准的钱,真的如人间蒸发般凭空消失了,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各位旅客朋友,你们有谁见过这位先生的钱吗?”检票员询问着。
车内的人瞧着手忙脚乱,一直找钱的卞不准异口同声的说着没有。
“你们有谁接近过这位丢钱的先生吗?”
就在大家说没有的同时,晓蕊站了起来“检票员姐姐,当时这位叔叔睡着了,我怕他冷,给他盖上了小被子,但我没有见到他的钱。”
毋庸置疑,无人会怀疑这个小女孩说出的话,就连找钱的卞不准都坚信,绝不会是这个命逢十干禄的小女孩动了自己的钱,他宁愿相信是梦中那个无故给他算卦的老头偷走了他的钱。
想到梦境中的老头,卞不准自然而然的朝着车厢角落望去“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老头哪里去了?”
挨着角落的青年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说我?”
“不是不是,是坐你后边的那个老头。”
指着自己鼻子的青年回头瞧了瞧,“那压根就没人。”
卞不准盯着无人的角落目瞪口呆,又不可思议的将车厢内所有人瞧上一遍,如梦中一般,他们按部就班的坐在各自的位置,唯独角落里的那个老头,没有了踪迹。
他看着捏在手的五块钱,想起老头说过的最后那句话“你确定只留五块?”
“难道,这是留给自己的五块钱,不过是个梦而已,怎么就成真的了?”他喃喃自语的搜遍全身,也只剩下这五块钱了。
“先生,既然您的钱丢失了,又无人承认见过您的钱,还是报警吧。”检票员提醒着。
卞不准欲哭无泪“报警,报警我的钱也回不来了,我的钱是被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硬给人算卦的老头偷去了,两千多块钱呢,做个梦的功夫,就没了,就因为我看了他一眼,他就硬给我算卦,你说我一个算卦的算什么卦,出于好心,我给他五块,谁知他个黑心的老头拿我两千多,他没人性呀,他丧天良呀,他狼心狗肺天地恨呀...”
这一路,卞不准都像唱小曲似的骂着,车厢里的人偷笑听着,都觉得这个丢钱为虚,逃票为实的男人有点神经质,不正常。
车靠站,晓蕊一家下了车,卞不准因无票,又无钱补票,也被迫下了车。
站台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晓蕊一家说说笑笑,大包小包,东西着实不少,卞不准独善其身,挎个布袋,手中捏着五元纸钞,双方形成了鲜明对比,前方有说有笑,后方无依无靠。
现在的卞不准看上去还真是有几分可怜,衣衫落魄,一筹莫展,有家回不去,还被扣上逃票,精神不正常的歪帽子,最可笑的是,人人都会做梦,他确不同于人人,做个梦而已,稀里糊涂就让人把钱圈走了,说出去谁会信,又能向谁去喊冤,只能憋屈在心,苦水独咽。
卞不准看着走在前方,参差不齐,高低不等的四人背影,心有所想“在梦中,我看到了这个男孩和女孩的过去和未来,如果梦中所见都是真的,这一家将来也算得上是富贵人家,尤其是脸带瘢痕那小子,虽说晚景凄凉,但在有生之年必将名闻中外,若现在能和这一家人结交友好,等将来还能没自己的一席之地,就是不知这梦有几分真假,现在这一家人就在眼前,不如前去验证验证,如果他们的过去与我梦中所见无异,岂不说明他们的未来也正如我梦中所见,平步青天,指日可待。”
“小朋友,小朋友。”卞不准加快脚步撵上晓蕊一家“在我睡着时你帮我盖的被子,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
“不客气的叔叔。”晓蕊回着话。
晓蕊的妈妈对这个突然靠近搭讪的男人心存着戒惕,她拉起晓蕊的手,将晓蕊拢向自己,似有意躲避着这个被怀疑为精神病的男人“快走吧,到家天就黑了。”
对于旁人的冷眼相看,卞不准早已见惯不怪了,自离家,他就以算卦糊弄人的身份与各色人打着交道,若没有点巧言令色鲜矣仁的本事,岂不早就饿死街头了。
多数人对算卦的都会心存戒心,戒备他们的同时好奇心也随之作祟,就算明知他们用着骗人的伎俩,还是会心不由衷的想听他们唠上几句,若有那么一两件事说到你心坎里,看到你骨子里,假的也能把你忽悠到信以为真,当他们看出你认真的那一刻,你就成了他们碾板上的咸鱼,任由他们宰割,他们会察言观色,旁敲侧击,让你在完全信服的同时,也会说出些威吓的话语,会让你有着大祸临头,难逃此劫的想法,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屡试不爽,在已知的危险面前,人们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宁愿破财免灾,也不希望一语成谶,提心度日。
卞不准见机行事,将话题转向走在旁,头戴鸭舌帽,名叫晓华的男孩身上“你这脸是烧伤吧,是因为想救几只小狗烧伤的吧。”
晓华隐于鸭舌帽下的眼睛瞥了一眼走在旁的卞不准“你怎知道?”似乎对这走在旁直指毁容原因的陌生男人也没有好感。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一个卦师,你们的过去未来,我只需稍加掐算,便能知晓。”卞不准说这话时底气十足,嗓音也提高不少,似不是单对晓华一人所说,而是对这一家四口说的。
晓华的爸爸像嗅到饵的鱼儿,轻易就上了钩,接上了卞不准的话茬“那你帮我儿子算算明年这大学能考上吗?”
“爸,这毫无科学根据,封建迷信的事你也信?若他真有那么厉害,自己丢的钱为何算不出来。”晓华这么说,无非不想让自己的爸爸听别人信口开河,在他的认知里,科学与迷信是不能共存的。
“小伙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普天之下的奇闻异事,怎能全凭科学解释的出来,在玄学面前,你那所谓的科学就像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不值一提,若你不信,我只要再说一件事,便能让你完全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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