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竹马青梅奈何迟
时光如沙,光阴冉冉,在弹指间已是十多年光景,圣德雅教堂在十多年间倒也没有什么变化,院子里依旧繁花似锦,群蝶飞舞,百鸟齐鸣,几如一副江南美景。
“韩爵熙!”小女孩往男孩跑来,只见那男孩正专注地攥紧手中的炭笔在墙上画画,却被女孩悠扬的叫声惊得身子一震,手中的炭笔竟掉落在粗糙的地上,断开了两截。
男孩也没转过头,年仅十五的他竟然有着修长的身段,磊落分明的脸孔之上,一双黑瞳明亮深邃。树上筛落下和煦的阳光,轻柔地在他的鼻梁骨上掠过,犹如他出色的脸孔散出了淡淡的光芒。
她的秀靥艳比花轿,年仅十五的她已然是肤如凝脂,螓首蛾眉,还带着一抹如碧潭般宁静的笑容往男孩奔来。她的秀发以蝴蝶结盘在脑后,一袭淡茶色小衣裤,虽年幼却衬得她清淡高雅,布料上绣满了一颗颗小巧的百合花,她便如一颗在百花中的璀璨明珠。
“好美!”女孩蹲了下去欣赏着男孩在墙上画的景色,不禁赞叹道。
她无意间瞥见在地上断开了两截的炭笔,便伸出如白玉一般的纤手把炭笔拾起,纤细修长的手指显得光洁透亮,恰如冬末时垂下来的冰凌,轻轻一攥就会融化般。
他面容冷淡,一手夺去她手里的炭笔,触及她的手时,倒觉得她的手柔似无骨,莹润如珠。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抢,便失去重心,一个趔趄,往后跌坐在地上。她看着韩爵熙明亮的双眼尽是淡漠的黯然,眼里便浮出了一层透明的薄雾,修长的睫毛只是微微一垂,泪珠竟随着她凝脂般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紧紧抿着嘴唇,站起来转头就跑,一颗滚烫的泪水无声息地掉落在男孩的手中,像是火一般的滚热,烫入了他的骨髓。他下意识攥紧那颗润在他手中的泪珠子,仿佛带着怜惜一般,温润地破碎了在他的手中。
他默无声息地望着她走去的方向,双眼渐渐黯了下去,攥着炭笔的手渐渐收紧,嘴角动了一下,仿佛要说着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心中涌起了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夜幕降临,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圣德雅教堂,如展翅的蝴蝶,轻柔地安抚夜的黯然。
韩爵熙沿着琴音信步往教堂门口走去,只见一路上繁花似锦,一棵棵茉莉花树在夜间竟开得妩媚,光洁的透出了一丝光明。夜风刮过,它们应该很脆弱的,应该是凋零的,但在今晚好像坚强了起来,还绽放出淡淡的幽香,仿佛想要听多几回这个旋律,不舍得离开一般。
韩爵熙来到了教堂门口,亮如玉石的黑瞳渐渐深邃,放眼往内一望,落入他眼帘的画面竟是如一副美丽的水墨画。只见淳于晴坐在耶稣雕塑像下,微低着头弹着钢琴,一双明眸宁静如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涡便现了在嘴边。
天籁的琴声围簇着整座教堂,仿佛是万千蝴蝶在她的身边旋舞,让静谧的教堂在这夜间长出了隐形的翅膀,舞动着冰冷的空气。
她的手指,一如天鹅的羽毛,白皙光洁,莹润透亮,默默地融入了白色的琴键之上,在琴键上轻柔地掠过,仿佛蝴蝶在白色的花瓣上盘旋、飞舞。
轻柔的银光穿越五彩斑斓的玻璃窗透了进来,清辉轻轻地倚在她有着温婉曲线的小脸上,照得她那张巴掌大的侧脸更为明亮,此刻的她倒似个粉雕玉琢的陶瓷娃娃。
“弹得很好。”他站在不远处,淡淡地道,深邃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正要跨过门槛进来,淳于晴弹着钢琴的双手便戛然停止下来,仿佛还在为他今天的冷漠而生气,嘴角一抿,美丽的面容倔强到了极点,一转头就径直跑出教堂。
她从他身边跑过,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掠过他的鼻息间,他一手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滑腻似酥的手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她失去重心,一个趔趄,整个人落在他的怀中。她使出力气来挣脱他,只见他目光之中有着凌厉的寒气,如晨曦中带着露珠的叶子一样冰冷,不容反抗地死死地抓住了她。
淳于晴抿着嘴巴,抿得也发白去了,死死地将自己的手回收,只觉他的力气大了,自己的一双手竟被他攥得滚烫了起来。她眼角一热,便是一颗泪珠落了下来,韩爵熙看她流泪,不禁心头一恸。
淳于晴不停地挣脱着他的手,身子因用力而在颤抖,双眼带着执拗的光芒。
每一个挣扎,便如向他的心口钻进一寸似的,他的全身忽地滚热起来,像是五脏内燃起了篝火,将他烧成了灰烬。他的双眼凌厉如刃,有着不容反抗的蛮横,也不放手,一径死死地箍紧了她。
“淳于晴!”她听见他的低沉的声音,下意识地将极力推拒着他的手慢慢垂下,明亮的双眼在一霎间的错愕变得空洞了起来,纤细的身子也僵住了,一时之间竟是反应不过来了。
对啊,他从来就少话,他一向对她的热情总是拒之千里之外。可是在今晚,他的举动却是一反常态。
银光如金丝绒般紧紧地裹着他俊秀的脸畔,在他分明的轮廓照出一道炫目的光芒,浓密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阴影,如花影般地在他眼下轻盈摇曳,英挺的脸孔竟是玉树临风般。
仿佛有一瓢暖和的水泼了在淳于晴的心中。她的心顿时软了下来,曾经对他的那一点憎恨也抛去了九霄云外,此时只想时间就停顿在这一刻,自己的手永远地被他的溺爱笼罩着。
也许,这就是日久生情,这就是情窦初开。反正,在他们这个年纪,也理不清了。
蓦地,门外传来莎莉修女的声音:“你们那么晚还在这里干什么?”莎莉修女骤然的出现,惊得他们的手迅捷松了开来。
淳于晴的脸像是火烧般滚热,隐隐浮起淡淡红晕,转头便往门口跑去,回眸一刻,乌黑的秀发倾泻在肩上,裙裾飞扬,衣裙上的一道流苏如落叶一般徐徐飞舞,袅袅娜娜。
那动人心魄的美丽扑面而来,落入韩爵熙的目光,他的双眼竟是深邃得完全乌黑一片,心在这一刻竟是痴了。
莎莉修女慢慢从教堂门口处走了过来,向淳于晴轻声喊道:“站着。”淳于晴闻言后心中一紧,却不敢继续跑去。莎莉修女望了望胸口上挂着的驼表,已经步入凌晨光景,便道:“那么夜还不就寝可乱了规矩。”
韩爵熙嘴角一动,一抹微带妖冶的笑意从他的脸上现了出来,道:“是我让她来为我弹琴的,莎莉修女。”韩爵熙话音刚落,淳于晴便愣住了,就如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是在维护自己吗?
周围都静了下来,只有外边花瓣从树上簌簌落下的声音,轻轻地,带着半点的幽香。
修女看了看淳于晴诧异的表情,回过头向韩爵熙道:“那便是你一个人的错了,就罚你把教堂的凳子抹个干净。”说罢,修女牵着淳于晴的小手打算走出去。此刻淳于晴的脚步仿佛被钉子死死地钉了在原地,也不管莎莉修女在等着她挪动脚步,只死死地看着韩爵熙,内心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莎莉修女松开了手,道:“好了,明儿上海富豪景夫人会到教堂来,准备取个儿去养着,你也早点歇着吧。”说罢,两人的心忽地一痛,纷纷愣住了。淳于晴望向修女,疾言道:“她可要收养孤儿?”
修女应了一声,点点头道:“景夫人是个富有人家,对你们的要求颇高,她要个有才艺的才肯收养,在众孤儿当中,有这个条件的,就是能弹得一手好琴的你,和能画一手好画的熙儿了。”修女的一句一字仿佛是一把锥子往他们的脑子里敲去,慢慢地撕裂着他们的心。
因为,这意味着,一场分离两人的离别即将上演。
淳于晴瓣开修女那茧子横生的手喊道:“我不要!”修女看见满脸泪水的淳于晴,便不忍地抚摸着她的头顶道:“现在的世道很差,如果你能投到个富贵的,也不是件差事,多少孤儿恨个年月日都盼不到这个机会。”
淳于晴泪如雨下,呜咽道:“那就是说,我要跟韩爵熙分开了吗?”
这一个问题彷如一支箭落了在韩爵熙的深心处,一股似有若无的恐惧慢慢地随着那个缺口涌了上来,但此刻他的表情兀自寒若冰霜,仿佛害怕被人看穿他心中所想的一丝一毫似的。
莎莉修女没有回答,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暖和的晨光透过刚出岫的云舒从百叶窗洒入了房里,放在窗边的蝴蝶兰开得正好,在地上投下晃动的花影,花香浓浓,整间廓落的房子内,一片明亮。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小晴,快梳洗准备一番,景夫人可是要到了。”
淳于晴坐在床上,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如霜,她不想去面对,但又清楚知道必须面对。
半晌,她轻轻地只应了一声,便落地去梳洗。
淳于晴来到教堂大厅外,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便打算步入教堂,在还未踏入大门之际,一声显得卑微的声音便袭去她的小耳:“夫人,这样做好吗?不会影响景家的声誉吗?”一位老嬷嬷佝偻着身子向眼前的夫人问道。
那妇人穿了一身宽敞的丝绸茉莉花图纹旗袍,披肩上垂着一条条晶莹透亮的珠子,随风摇曳,珠子碰撞之间更发出了悦耳之声。
她转过身,只见她的腹部微隆,应是数月身孕。她的举止高雅,乌黑的短发电了时下最时髦的波浪卷发,如玉的脸上薄施粉黛,点染曲眉之下便是两颗清澄如水的眸子,月貌花容,仙姿玉色,艳若桃李,光艳逼人。
她抿唇一笑,嗓子如绣花针一般细腻,道:“你倒以为我真的想做个慈悲心的拿个儿回家养着?若不是那神算子周卯卿道我若不取个儿回家养着,以增添我的孩儿命,我才不来这破铜烂铁之地呢!林嬷嬷,你要知道,我的胎儿一向不稳,所有医生都告诉我会保不住这胎,我也倒是没个法门了。”
林嬷嬷一脸无奈,布满茧子的额头更是蹙起一堆褶纹,道:“那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景夫人莞尔一笑,脸上更是玲珑剔透,随手去拢了拢散落的额发,道:“景家倒是个书香门第、毓秀之族,我当然不会让他冠上景姓,取回去当个哈巴狗也不错,当个下人也好着,每天为我倒水洗脚的,倒还不会折本呢!”
景夫人的每一句话像个锣鼓一般在淳于晴的心中响着,一字一字地往她的丹田袭去,撕裂一般的恐惧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若是如景夫人所说,被领养的孤儿,命运将会是如何坎坷,可见一斑。
骤然,她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在她回眸的一瞬间,落满晨光的双眼楚楚动人,撩人心怀,落入韩爵熙的眼帘,使他心中不由得一震,打了个愣神。
也不知何时修女长莎莉已经牵着韩爵熙来到了她的面前,再把她一同牵入了教堂。
进入教堂,只见景夫人的目光往他们的脸上扫过,一双如水的明眸仿佛发光似的,见两人虽然才仅有那一十有余,可是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倒似两个雕刻出来的木娃娃,颇为满意,脸带微笑向莎莉修女问道:“可是他们了?”
莎莉修女脸带慈祥笑容,迎了上去说道:“便是,男的韩爵熙,能画一手好画;女的淳于晴,能弹一手好曲。”
林嬷嬷向他们使了一瞥轻蔑眼色,道:“真是个俗气的名儿。”说罢,只见莎莉修女的双眼一黯,嘴角的弧度也慢慢落了下去,不怒生威。景夫人向林嬷嬷使了个眼神,林嬷嬷会意,立刻禁语,继续道:“真抱歉,小的缺管,你们就别在意。”
景夫人看见韩爵熙满脸英挺,可是脸上尽是冰冷的神色,全身还隐约渗透出一丝的寒意。她见韩爵熙手里攥着一卷宣纸,走前了两步向他问道:“你就是韩爵熙吗?你手中的画可以借我看几眼吗?”
景夫人笑得像一朵纯洁的花蕊,两颗浅浅的笑涡恰如珍珠一般美丽,颇为祥和。
“哎哟,夫人可当心胎儿!”林嬷嬷一手搀扶着夫人。韩爵熙冷冽的脸孔浮出一丝冰若玄冰的笑意,道:“当然可以,献丑了。”说着,他把手上的一卷宣纸递给了景夫人,林嬷嬷便一手把它取了过去。
林嬷嬷慢慢打开了宣纸,两人看了一眼后,心中竟是一窒,景夫人更是一个跄踉,幸好被林嬷嬷一手扶着。
景夫人瑰丽的脸孔在山河变幻一瞬间暗了下来,林嬷嬷扶稳了景夫人之后,向韩爵熙走来直往他的脸上一抽,一记耳光便响亮地掠在他的脸上。淳于晴与莎莉修女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他俊俏的脸上已经慢慢浮出了红云,滚烫的感觉垄断了他的半边英挺的脸孔。
只见林嬷嬷再次举起了手,便想再往他的脸上一抽,却被莎莉修女一手抓住了,林嬷嬷身子一震,手上的宣纸落了一地,宣纸上画的全是让人感到不安的以红色颜料绘得鲜血淋漓的画像。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嬷嬷用力甩开莎莉修女的手说道,景夫人则在一旁喘息着。
莎莉修女忸怩地说道:“这小孩闹别扭,你又何必跟他计较呢?”
景妇人顺了道气后向他们喊道:“够了!”她脸上的笑容也落去了,林嬷嬷伺候她多年,颇会察言观色,知道景夫人是真的怒了,怯怯地退后了几步,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只见景夫人对着韩爵熙嗔目叱之,双眼竟是凌厉如刃。
韩爵熙脸上依然没有丝毫的惊惧,眼里兀自有着一股寒气,英气的脸冷若冰霜。
景夫人的脸黯了片刻后又挂上了慈祥的笑靥,向淳于晴走去,问道:“小妹妹,可否弹个曲子给阿姨听?”淳于晴听见后身子一怔,以盈满泪水的双眼看着她,也不敢反抗,只点了点头,然后向钢琴走去。
林嬷嬷搀扶着景夫人小心翼翼地坐了在长凳上,淳于晴则走到钢琴前,当那双颤抖着的手按下黑白键时,只觉双眼一麻,倒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在一瞬间。
她的泪水“啪”一声打在琴键上,发出只有她才能听得见的苦涩音调。她一眼望向韩爵熙,只见他在修女的脚下对着她淡淡一笑,这刻她才如梦初醒,钢琴在昨晚已被他动了手脚,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淳于晴站起来向着他们一个鞠躬,道:“抱歉,这钢琴坏了,不能操作。”莎莉修女闻言后立刻走到钢琴旁往琴键按下去,果然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这时的景夫人脸上越发难看,站起来不满地说道:“明儿我再来!”说罢,她便走了出去,林嬷嬷只跟随在她身边搀扶着她。
景夫人留下的一句“明儿我再来”让淳于晴的心中泛起撕裂之痛,仿佛是个命运的轮回,永无休止。她看着韩爵熙那惬意的表情,他根本不知道一个黑暗的命运正一步一步地往他们侵袭着过来,直至景夫人和林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中,她才回过神来,直追上去。韩爵熙看见,本是想追上去,却被莎莉修女拉住了,看来避不开一场呵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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